古城中南門裡,程墨與夏禾並肩走著。
夏禾忽然眼睛一亮,指著路邊一家掛著「舊時光」招牌的小店:「小道士,你看!那裡可以租衣服拍照!」
她興致勃勃地拉著程墨進去:「老闆,租兩套!要民國風的!」
夏禾在衣架間穿梭,很快挑出一件月白色繡淺紫藤花的短袖旗袍,又給程墨拎出一套靛青色中山裝。
程墨看著那套板正的中山裝,有點抗拒:「這大夏天的……」
「哎呀試試嘛!」夏禾已經抱著旗袍進了更衣間。
片刻後,兩人換好衣服走出來。
夏禾身段玲瓏,旗袍合體,粉色長髮梳成鬆散的側辮,垂在一側肩頭。
程墨的中山裝上身,意外地合身,顯出少年人意氣。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好看!」夏禾非常滿意,又掏錢租了個數位相機,「走,拍照去!」
於是,古城的青石板路上,就多了這麼一對引人注目的民國年輕人。
夏禾看到感興趣的雕花窗、老門樓、石敢當,就拉著程墨過去,把相機塞給路人幫忙拍照。
「叔叔/阿姨,麻煩幫我們拍一張!對,就這樣,謝謝!」
拍完,路人笑著遞迴相機,往往會隨口誇一句:「兩位真般配,郎才女貌!」
夏禾聽了,高興得眉眼彎彎,用胳膊肘撞撞程墨,下巴微揚:「聽到沒,小道士?別人都說咱倆般配呢!」
程墨心裡咯噔一下,這丫頭該不會真有點什麼想法吧?
不行,得讓她清醒清醒。
他看看身旁笑靨如花的夏禾,再看看相機螢幕裡並肩的兩個人,點點頭,客觀評價:「單從顏值上來說,確實挺配。」
夏禾笑容一收,扭頭瞪他:「什麼叫單從顏值上來說?難道我身材不好?」
程墨麵色平靜:「別誤會。我是說,腦子不配。」
夏禾愣了兩秒,反應過來,大怒:「臭道士!你竟然說我腦子笨!」伸手就要打他。
程墨早有預料,側身輕鬆躲開,嘴裡還欠欠地說:「哎,打不著~」
「啊!我今天非得教訓你不可!臭小道士!」夏禾氣得臉頰緋紅,追著程墨就在巷子裡跑起來。
兩人一追一逃,路過一處牆角,幾個正在下象棋的老頭抬起頭,看著這對嬉鬧的年輕人,紛紛搖頭失笑,感慨:「年輕真好啊。」
……
某個小旅館裡,王震球晃著手裡的導遊小旗,嘴裡叼著根草莖,眼神盯著窗外古城的方向,心裡盤算:那老頭子油鹽不進,還挺倔,看來得磨一陣子了。
……
隔日,程墨與夏禾依然往流水席那邊跑。
夏禾為乾飯動力十足,程墨則主要觀看儺戲,同時等待著夏柳青的蹤跡。
程墨自然是等不到夏柳青的。
因為夏老頭正被王震球煩得一個頭兩個大——
——
清晨,夏柳青剛推開他那間位於山腳老宅的木門,就看見門口石階上擺著個竹籃,裡麵裝著還冒熱氣的豆漿油條,旁邊壓著張紙條:「老爺子早!趁熱吃!——您未來的徒弟,球兒。」
夏柳青麵無表情踢開籃子。
中午,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王震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裡拿著把大掃帚,吭哧吭哧就開始打掃院子角落的落葉,一邊掃一邊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
夏柳青閉目養神,當他不存在。
王震球掃完了,湊過來:「老爺子,您看這院子敞亮多了吧?我還順手把您柴房堆的柴火碼整齊了,下雨天也不怕潮!」
夏柳青撩起眼皮,那雙純黑的眼珠盯著他:「小子,你再不滾,我就真動手了。」
「別呀!」王震球後退兩步,臉上笑容不變。
「動手多傷和氣!我是真心想跟您學點東西!您的神格麵具,那可是絕活!我不貪多,就學一點點皮毛,夠防身就行!」
夏柳青重新閉上眼。
下午,王震球又來了,這次沒幹活,而是蹲在院子牆根下,開始講他聽來的各路江湖八卦。
「老爺子,您知道東北那邊出的事不?就上個月,聽說有夥不開眼的想動高家大小姐,結果被那位凶獸差點把骨頭拆了……」
「還有還有,華東哪都通好像新招了個臨時工,脾氣特別爆,一言不合就喜歡把人埋地裡……」
「哦對了,最近圈子裡好多人在傳,說龍虎山那位老天師,好像私下裡提過想找個傳人,不是天師度那種,就是指點指點,好多年輕人都往江西跑呢……」
夏柳青始終不為所動,像尊石雕。
王震球也不氣餒,第二天,他換了策略。
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套半舊的儺戲行頭,戴了個粗糙的孫悟空麵具,在夏柳青院子外麵比比劃劃,動作誇張滑稽,嘴裡還念念有詞:「呔!妖怪!吃俺老孫一棒!」
夏柳青在屋裡,額角青筋跳了跳。
王震球演了半天,見沒反應,摘下麵具,扒著院牆探頭,語氣特別真誠:「老爺子,您給指點指點?我這猴戲演的味兒對不對?我覺得我跟這麵具特有緣,它是不是在呼喚我?」
夏柳青終於忍無可忍,抄起牆角的笤帚就扔了過去。
王震球「哎喲」一聲縮回頭,笤帚砸在牆頭,落了地。
「您別生氣啊!我這是揣摩藝術!」王震球的聲音從牆外飄進來。
「老爺子,咱們勉強也算同路人,您教教我,這不就是拉迷途羔羊一把嘛……」
夏柳青深吸一口氣,決定明天就換個地方清靜清靜。
……
流水席終散,賓主盡歡。
儺戲班子開始收拾道具行頭,裝箱打包。
程墨看準時機,走上前,對那位班主模樣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班主,打擾了。這兩天看了貴班的表演,很是佩服,想跟您請教幾句。」
班主安寶清約莫五十歲,麵板黝黑,笑容樸實,見程墨態度誠懇,便停下手裡活計,擦了擦手:「小兄弟客氣了,想問啥子?」
兩人聊了起來。
安寶清挺健談,說起自己的班子,很是自豪:「我們這個班子,十三個徒弟,還有我三個兒子,加起來十六個人。人齊了,心齊了,這就是一個團隊,就能走出去演了。」
「不是我吹牛,我這個班子教得好啊。」安寶清拍拍胸口。
「基本上,徒弟做到八成火候,就可以出師單獨帶組了,少於這個數,難度就大咯。那些出去的,弄不好之後再回來問我,我也跟他們說。我這人,從來不保守。」
說到最後,安寶清點了支煙,煙霧中語氣有些落寞:「不過啊,現在願意學我們這儺戲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老東西再好,也得有年輕人接,這行當才能活。」
程墨點頭表示理解,順著他的話道:「安班主說得是。現在聽京劇的人都少了,何況儺戲。或許可以試著探索一些新方式?先想辦法把東西傳下去,活下去,纔有機會等來春天。」
安寶清嘆氣:「我也曉得要更新,但是幾千年傳下來的老古董,想要動一動,哪有那麼容易?一個不對,就把傳承的魂兒給弄丟了,那纔是罪過。」
程墨將話題引向表演本身:「我看班主和各位師傅,戴上麵具前後,氣質完全不同,簡直像換了個人。這其中的訣竅,恐怕不簡單吧?」
提到這個,安寶清來了精神:「那是!這儺麵有講究,長久訓練,揣摩神韻,讓自己去貼合麵具代表的那位。這裡頭,有些特殊的法門……」
他聲音忽然低了些,有些慚愧:「我師父當年也留下一些更深的法門,說是能助長精神,溝通古意,可惜我天資愚鈍,學不會。倒是聽說,有些掌握了真法門的班子,那演出來才叫一個絕……不過人家,也不太願意跟我們交流這些。」
程墨明白了,難怪之前交談時,總覺得這位安班主有些地方透著點彆扭。
他口中「從來不保守」,或許並非真的毫無保留,更多是希望用這種開放姿態,換來那些掌握修行法門的班子也能對他開放交流。
當然,這隻是程墨的猜測。
他內心還是希望,這位安班主是真心願意保持開放,接納新事物,傳遞古老傳承的非遺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