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故鄉
青年六臂高舉,三顆頭顱咧開詭異的弧度,看著滿地蟲豸發出重疊的狂笑:「嗬嗬嗬————看吧,這便是你們做的孽!
千百年來,多少人為你們而亡?
哈哈哈,世間的孽,自當由你們來償還!殺吧,殺吧!」
那些細小的蟲豸瞬間膨脹,背上扭曲的麵孔發出悽厲哭嚎。
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湧向戚海侯三人,所過之處,戈壁砂石都被啃噬成齏粉。
白守疆看著那鋪天蓋地的黑潮,臉色愈發沉凝。
黑麪甲下的牙關緊咬,不再猶豫。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暴喝一聲:「幾位!且為我拖延片刻!」
孫慧英聞言,操控五尊金甲神將猛地橫在黑潮前。
「薑瞎子,戚小子,記得我之前說的話!」
此時心將長槍頓地,金光如浪般鋪開,暫時逼退蟲群。
她自己卻緩緩盤坐於地,仰頭望著內景的星幕,嘴角竟泛起一絲笑意:「美呀————薑瞎子你這方天地,著實美啊————」
她的氣息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鬢角白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雪白。
可五尊金甲神將身上的金光卻驟然熾烈。
「去吧。」
孫慧英聲音輕得像嘆息。
「養了你們兩個甲子,如今————你們也該還了。」
五尊神將沒有回應,卻齊齊發出一聲金石轟鳴,轉身沖入黑潮。
刀光劈碎成片蟲豸,箭雨射穿黑潮縫隙,盾牌撞開一條通路,斧刃與槍尖更是絞殺著最密集的蟲群,硬生生在黑潮中撕開一道缺口。
看著幾位神將衝出去。
孫慧英抬頭看去。
薑瞎子這齣內景天地上的星空,忽然化作百年前衚衕裡的陽光。
曬得人暖洋洋的。
她彷彿又變回那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趴在門框上看爹捆最後一個藍布包袱。
「又要走啊?」
她踢著腳邊的石子,辮子上的紅頭繩晃悠著。
「我才剛剛跟阿元哥說要教我好多詩呢。」
爹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女兒。
他蹲下來摸她的頭,掌心的繭子蹭得她額角發癢。
「咱們這次留的時間已經夠長了,爹也捨不得啊。
但————沒辦法,咱家要避著仇人。」
爹的聲音悶悶的。
「上次去你薑伯伯那裡問了,咱們這次要走遠一些。
要坐船,去個叫黴國的地方。」
「黴國?」
她咯咯笑起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
「這名兒聽著就要長黴,那兒的人是不是都穿發黴的衣裳?」
爹沒笑,隻是望著衚衕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得滿地都是。
「姑娘,咱孫家世代練的這身本事,一直是個禍根。
但是去了那邊,能活。」
她似懂非懂,隻揪著爹的袖子晃:「那阿元哥怎麼辦?
他對我可好了,給我買好吃的。
他還說他到時候一定要考上舉人帶我風光風光————要教我背《千家詩》,要————。」
爹沉默了半晌,從懷裡摸出塊麥芽糖塞給她,糖紙糙得刺手。
「以後————總會再見的。」
可她後來才知道,「以後」是一百年那麼長。
輪船離港那天,她扒著欄杆看了又看,直到碼頭的影子變成個小黑點。
阿元哥沒來送,她猜他定是還在生悶氣。
前一晚她說明天要走,他連書都不看了。
往桌子上一摔,扭頭就跑,辮子甩得像條小尾巴。
後來啊,再踏上故土時,她已是鬢角染霜的老太太。
村裡的老人說,阿元哥後來中了秀才。
可大清亡了,他把功名文書燒了,就在村口那間老屋裡教娃娃念書。
有人請他去城裡當先生,他不去,說要等個人。
「等誰呀?」
她問村口曬暖的老婆婆。
「誰知道呢?」
那個老人眯著眼笑。
「等了一輩子,寡了一輩子。
去年冬裡走的,就埋在後山。
臨死前還唸叨,說就不該要拿什麼功名,當年該一起出去的。」
她摸到後山時,墳頭的草都快齊腰深了。
沒有碑,隻有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刻著個歪歪斜斜的「元」字。
她蹲下來,慢慢拔草,指尖觸到冰涼的土,忽然想起那天他摔在桌子上的《千家詩》。
「那上麵的詩自己背完了,阿元哥啊,你看我厲害不?」
她輕聲說,不知何時起了一陣風。
卷著紙錢飄起來,像極了當年離港時天上的雲。
「我————這次回來,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搬走了,好麼?」
內景的金光越來越盛,孫慧英的意識漸漸輕了。
她彷彿看見阿元哥舉著一朝她跑過來,辮子還是那麼晃悠,嘴裡喊著:「阿英吶,女娃子也要好好讀書!」
她笑了,眼角的淚混著金光消散在風裡。
「我累了————阿元哥」
她最後呢喃一聲。
「我來找你了。」
孫慧英閉上眼睛,氣息徹底沉入穀底。
她體內的如決堤的江河,瘋狂湧入五尊神將體內。
肝將的刀重新燃起熊熊烈焰,這一次竟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肺將射出的箭化作漫天光雨,穿透黑潮直刺天際;
脾將的盾牌轟然炸裂,化作無數金光碎片,護住了戚海侯周身的赤金氣血;
腎將的斧與心將的槍合二為一,凝成一道貫通天地的光柱,硬生生將黑潮劈成兩半!
最後,孫慧英身體化作點點金光,融入那道光柱之中。
五尊金甲神將在光柱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隨後齊齊轉身,拖著殘破的身軀沖向那青年隨著金甲神將的轟鳴越來越近,那道貫通天地的光柱裡。
似乎有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正朝著記憶裡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去。
黑潮因光柱的衝擊出現停滯,其餘三人望著孫慧英消散的地方。
戚海侯赤紅的氣血裡混進了幾分顫抖。
他猛地轉頭,看向白守疆,聲音嘶啞:「快!」
他赤金氣血驟然暴漲,整個人如裹在烈日之中,迎著蟲潮悍然衝去。
那些蟲豸一觸到赤金氣血便發出滋滋慘叫,瞬間化為飛灰。
他雙拳揮舞如風車,每一拳都炸出一團金紅色的氣浪。
蟲潮在他身前堆起厚厚的屍骸,卻又被後續的蟲群不斷填補,將他困在中央O
「來得好!」
戚海侯狂吼一聲,竟主動深入蟲潮腹地,赤金氣血化作漫天拳影。
硬生生在黑潮中撐起一片安全區域,為白守疆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