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沉了下去,八月的暑氣像是被抽走了筋骨,風裡忽然帶上了幾分涼意。
起初隻是掠過鬢角時稍感清爽。
沒過多久,連額角的汗珠子都凝住了,落在脖頸上竟有些發寒。
白家集早就空了攤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紅木八仙桌。
桌麵擦得鋥亮,倒映著漸暗的天色。
遠處早就搭起的戲台子上,紅綢在風裡簌簌作響。
台下已是人聲鼎沸。
陸瑾旁邊坐著呂慈和唐門門長楊烈,以及武當等名門大派來的人。
他們一旁的桌子則是次一等的一氣流,自然門、燕武堂等門派。
陸瑾手裡轉著茶杯,正跟鄰桌的燕武堂老堂主說笑:
「老堂主啊,上次還是在津門見你。
你說這幾年要歇手,唉……江湖上的老朋友可是越來越少嘍!」
燕武堂堂主哈哈一笑,露出兩排黃牙:
「是該歇歇嘍,可心裡卻總是不放心啊。
底下那幫小子毛躁,不盯著點怕要捅婁子。
倒是你,陸老哥,陸家寶玉什麼時候送我燕武堂一個二個,總不能是看不上我這小門小戶吧。」
「咋會呢!
陸瑾笑著擺手。
「老堂主說這話就見外了。
等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子再歷練兩年,定要送去您那兒討教幾手真功夫!」
聽到這話,那燕武堂老堂主也是笑眯眯的點頭。
「也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嘍……」
兩人正說笑間,一旁的呂慈也端著茶杯,視線落在戲台方向。
嘴角卻帶著笑意,對身旁的楊烈道:
「楊兄,唐門現在情況可還行?
要是有什麼幫助的,呂家一定傾力相助。」
楊烈放下茶杯:
「呂兄這話說的,唐門自然一切安好。
你我都是過命的交情,提這些就見外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
「我這次來倒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麼一群老傢夥還能聚在一起喝杯茶。」
呂慈呷了口茶,刀疤臉上卻隻是笑而不語。
另外一邊,陸瑾和燕武堂那位老堂主開始議論起如今的小輩們。
如那對他們來說身份特殊的風正豪,還有那如虎、丁嶋安……
與這邊氣氛截然不同的是,那邊的小孩桌卻是另外一番熱鬧。
陸玲瓏剛剛掰著糖塊分給枳瑾花,旁邊幾個唐門年輕弟子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議論些什麼。
陸玲瓏坐在那裡左顧右盼,感覺有些無聊。
白勝怎麼沒來呢?
想了半天,她突然看到旁邊的張靈玉。
這個悶葫蘆坐著半天一句話不蹦,想到這裡,她就用胳膊肘捅了捅:
「喂,小師叔!雖說我進了白雲觀。
按規矩也得喊你一聲師叔。
不過我還是想問你一句話,您怎麼跟個悶葫蘆似的?「
被陸玲瓏這個粉毛一懟,張靈玉耳尖瞬間紅透。
手指在袖子裡絞了半天才站起來,朝滿桌少年鄭重拱手:
「在……在下龍虎山張靈玉,見過各位。」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了肚子裡。
「哎喲喂!」
不知道是哪家娃娃怪叫一聲,桌上頓時笑倒一片。
倒是有幾個稍大一點,懂得規矩的少年,連忙有模有樣地舉杯還禮。
不遠處大人桌的陸瑾瞧見這幕,笑得直拍桌子:
「老天師收的這新徒弟有意思!「
同坐在一桌的張乾鶴無奈搖頭:
「陸前輩您見笑了,靈玉師弟麵皮薄……師傅這次也是讓我他出來歷練一番。」
在眾人鬨笑中。
風又涼了幾分,天邊堆起灰濛濛的雲。
隨著散人們也陸續入座,原本喧鬧的場子漸漸靜了些。
隻剩下戲台子上秦腔的嘶吼。
忽然,那唱腔猛地收了尾,鑼鈸一響,戲班子的人都退了下去。
正主要出來了。
全場目光齊刷刷投向戲台。
隻見白守疆緩步走上台,往日有一些佝僂的身軀,今日卻異常挺拔。
一身青布長衫,袖口挽得整齊。
他站定,目光掃過台下,拱手道:
「多謝各位賞臉,今兒個是我白家女子小娥與賈家賢侄的喜宴。
同時也是我白家跟各位異人朋友聚聚的日子。「
台下立刻有人喊:
「白老哥客氣!」
「該來的!」
白守疆笑了笑,又道:
「在座的多是江湖兄弟。
如今我白家塬守著這小地界能有這般聲勢,靠的不是別的,是各位抬舉。
今兒請大夥來,一是喝杯喜酒。
二是向各位江湖好友,向天下異人公佈一件事……
我白家從今天開始便出世了!」
白守疆的聲音在戲台上空迴蕩,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坦蕩。
「本來藏在這深山老林幾十年,守著祖輩傳下的規矩,以為這樣就能安穩度日。
可這些年看著外頭江湖起起落落,看著小輩們眼睛裡的光。
才明白老法子行不通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眼角的皺紋裡盛著笑意:
「今日先多謝各位照拂,還有往後白家娃娃要出去闖蕩,少不得要麻煩各位。
若是瞧見我白家的後生。
還望多提點幾句,給口飯吃,白某這裡先謝過了!」
說著便朝台下深深作揖,青布長衫的下擺掃過戲台的木板,發出沙沙輕響。
等他話語落下。
台下頓時一片叫好聲,幾個性子爽朗的門派掌門已經開始喊:
「守疆爺放心!
白家娃娃出去,我自然門定當照看!」
「就是!以後見了白家子弟,跟見了自家人一樣!」
眾人臉上都帶著笑,拱手的、舉杯的,場麵熱絡得很。
可陸瑾端著茶杯的手卻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憂色。
在場各位或許隻有他自己清楚,如今這些隻是些場麵話。
真正的麻煩事情……怕還在後麵。
他瞧著台上白守疆挺拔的背影,心裡暗嘆:
這老夥計,身上的擔子可真夠重……欽佩啊。
正思忖著,就聽白守疆又道:
「不過今日既是大喜的日子,總得添些彩頭。
我白家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就獻個醜。」
他朝台側喊了聲:
「把東西呈上來!」
一個白家後生捧著個黑檀木盒子走上台。
盒子上了鎖,瞧著沉甸甸的。
白守疆接過盒子,在手裡掂了掂,朗聲道:
「這裡麵是顆朱果,產自秦嶺深處,是我家小子進山採藥時僥倖得來的。
常人吃下能延年益壽,異人服下,穩固根基。
少說能省去兩三年苦修。」
這話一出,台下瞬間靜了靜,隨即爆發出更響的議論聲。
連那些原本端著長輩架子的老傢夥,眼神裡都多了幾分異動。
「朱果!這可是傳說中的靈物!
世間竟真的有這種東西?」
「白家竟有這等寶貝……」
白守疆等議論聲稍歇,繼續道:
「今日就以這朱果為頭彩,設個擂台。
不論老少,不分門派,隻要有本事,都能上台較量。
頭名得朱果,二三名也各自有些彩頭。
全當是給我白家出世添個熱鬧,各位覺得如何?」
「好!」
一聲喝彩率先從小孩桌響起。
陸玲瓏已經站了起來,眼睛亮得像綴了星子:
「我要參加!」
枳瑾花連忙把她往回拽,低聲道:
「玲瓏!
不可胡鬧,這擂台兇險……」
「怕什麼?」
陸玲瓏拍開她的手。
「有本事就拿,沒本事就認,這纔是江湖嘛!」
不光是她,周圍的年輕弟子們都按捺不住了。
能省去好幾年的苦修,對於他們這些年少性子急的年輕人來說是莫大的誘惑。
一個個摩拳擦掌,連幾個散人模樣的漢子也捋起了袖子。
倒是那些年長的掌門們以及大部分散人,大多隻是笑著搖頭。
朱果雖好,可當著這麼多門派的麵爭搶,反倒落了下乘。
呂慈瞥了眼台上的木盒子,眼角的刀疤動了動:
「這老東西,倒是會籠絡人心。」
楊烈端起茶杯抿了口,淡淡道:
「用一顆朱果換個滿堂彩,換個往後的人情,值了。」
正說著,戲台旁已經有人跳了上去。
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抱拳朗聲道:
「在下自然門弟子劉德柱,願先來拋磚引玉!」
話音未落,又一個身影騰身躍上擂台。
是燕武堂的一個青年,嘿嘿笑道:
「燕武堂黃寧兒!
讓我先來試試你的斤兩!」
鑼鼓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這次卻帶著幾分激昂。
風卷著紅綢掠過戲台,將朱果盒子的影子映在台板上,像一團跳動的火苗。
陸瑾看著台上躍躍欲試的身影,還是笑了笑。
朝燕武堂老堂主舉了舉杯:
「看看,還是年輕人有勁頭。
老堂主,這黃寧兒根基紮實,中氣十足。
燕武堂,後繼有人啊!」
老堂主哈哈一笑:
「這小子,平常穩重,今天卻這麼急躁。
回去得好好教訓教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