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燕三兒離開北院五號房,卻是越走心裡越不對勁。
起初隻是覺得那屋裡的眼神滲人。
可是走得越遠,後頸的寒意反倒越重。
剛才堂三兒那副憨厚樣子,跟他在華北見過的那個有些不一樣。
還有那些個人的眼神。
嘶——
他腳步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提著氣往前沖。 藏書廣,.任你讀
腳下的布鞋踩在黃土路上,發出「噔噔」的悶響。
倒真有幾分「穿林燕子」尹乘風傳人的輕快勁。
路過集市時,幾個相熟的散人跟他打招呼。
他都隻是含糊應著,眼神發飄,引得旁人紛紛議論:
「這燕三兒咋了?跟被狗攆似的。」
直到看見白家塬那棵村口槐樹,燕三兒才稍稍定了定神。
剛要往裡闖,就見白洪文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個院子前跟幾個族老說話。
他心頭一緊,連忙收住腳,整理了下衣襟,快步上前。
白洪文自然老遠瞥見他,眸底閃過一絲詫異。
這燕三兒他有點印象,雖是散人,卻得了民國全性高手「穿林燕子」尹乘風的傳承。
身手靈動,性子向來沉穩,今兒這急吼吼的樣子倒是少見。
他打發走幾位長輩,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問:
「燕老弟,這是怎麼了?
火燒眉毛似的。」
燕三兒喉頭滾動,剛想開口。
眼角餘光瞥見周圍還有不少看熱鬧的散人。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壓低聲音道:
「洪文叔,北院……北院的那幫華北來的散人,不對勁!」
白洪文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今早守疆爺叫他們去,說那全性有人混了進來。
但是極有可能與劫難有關,因此纔不讓他們提前打草驚蛇。
但是此刻聽燕三兒這麼一說,他心裡已然有了數。
卻故意揚高了聲音,笑道:
「嗨,多大點事?
不就是屋裡進老鼠了?
我們白家塬靠近秦嶺,耗子大點兒是正常的。
正好,我給你找些村子裡配的老鼠藥,那玩意兒靈得很,保準把耗子全毒死。」
燕三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白洪文這是在打掩護!
他連忙順著話頭接道:
「對對對!
可邪乎了啊,洪文叔,跟貓跟狗子一樣大的耗子。
那怕是成精了!嚇得我們都不敢出門!」
周圍的人頓時鬨笑起來:
「喲,燕三兒你可是『穿林燕子』的傳人,還能被耗子嚇著?」
「就是就是,讓洪文叔給你多配點,別晚上被耗子啃了鼻子!」
燕三兒陪著乾笑幾聲,心裡卻暗自咋舌。
白老爺這心思,不愧是白家推出來主持大事情的。
白洪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如常:
「走,我帶你去拿藥。」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村子深處,繞過幾個彎,來到一間僻靜的房子。
是一間平常用來擺放農具,堆放草料的屋子。
剛關上門,白洪文臉上的笑容便徹底斂去,沉聲道:
「說吧,他們到底怎麼不對勁?」
燕三兒這才把剛纔在北院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那『堂三兒』不對勁,眼神虛浮,透著股子陰邪。
他屋裡的人更邪門,看我的眼神跟餓狼似的,一般邪人肯定讓我不至於這般後怕。」
他越說越急,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敢肯定,那絕對不是堂三兒!至少,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堂三兒!」
白洪文聽完,眉頭緊鎖。
半晌,他拍拍燕三兒的肩膀,緩緩道:
「我知道了。
三兒,這事你做得對,白家多謝你及時來報。」
「應該的,應該的……」
燕三兒剛鬆了口氣,忽然覺得後頸一麻。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似的,眼前陣陣發黑。
他癱軟下去前,隻看見白洪文伸手扶住他,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三兒,好好睡一覺。
睡著了,才能好好保密。」
白洪文將他輕輕放在地上,隨手扯了點乾草鋪到身上。
「對不住了燕老弟,委屈你睡上一覺。」
白洪文安置好燕三兒,轉身走出草料房,眉頭依舊沒鬆開。
燕三兒的話印證了守疆爺的猜測,全性的人果然混進來了,而且看樣子已經動了手腳。
他沿著村道往深處走,腳步沉穩,心裡卻在飛快盤算。
今晚的宴席是明麵上的陣仗,暗處的防備必須萬無一失。
不知不覺走到一處闊大的院落前。
門口石階上坐著位老者,正抽著旱菸。
這老者是白家輩分最高的幾位之一,連白守疆見了都要恭敬幾分。
白洪文按規矩得叫一聲「秉爺爺」。
白崇秉抬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往旁邊挪了挪身子,算是讓他進去。
白洪文點頭致意,推門而入。
院裡靜悄悄的,隻有屋門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走進正屋,就見靠牆擺著一張供桌,上麵擺放著幾座看不出年代的香爐。
供桌後方黑黢黢的,竟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暗門。
此刻已有四五個精壯的白家漢子在忙活著。
他們幾個人合夥搬運著一個個用黑布裹緊的物件,此時正小心翼翼地從地下室往一樓搬。
見白洪文進來,幾人都低聲打了招呼:
「文哥。」
白洪文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被黑布裹著的東西,沉聲道:
「早點搬完。
天沒黑透之前,千萬不能讓這些東西沾到陽光,不然就全廢了。」
「知道了文哥,都門清著呢。」
為首的漢子應道,手上的動作沒敢停。
白洪文看著他們額角的汗,緩了語氣:
「這次……也苦了你們了。
折騰這些東西,要折不少壽數。」
那漢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
「文哥說的哪裡話?
我們這些人,沒那本事修炁。
一輩子守著這村子,守著老祖宗的東西,本就是分內事。
咱娃在外麵上大學,學費生活費都是村子出的,以後結婚生孩子,村裡都要照應。
能為村子出點力,折點壽數算啥?」
旁邊幾人也跟著點頭,眼裡沒有半分怨懟。
白洪文沒再多說,隻是走到供桌旁,看著他們掀開暗門,露出下麵陡峭的石階。
地下室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隱約能聞到一股陳舊的土腥氣,混著些說不清的涼意。
漢子們摸著黑往下走,全憑常年累月的熟稔。
他們一個接一個下去,雖然已經搬了幾個。
可是每當他們摸到那些要搬的物件時,依舊忍不住縮了縮手。
那東西涼得邪乎,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一樣,寒意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
明明是盛夏,卻讓人打了個寒顫。
「都仔細著點,別磕碰了。」
白洪文在上麵叮囑了一句,目光落在暗門深處,眸色沉沉。
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是白家壓箱底的防備,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