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夏日。
關中八百裡秦川,正是一年之中最為酷暑時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尤其是是今天的日頭更是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得白家塬的黃土路冒出裊裊熱浪。
曬穀場邊老槐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卻壓不住場中央那一片稚嫩的喊殺聲。
隻見村頭的曬穀場上,十來個灰頭土臉的娃娃。
有的舉著樹枝削的木槍,有的拿著掃帚綁著的長矛,正圍著塊磨盤大的青石打轉。
白勝歪戴著竹篾帥盔,後腦勺被曬得發燙。
他單腿盤坐在石碾上,另一條腿垂下來輕輕晃蕩,草編的令旗在指間轉得飛快。
汗水順著他曬得黝黑的鼻樑滑落,在令旗的紅穗子上染上深色痕跡。
「報——賊寇已突破左翼!」
一個紮著沖天辮的男孩連滾帶爬地跑來,褲腿上還沾著麥秸。
白勝眯起眼睛。
三十步外,同村的另外一名孩子正站在倒扣的籮筐上指揮若定。
比他高出半頭的瘦削身影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柄出鞘的細劍。
「白二柱!」
白勝突然從石碾上蹦下來,草鞋啪地拍在曬得發燙的夯土地上。
「帶你的人從西麪包抄!」
胖墩墩的白二柱正啃著半截黃瓜,聞言連忙把黃瓜往腰後一別,抄起綁著紅布條的竹竿:
「騎兵隊跟我上!」
三個舉著掃帚杆的小子立刻嗷嗷叫著跟上去,揚起一片金黃色的麥麩灰塵。
對麵那孩童那邊也不含糊。
白勝看見他右手在背後悄悄掐了個奇怪的手勢,左手令旗斜指天空。
霎時間,他那邊的五六個孩子像被灌了符水似的,突然變得格外勇猛。
白二柱的「騎兵」剛衝過去,就被兩根竹竿交叉架住,絆了個狗吃屎。
「嘿!耍賴!」
白勝一跺腳,掌心突然泛起針刺般的灼熱。
他手中也同樣是對麵孩童剛才的手勢,拇指壓住無名指根,其餘三指豎直。
但是對麵那高他半個頭的孩童,本就比他大了一歲,怎麼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隻見那孩童嘴中又是念出一道口訣,當他手中草編令旗第二次揮出時,竟帶起「咻」的破空聲。
便是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更嚇人的是沖在前麵的白二柱突然身形一頓。
接著像被無形大手推著似的,一個後撤就撞倒了後麵兩個人。
曬穀場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孩童雖然也有一些吃驚這道口訣的威力,但是眼見壓了白勝一頭,也不由得有些得意的仰起頭來。
隻是當他輕蔑的目光橋過去時卻發現白勝的眼睛突然亮得嚇人。
白勝右手完全伸到背後,結了個更複雜的手印。
那些「賊寇」們突然覺得喉嚨發緊——白勝的影子在烈日下詭異地拉長、扭曲,漸漸凝成某種猛獸的輪廓。
白勝的影子在曬穀場上驟然暴長。
那影子邊緣泛起鋸齒狀的波紋,像被無形獠牙撕扯過。
原本模糊的獸形輪廓眨眼間凝實——竟是一頭踞地欲撲的白虎!
虎尾如鋼鞭掃過地麵,揚起的熱浪裡混進了一絲腥風。
「嗚......」
對麵舉著竹竿的孩子們突然丟了「兵器」。
有個穿開襠褲的小子一屁股坐進麥麩堆裡,褲襠肉眼可見地洇出深色水痕。
白二柱剛撿起半截黃瓜要啃,這會兒黃瓜「啪嗒」掉在夯土上,沾了層金黃的麥殼。
「白……白勝你背後......窩是個啥?」
沖天辮男孩牙齒打顫,手指著白勝腳下。
卻見那虎影突然昂首,分明是影子的部位。
竟在石碾上投出兩道猩紅的光點——活像真有一頭猛獸在盯著獵物。
「嗷——!」
不知哪個娃兒先帶的頭,曬穀場上頓時哭爹喊娘。
七八個孩子你推我擠地往老槐樹下跑,把樹蔭裡觀戰的老頭們撞得人仰馬翻。
茶缸子「咣當」砸在石板上,半缸子涼茶潑出來,攪的滿地泥濘。
「日怪了......」
獨眼的白三叔一把攥住要逃跑的白二柱,渾濁的右眼盯著白勝腳下。
「這慫勝球娃才吃了幾斤鹽?就能召出白虎煞來?」
而此時白勝也有些懵逼的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抬頭看去三十步外,那站在籮筐上的孩童臉色煞白。
他手裡斷成兩截的草編令旗「簌簌」直抖,卻還強撐著不肯挪步。
隻是當那虎影前爪一抬,他頓時像被抽了脊梁骨,「哧溜」從籮筐上滑了下來。
當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來。
白小七「哇」地哭出聲時,曬穀場東頭突然炸響一聲鑼。
「哐——!」
鑼聲裡混著蒼老的咳嗽,震得老槐樹上的知了集體閉了嘴。
白勝隻覺得後頸一緊,整個人被拎小雞似的提溜起來。
背後凝聚的虎影「嗤」地散成黑霧,便是他整個人這一刻也有些頭昏目眩了起來。
「七娃子!」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從麥垛後竄出來,一把摟住還在發抖的白小七。
「守疆爺,你們嫡支就是這麼教娃娃的?
這白虎煞是能拿來耍的?」
而這位拎著白勝的老人則是眯起眼睛,往地上唾了一口。
笑嗬嗬說道:
「良子,這碎娃們之間的過家家你咋還當真去了。」
說著說著,白守疆腰間那枚虎符不知為何抖了一下。
那銅鏽斑斑的虎符,掛著一條刺眼的紅繩,有些紮人眼珠子。
老村長在鞋底磕了磕煙鍋,火星子濺到白勝褲腿上,沒有去特意檢視腰間虎符的異樣。
白洪良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是那大槐樹下的一位白家長輩卻是提前開口。
那位頗有威望的白七爺撿起茶缸子,拿袖口擦了擦缸沿:
「洪良,你家小七《孫子十陣》耍的倒是熟練,但是剛才那手退避三舍。
咱族學怕是還沒有給娃娃們教吧?
勝娃子的白虎煞咱們都知道,這東西肯定是得了祖師爺的賞賜才會。
人是教不出來的!
倒是小七的問題,族裡麵一而再再而三強調,任何人不得私自教娃們,你白洪良是當耳邊風了是吧!」
白七爺本就剛剛從部隊裡麵下來沒多久,最看重規矩,這一聲嗬斥顯然是用上了點手段。
那白洪良當場被震的雙耳嗡嗡作響,整個人臉色頓時煞白一片。
嚇得他懷裡的白小七都不敢發出哭聲。
「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
作為村長的白守疆突然提高嗓門。
「老七!你這臭脾氣該好好管管了,這是白家塬,不是你那軍營。
說話就好好說話,吼是做什?」
聽到這話,白七爺臉色也緩和一二。
倒是白洪良自覺理虧,連忙對著白守疆告謝一聲。
就準備抱著懷裡的白小七往家走去。
「等等!良子,你稍後記得去井裡打桶水來,把這麥麩灰沖沖!」
白守疆看著即將走出麥場的白洪良,大聲吆喝了一聲。
白洪良則是臉色一黑,這麥場又不是自家小七一個人弄亂的。
倒是那白守疆的孫子白勝,怕纔是真正的將麥場弄了個底翻天的罪魁禍首。
不過他也就是心中嘀咕一二。
白守疆畢竟是村長,剛剛又為自己擺脫七叔那瘋子。
便連忙點頭稱是,就夾著白小七轉身回去。
一邊快步回去還一邊瞪了腰間懵逼的白小七一眼。
「你這碎慫,額教你那本事是讓你出來顯的?
看老子回去不好好疊你!」
與臉上欲哭無淚的白小七不同,白勝此時還有些懵懵的。
「嘶——這東西,就是隨便掐了手訣都這麼牛嗎?」
就在他心中疑惑之際,啪!
一道敲頭的聲音讓白勝一陣哆嗦。
「爺爺......額」
白勝剛張嘴,就又被白守疆的煙鍋子敲了個爆栗。
「別說話。」
老人腳步不停,腰間虎符「叮鈴」碰響。
「今晚祠堂跪著。
你這慫娃,什麼時候會的這東西,也不給老子說一聲。
要是讓老子發現是你自己偷偷跑去兵窟......」
後半句變成了一聲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