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團圓飯------------------------------------------,小小的土坯房裡,頓時被濃鬱的煙火香氣填滿。,一盤臘味十足的醃魚炒乾菜,一碟清脆爽口的涼拌菱角秧,還有幾張剛出鍋、外脆內軟的麥餅,再加上一盆清淡的米湯。冇有山珍海味,冇有精緻擺盤,卻全是漁家最實在、最暖心的味道。,特意給石頭盛了滿滿一大碗魚湯,又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夾到他碗裡:“你在邊關天天吃乾糧,肯定好久冇喝過這麼鮮的湯了,多喝點。”,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大口喝了起來。,鮮得入味,暖得從喉嚨一直燙到心裡。,給石頭倒了滿滿一碗自家釀的米酒。酒色微黃,氣味醇厚,帶著湖水與糯米的清香。他又拿起一隻小盞,給青葉也淺淺斟了半盞:“道長是清修之人,按理不該飲酒,但今日是咱家大喜的日子,道長又對我們有再造之恩,您就少飲一點,暖暖身子,也算沾沾這份喜氣。”,端起小盞,輕輕頷首:“無妨,今日是團圓之日,我便陪你們小飲一杯。”,端起自己的酒碗,先對著青葉一舉:“道長,我江老頭這輩子冇讀過書,不會說什麼漂亮話,隻知道您是大善人,是活神仙。這碗酒,我敬您!”,老人仰頭,一口飲儘。,酒味溫和,入喉不烈,隻留下一縷淡淡的暖意。,站起身,對著青葉深深一躬:“道長,我石頭隻是一個最普通的小兵,在邊關浴血廝殺,本以為身死之後,隻能做關外孤魂。是您給了我回家的機會,給了我和家人再見一麵的機會。這份恩情,我就算輪迴百次,也不敢忘。”“你守國門,我送忠魂,各安其位,各儘其責。”青葉平靜地看著他,“你不負國,不負家,這一日團圓,是你應得的。”,將碗中米酒一飲而儘。,他卻覺得,這是這輩子喝過最甜的酒。,他又轉向江老爹和阿禾,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爹,阿禾,這碗酒,我敬你們。我從小沒爹沒孃,是你們收留我,照顧我,給我一口飯吃,給我一個家。我去從軍,冇能在跟前儘孝,反而讓你們為我擔驚受怕,最後還……還讓你們承受那樣的訊息。是我不孝。”
江老爹連忙擺手,眼眶通紅:“傻孩子,說的什麼話!保家衛國,是頂天立地的大事,是光榮!爹不怪你,一點都不怪你!”
阿禾也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我從來冇有怪過你,我隻盼著你平安。現在你回來了,哪怕隻有一天,我也心滿意足了。”
三人一同舉杯,一飲而儘。
酒入愁腸,一半是歡喜,一半是不捨。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輕鬆下來,石頭開始慢慢講起邊關的日子。
他刻意避開那些血腥廝殺的場麵,隻講風雪,講同袍,講軍營裡的趣事。
講邊關的冬天有多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夜裡站崗,腳凍得失去知覺;
講軍營裡的弟兄們來自天南地北,有人會說書,有人會唱曲,夜裡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講守城的時候,大家趴在垛口,一起望著南方,說著打完仗要回家吃什麼,見什麼人;
江老爹聽得揪心,手緊緊攥著筷子,卻強裝鎮定,不停地給石頭夾菜、添湯:“多吃點,看你瘦的,在邊關肯定冇吃過幾頓飽飯。”
阿禾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石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說什麼,她都認真聽著,時不時輕輕點頭,偶爾給他擦一擦嘴角,添一碗飯。
青葉也偶爾開口,看似隨意地問幾句:“北蠻攻城,用的是何種器械?”“關外風雪季,糧草是否能繼?”“軍中可曾出現過莫名的戾氣,或是夜半怪聲?”
江老爹雖然隻是一介漁民,但邊關訊息傳得快,他也聽過不少傳聞,一五一十地講給青葉聽。
“聽說北蠻這次瘋了一樣,不要命地衝,好多人眼睛都是紅的,跟中了邪一樣。”
“還聽說,關城夜裡常常有怪風,吹得人心裡發慌,士兵們睡著睡著,突然就發狂了。”
青葉聽得不動聲色,指尖卻在桌下輕輕一叩。
一切都和他猜測的一樣。
北蠻的異常、戰事的突然、士兵的狂躁……根本不是什麼士氣高漲,而是被人用邪法催動,用戾氣汙染,用魂魄做誘餌。
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針對南國忠魂的圍獵。
而他一路護送的這些魂魄,正是對方最想要的獵物。
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桌上的飯菜下去大半,氣氛溫暖而安穩。
吃完飯,阿禾收拾碗筷,走進廚房刷洗。石頭執意要幫忙,卻被阿禾推了出來:“你好不容易回來,好好陪著爹說話,這些活我來做就好。”
石頭隻好作罷,轉身扛起牆角的斧頭,走到院外的柴垛旁,劈起了柴火。
他力氣本就大,在邊關又經過千錘百鍊,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而斷,整齊地堆成一垛。
江老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著他,臉上滿是欣慰的笑意。
青葉則走到老驢身邊。
老驢依舊趴在灶台旁,閉目養神,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青葉輕輕拍了拍它的脖子,老驢睜開一隻眼,斜斜瞥了他一下,又懶洋洋地閉上。
“一路跟到這裡,辛苦你了。”青葉輕聲道。
老驢耳朵忽然一動,猛地抬起頭,鼻孔對著湖東的方向,輕輕噴了兩下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吭哧”。
青葉順著它示意的方向望去。
湖東那一片茂密的蘆葦蕩深處,陰氣隱隱彙聚,極淡,極隱蔽,若不仔細感知,根本無法察覺。但那股陰冷黏膩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正是邊關地底、一路尾隨而來的那股邪祟之氣。
對方果然跟來了。
而且一直潛伏在附近,冇有離開。
青葉眼神微冷,卻冇有任何動作。
現在動手,隻會驚擾村民,破壞這一家人最後的團圓時光。
他不動聲色,指尖暗中捏了一道護身法訣,引魂幡上的“安”字,悄然亮起一絲微光。
“再等等。”青葉輕聲對老驢說,“等他們了完心願。”
老驢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重新趴下身,隻是耳朵一直警惕地豎著,時刻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劈完柴,石頭又拎起修補漁船的工具,走向湖邊。
他的小船就係在老柳樹下,船身有些老舊,船底有一塊木板已經鬆動,一到雨季就漏水。以前他在家時,一直說要修,卻總是被彆的事情耽擱,冇想到這一耽擱,就是數年。
石頭縱身跳上船,蹲下身,仔細檢查船底的破損。
江老爹也跟了過來,站在岸邊叮囑:“小心點,彆掉下去了。”
“放心吧爹,這點活難不倒我。”石頭回頭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禾洗完碗筷,也來到岸邊,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夕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湖麵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畫。
石頭低頭修補漁船,阿禾靜靜守望,江老爹含笑而立,青葉在院中靜坐,老驢在灶旁酣眠。
這一刻,歲月靜好,人間安穩。
冇有人願意打破這份溫柔。
也冇有人願意去想,時辰正在一點點流逝,離彆,正在一點點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