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後,太行山。
楊虛彥的身影已來到了一處樹林,他仰視白雲縹緲中那險峻的山峰,突然好似察覺了什麼。
身形一閃,就輕鬆掠上樹枝,自枝葉問望下去,隻見兩匹快馬,急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披著繡著金花的藏青鬥篷,迎風灑了開來,肩頭露出半截劍柄,劍柄的紅綢,也迎風飛向後邊,從上麵瞧下去,當真是幅絕美的圖畫。
這兩人既精騎術,又像是輕車熟路,自林中長驅而入,筆直馳向楊虛彥所在樹林。
楊虛彥此刻已知道這兩個騎士必定是‘快活王’屬下的‘急風三十六騎’中人,這兩人果然俱是騎術精妙,少年英俊,瞧他的步履身法,也可看出他們的武功都不弱。
樹林外二人下馬,快步走向了楊虛彥所在的方向。
隻見這兩人越走越近,楊虛彥直等他們兩人走到樹下,突然笑道:“兩位要找人嗎?”
那兩人一驚之下,齊地退步,扶劍,仰首,兩人不但動作一致,不差分毫,就連喝聲也是同時出口。
兩人齊聲喝道:“什麼人?”
喝聲出口,自然就已瞧見斜斜坐在樹枝上的楊虛彥。
柔軟的樹枝在晨風中搖來搖去,楊虛彥的身子也隨著樹枝搖來搖去,時時刻刻都像是要跌下來,卻又總是跌不下來。
快樂王屬下自然識貨,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樣的輕功,兩人麵上雖然微微變色,卻並未露出十分驚慌之態。
隻見這兩人俱是二十三四歲年紀,都是高鼻梁,大眼睛,兩人的裝束打扮,更是一模一樣,灑金鬥篷,織錦勁裝,胸前各有一麵紫銅護心鏡,唯有鏡上刻的字不同,左麵一人鏡上刻著的‘七’字,右麵一人卻刻的是‘八’,這急風三十六騎,原來竟有著編號。
楊虛彥笑道:“急風騎士的確人如其名!”
那第七騎士目光落在楊虛彥身上片刻,沉聲道:“你就是要找我家王爺的人?”
楊虛彥淡淡道:“若再無人向快活王遞下戰書的話,那麼這個人自然隻會是我!”
其中那第八騎目光閃動,極快地打量了楊虛彥一眼,躬身道:“還請公子恕罪,近日來已有無數江湖人假冒公子名義……”
楊虛彥道:“哦,竟有這回事?”
“我們想要請教一下公子武功!”
說話間兩人已經交換了個眼色,扶劍的手,已經握住劍柄。
隻聽‘嗆嘟’一聲,二人長劍出鞘。
伴隨著兩道沖天劍光,一柄劍直劃楊虛彥的腿,另一柄劍卻砍向楊虛彥坐著的樹枝。
楊虛彥笑道:“急風十三式,果然有些門道。”
他說完這句話,樹枝已斷了,但他的腳卻未斷,他已安安穩穩坐到另一根樹枝上,瞧著急風騎士微微地笑。
但二人的攻勢並未就此停了下來,二人腳尖輕點地麵,身形交錯散開,兩道劍光如驚虹剪尾,一前一後,閃電般刺向楊虛彥的前胸後背。
然而就在這一刻,楊虛彥的身形卻突然沉了下來,竟恰巧自兩道劍光間落下去,至於他的雙手則在這一瞬間輕輕按在兩柄劍身之上。
等到楊虛彥負手落在地麵上時,隻聽‘哢嚓’一聲,二人掌中長劍已經應聲而斷。
看著眼前這一幕,急風騎士卻麵色如常,因為他們二人早已得知楊虛彥的武功實在自己之上。
“適才冒犯,還請公子恕罪!”
二人躬身行禮道。
楊虛彥輕輕搖頭道:“無妨,想必王爺已等我許久了,你們還是帶我去見他吧!”
作為雄踞關外的梟雄,快活王既然會應邀而來,這太行山便亦然成為了他下榻的宮殿。
除去是得到他允許的人,其他人恐怕都活不到見到他的麵!
隨後隻聽那第七騎袖中射出一個響箭,冇過多久後,林外車聲大起。
一輛馬車,自山間小路下走了過去。
那馬車漆黑得發亮,就像是黑玉做的,車身雖然並冇有什麼裝飾,但氣派一看就是那麼大,那麼豪華。
拉車的馬,細耳長腿,神采奕奕,腳步跨得又輕又大,又平穩,一看也就知道是大草原上的名種。
趕車的身穿寶藍色的絲衣,輕輕拉著馬韁,悠閒地坐在車座上,像是根本冇有趕馬,但馬車卻走得又穩又快,顯見也是千中選一的馴馬好手。
車子前後,還有八匹護馬,自然也是八匹好馬,馬上的八條大漢,也是雄糾糾,氣昂昂,顯然有兩下子。
第七騎躬身道:“公子請上車!”
楊虛彥見狀撫掌讚道:“好氣派,不愧是快活王!”
話落之後,楊虛彥便坐進了馬車。
行山勢連綿,山區博大,何止千裡,山區中隱僻之處,更不知有多少,就算是楊虛彥這等有武功在身的人也絕對做不到幾日之內走遍整個太行山。
但一個人不行,快活王卻可以做到。
太行山勢連綿,哪怕想要從中修出一條小路抵達一處山巒,也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但倘若這個人是‘快活王’,就未必了。
曾經被黃沙掩埋在地底的樓蘭古國都被快活王不惜耗費重金,重新挖掘出來,以他的作風從林外開鑿出一條直通山峰下的小路也並非是不可能。
透過馬車的窗戶,楊虛彥仰視白雲縹緲中那險峻的山峰。
按照快活王的脾氣,能夠被他視為下榻之處的地方,自然唯有那些常人難以踏足的地方,而那被雲霧繚繞的山峰便是最合適的地方。
約莫過去一個時辰後,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隻聽車廂外有人道:“還請公子下車!”
楊虛彥下車之後,便見到個錦衣英俊少年,守在車廂外,,微微恭身道:“小人上是歡喜王門下急風第十騎,奉王爺之命,在此迎接公子!”
楊虛彥聞言輕輕點頭。
這英俊少年繼續道:“王爺已在候駕,既是如此,公子就請隨小人來吧。”
“好!”
楊虛彥道。
一想到即將麵對那當今天下最富傳奇的人物快活王,楊虛彥語氣也難得多出一絲變化。
山頂天氣苦寒,積雪未消。
在第十騎的帶領下,楊虛彥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這才抵達一處危崖。
危崖上積雪仍未化,寒氣已將凝結成霧。
遠遠望去,一道人影傲然佇立於白茫茫的霧氣中,更加增添出幾分神秘來。
第十騎突然停在原地,躬身道:“請!”
楊虛彥見狀,便緩步踏向危崖。
與此同時,崖邊卻突然起霧了。
在那白色的霧氣下,楊虛彥首先先看到了一雙手。
這是一雙晶瑩,雅緻,也像是象牙雕成的手,修長的手指。
雙手的指甲修剪得光潤而整潔,中指上戴著三枚式樣奇古,手工奇精的紫金戒指,哪怕是在濃霧之下,依舊難以遮蔽它的光澤。
這無疑是快活王的手!
但快活王的身子和臉,卻全都隱藏在霧氣之中。
“你來了!”
突然間一個柔和的,平靜的,緩慢的,優美的,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煽動力的語聲,遠遠傳了過來。
楊虛彥淡淡道:“不錯,我來了!”
快活王轉過身來。
濃霧之中,隻能依稀可見一張模糊的麵容,和一雙炯炯發光的眸子。
但瞧見這雙眸子已足夠了,這雙沉凝的,銳利的,令人不敢逼視的眸子若是瞧你一眼,已足以令你的心停止跳動。
但楊虛彥不僅留意到了他的眼神,還留意到在崖邊儘頭,還靜靜佇立著一個人。
這個人身影全然被濃霧籠罩,他呼吸若有似無,又一直沉默無語,若非楊虛彥修為遠超常人,恐怕也未必也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隻聽那人冷冷道:“見到王爺為何不跪?”
這語聲緩慢,冷漠、生澀,像是終年都難得開口說幾句話,是以連口舌都變得笨拙起來。
楊虛彥笑道:“我為何要跪?”
那人冷冷道:“王爺乃是萬金之軀,你見到王爺自然要跪!”
楊虛彥嘴角笑容隱去,淡淡道:“但此王爺卻非真王爺!”
那人語聲怒道:“你敢對王爺不敬!”
很快便見一個瘦高的人影出現在楊虛彥眼前,霧氣瀰漫,楊虛彥隻能依稀見到他瘦骨峋鱗,像竹竿般的身子,卻瞧不見他的頭,但隻瞧見這身子,卻已足夠使人心裡冒出一股寒氣。
這個人身形極高,穿的是件黑油油的皮衣,緊裹著他那瘦長的身子上,就像是蛇皮,他整個人也就像是條毒蛇,每一分,每一寸都潛伏著不可測量的凶險,他雖然連指尖都未動一動,但隨時都像是在等著擇人而噬。
他那雙乾燥枯澀,像蛇頭似的手,竟幾乎已垂到膝蓋,彆人在三尺內纔可以打到他“他卻在五尺外就可傷人。他簡真就像是為了殺人而生,若不殺人,他活著簡直彆無意義。
楊虛彥淡淡道:“原來是氣使!”
他已認出了來人。
此人正是快活王麾下的‘氣使’,快樂四使之中,唯獨以他的武功最強,所以他便成了柴玉關的貼身保鏢,寸步不離。
那生澀的語聲冷冷道:“本座獨孤傷,黃泉路上切勿記住不得對王爺無禮!”
下一刻,便見霧氣之中探出一隻手。
這隻手乾燥枯澀,手背上卻瞧不見一根筋,整隻手竟生像是枯木雕成的,其中更為難得出手時無聲無息。
但楊虛彥同樣還了一掌,二人肉掌相觸,獨孤傷渾身一顫,連連向後退出三步。
望著不遠處的獨孤傷,楊虛彥淡淡道:“看來尊駕的武功,還不足以讓我記住這件事!”
獨孤傷聞言,眼露怒色,很快便見他忽然長大了嘴,周遭三尺內的霧氣竟被他一口氣吸了進去。
很快便見他的口中噴出滿天銀霧,銀霧湧出,立刻便將楊虛彥全然籠罩在內。
與此同時,獨孤傷早已悄無聲息逼近了楊虛彥的後心,抬掌欲擊而出。
然而又是“嘭”的一聲巨響,籠罩在周遭的漫天銀霧突然消散,獨孤傷悶哼一聲倒飛出去,而楊虛彥負手站在原地。
“好武功!”
崖邊傳來了那個人的聲音。
那個人好似一開口就代表了莫大的旨意,獨孤傷聞言縱然臉色蒼白,但還是順從站在了那人的身後。
“本來就是好武功!”
楊虛彥注視著霧氣中神秘的人影,從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