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福爾摩斯先生------------------------------------------,林北川提前二十分鐘出門。鬧鐘定六點四十,六點二十就醒了。躺在床上盯天花板裂縫,裂縫像一道乾涸的河床。想了十分鐘穿什麼。最後選了那件領子不會翹的襯衫——昨晚用房東的舊熨鬥熨過了,鐵底板有塊鏽跡,熨出來帶著淡淡鐵鏽味。但領子確實服帖了,像被馴服的貓。,3號線準時進站。小蘇上車的時候,他的心跳明顯加速——不是緊張,是因為她穿了一件他冇見過的衣服。鵝黃色衛衣,像早春油菜花的顏色,胸前印著一行手寫體英文:Keep Calm and Tell a Joke。字母“J”的尾巴翹得很高,像一個在咧嘴笑的小人。林北川忍不住笑了一下。,從帆布袋掏出《地鐵故事》。翻開前,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餘光掃過,是真的看了他一眼。眼睛是深棕色,像秋天落葉。目光碰了零點五秒,她嘴角翹了一下,低頭看書。那翹起的弧度,和她手機上看笑話時一模一樣。。小蘇發來訊息:“福爾摩斯先生,今天觀察到什麼了?”——“福爾摩斯先生”是從他昨天那句“福爾摩斯式的觀察”來的。她記住了。他回:“觀察到你的衣服上寫著Keep Calm and Tell a Joke。帆布袋上多了個小鹿掛件。自己勾的?”:“勾了三天,鹿角拆了五次。我媽說我手比腳還笨。今天的笑話呢?”,發了一個:: “娘子,為什麼給我用這麼漂亮的碗?”: “這是對你的尊重!”: “這大概是毒藥吧?”: “你好厲害,怎麼猜到的?”: “像我這樣的小角色,一旦被尊重的時候,基本上就是準備要我的命了……”,鵝黃色衛衣的帽子隨著晃來晃去。旁邊大姐瞥她一眼,她趕緊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假裝看書,但肩膀還在抖。:“這個笑話九分,可以進我的庫存。我現在也存笑話了,跟你學的。四十七條了。你呢?”:“三百四十六條。”
小蘇回:“三百四十六?你是人形笑話資料庫嗎?”
林北川想了想,回了一條:“不是。隻是以前冇有人可以發。”
過了十秒,小蘇纔回。隻有兩個字:“以後有了。”
林北川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列車駛過兩站,窗外的隧道燈光把他的臉照亮又按滅。他回了一個柴犬點頭的表情包。
地鐵報站。小蘇起身,經過他身邊時小聲說了一句:“今天的笑話不錯。繼續保持,福爾摩斯先生。”然後下了車。帆布袋上那隻小鹿掛件晃了晃,釦子眼睛的貓晃了晃,消失在人群中。
林北川站在原地,嘴角翹了大概三站都冇放下來。旁邊的大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趕緊假裝看手機。
這一天,任總冇有罵他。不是任總變好了,是任總出差了。整個部門像放了假,連走廊裡的空氣都變輕了。劉哥中午拉他去食堂多打了一個菜——紅燒肉,肥瘦相間,說是慶祝。林北川吃著紅燒肉,心想如果任總每天都能出差就好了。
下午他效率極高。把方案改完,把任總兒子的出國文書改到第八稿。第八稿批註隻有三條,其中一條是“我覺得我爸這段寫得不夠威嚴”。他加了一句“父親的背影如山,沉默而不可逾越”。對麵回了一個OK表情。
下班時在地鐵上又遇到了小蘇。不是早上那班,是晚上七點多的。車廂裡人不多,她坐在老位置上,手裡拿著《地鐵故事》但冇在看。望著窗外,隧道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起來有點累,肩膀微微塌著。
林北川走進車廂時她正好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她冇有驚訝,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了旁邊的座位。像這件事已經做過很多次。
他猶豫了一秒——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突然意識到,這是三百四十六天來第一次和她坐在同一排。距離從一米縮短到三十厘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藍月亮的味道,和第一天一樣。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很長,微微上翹。
兩人都冇說話。列車轟隆隆地響。
過了兩分鐘,小蘇的手機亮了。她低頭看,然後林北川的手機也亮了——她發來的私聊。
“你今天加班?”
林北川回:“嗯。任總出差但方案還要改。你呢?”
小蘇回:“柯總明天見投資人,PPT改到第八版。他說‘還不夠震撼’。我加了張火箭圖,他說‘有進步’。火箭。一張火箭圖。”
林北川回:“任總兒子讓我改出國文書,也第八稿了。他批註‘我爸這段寫得不夠威嚴’。我加了句‘父親的背影如山’。他說OK。”
小蘇發了一個笑倒在地上的表情包:“如山?你是認真的嗎?”
林北川回:“認真的。因為山不會說話,也不會回訊息。”
小蘇回:“我們是不是同病相憐?”
林北川想了想,回了一條:“不是同病相憐。是難兄難妹。各自倒黴,但倒黴的時候剛好可以互相講笑話。”
小蘇回:“那你今天的第二個笑話呢?難兄。”
林北川發了一個:
“老師提問:‘有錢,任性’的下聯?小明:‘冇錢,認命。’曆史老師問古代女人為什麼裹腳,小明:‘怕她們逛街。’老師問現在為什麼不裹了,小明:‘有了手機,躺著就能逛。’”
小蘇笑得肩膀直抖,旁邊打瞌睡的大叔都醒了,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她捂住嘴,回了一條:“這個小明是個人才。十分滿分。今天下午改了八版PPT我一次都冇笑過。你是今天第一個讓我笑的人。”
林北川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停在螢幕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個柴犬害羞的表情包。
列車駛入隧道,車窗變成鏡子。鏡子裡兩人並肩坐著,肩膀捱得很近。林北川看著鏡子裡的小蘇,發現她也在看鏡子裡的他。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同時移開。然後同時回來。
小蘇在鏡子裡對他笑了一下,露出右邊小酒窩。發來訊息:“你剛纔是不是在看我?”
林北川回:“不是。在看窗外的風景。隧道裡全是黑的,看黑風景。”
小蘇回:“騙人。”
列車報站。小蘇起身,經過他身邊時,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然後下車了。帆布袋上那隻小鹿掛件晃了晃。
林北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被碰過的地方,好像還有一點溫度。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開啟手機備忘錄,更新了“地鐵日誌”:
“第346天。她穿了鵝黃色衛衣,上麵寫著Keep Calm and Tell a Joke。她叫我福爾摩斯先生。她叫我難兄。她碰了我的手背。我大概不是有病。我是有病且冇救了。”
寫完發了一條訊息:“晚安,難妹。”
小蘇秒回:“晚安,難兄。”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隔壁的廣場舞神曲響了,他冇嫌煩。他在想,明天七點二十三分,她會不會再碰一下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