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對於鬼神的敬畏是打心底就有的，別指望能一朝一夕消除。
常氏放下手裏的瓜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禾田看在眼裏，心裏明鏡似的。她沒急著往下說，等那股子怵勁兒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才緩緩開口：“亂葬崗的問題必須得圓滿解決，不然會影響桃園的聲譽。怎麼解決？我這裏也擬出了章程，回頭咱們細說。總之一句話，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心裏頭沒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這話說得敞亮，常老爺子的眉頭鬆開了些：“田兒這話在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鬼，倒是見過不少裝神弄鬼的人。”
一句話把眾人逗笑了，氣氛鬆快了些。
禾田趁熱打鐵：“這裏還要挖個魚塘，把青龍河的水引進來。桃園不光種桃樹，我還打算搞點林下種植，選一樣適合的中藥材，把土地利用起來，寸土不讓。”
“林下種葯？”大舅來了興緻，“這倒是個新鮮法子。”
天可憐見，誰懂他一個常年生病的人對藥材的渴望有多深！藥材吶，那可是救命的東西。
“大舅，林下經濟可是個寶。”禾田眼睛彎彎，“林下種葯，好處有三：一來，桃樹能給藥材遮陰，藥材喜歡半陰半陽的環境，這叫‘相得益彰’；二來，桃樹根係深，藥材根係淺，它們各吃各的飯，互不搶食；三來，藥材種在林下，不佔好地，卻能賣出好價。像黃精、半夏、白及這些，都是喜陰的，種在桃園裏頭正合適。藥材收了，可以賣給城裏的藥鋪，也可以自己炮製了用。這叫什麼？這叫‘樹上摘桃，樹下刨葯，一舉兩得’。”
禾嘉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問：“二姐，那咱們種啥葯啊？”
“這個得看土質。回頭我帶你們去地裡瞧瞧，挖幾鍬土看看墒情。種地這事兒，得看天看地看時節，不能瞎來。”禾田頓了頓，“不過有一條，種葯比種糧值錢。俗話說‘一畝葯，十畝田’，種好了，比種莊稼劃算得多。”
二舅猛點頭：“種，必須種！這事兒我先同意了！”
“魚塘也有講究。”禾田接著往下說，“魚塘一來可以蓄水灌溉，旱了放水，澇了存水，這叫‘旱澇保收’；二來可以養魚養鴨子，魚吃草，鴨吃蟲，魚糞肥水，水肥養魚，這叫‘一水多用，迴圈生利’。鹹鴨蛋、鬆花蛋，這不就有了嗎？酸菜魚、沸騰魚、清蒸魚、麻辣魚、魚片粥……跟魚有關的菜譜，這不就能安排上了？咱自己吃不完，就賣給飯店酒樓，這又多了一項進項。”
常氏聽得眉眼舒展，心裏盤算著醃鴨蛋的罈子夠不夠用。
“外公，注意看這裏。”禾田的小棍指向地圖東側，“這是您後頭要承接的業務。幾百畝地，單靠人力肩挑手提澆水，肯定不行。我想建一台水車，引水灌溉。水車的圖紙我這兩天抓緊完善，具體製作過程中，如果發現有問題，您隨時通知我。您是老工匠了，這活兒非您莫屬。”
常老爺子捋著鬍子，心裏頭熱乎乎的。這外孫女說話就是中聽，啥叫“非您莫屬”？那是把他這老骨頭當寶了。
他點點頭，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放心，外公這把老骨頭，還能給你出幾年力。”
“看這些小點點，像星星散落在田野間，這是觀景台。造型不一的觀景台、風雨亭、小草廬，可供遮風擋雨、歇腳會談。願意的話，還可以在裏頭圍爐煮茶、燒烤火鍋。”
禾田的小棍一路點下去：“住宅區和民宿區之間這個位置，要打一口水井，供日常生活之用。往東繼續走，這一塊是菇房，這一塊是韭黃地窖。這些建造起來不費幾個錢，就地取材，黏土、乾草、蘆葦，用不完。”
她放下小棍，拍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眾人：“大致規劃就這些。下麵是提問環節，有不明白的請舉手發言——”
屋子裏靜了一瞬。
禾嘉第一個舉手，小臉興奮得通紅：“二姐，民宿的事兒我沒聽夠！為啥要讓人來咱這兒住啊？”
禾田笑了，這丫頭問到點子上了。
“為啥？看花，看草，看幾水。吃土雞，品飲子，釣魚種地摘果子，來一場說走就走的短途遊。讓那些城裏人暫時告別繁雜勞碌，從文山書海裡偷得浮生半日閑。或者，吃飽撐著沒事兒乾，就來咱這兒看看不一樣的風景，體驗一把不一樣的勞作。”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了幾分感慨：“旅行，對很多人來說，不隻是換個地方看風景，更是一種心靈的放鬆和精神的寄託。所謂自由，就是生活在別處。又像圍城——裏麵的人想出去，外麵的人想進來。”
“好！好耶！”禾嘉忍不住鼓掌歡呼，小巴掌拍得啪啪響。
二舅咂摸著她的話，心裏頭翻江倒海。這丫頭說的那些個詞兒，什麼“民宿”什麼“短途遊”，他聽都沒聽過，可偏偏字字句句都往心窩子裏鑽。他偷眼看看老爺子，又看看大哥，見他們都凝神細聽，心裏頭那股子服氣勁兒就別提了：都長了一個腦袋，咋區別就那麼大呢？
大舅沉吟半晌，問出一個實際問題：“田兒，這麼多營生，得多少人手？咱這一大家子，加上你爹說的那幾個關係好的老夥計，夠不夠使？”
“大舅這話問到點子上了。”禾田點點頭，“所以咱們得分步走，先緊著緊要的來。第一步，先把荒地開出來，把桃樹種上，把魚塘挖了。人手不夠，可以雇短工。錢不夠，咱們先緊著能來錢的營生乾。魚養起來了，蛋醃起來了，藥材種下去了，錢就能生錢。這就叫‘滾雪球’——越滾越大。”
常老爺子捋著鬍子，眼裏閃著光：“田兒，你這盤棋下得大。外公老了，腦筋跟不上，可還有一把力氣能出。你說咋乾，外公就咋乾。”
禾田心裏一熱，走過去挨著老爺子坐下：“外公，您這話可折煞我了。這盤棋，得咱們一塊兒下。我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家。”
常氏眼眶有些發酸，趕緊低頭裝作擦桌子。
偏西的日頭金燦燦地，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牆上的地圖在光影裡格外分明，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像是一張網，網住了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心，也網住了所有人對未來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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