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隊人出行，堪稱聲勢浩大。熱熱鬧鬧的氛圍引得行人紛紛駐足觀望。知道是長石村禾家的，無不嘖嘖有聲，隻道“秀才公好家風”。
禾延義老爺子的形象，無形中又拔高了。
在禾田看來，這實際上是禾老爺子的一次個人IP展示，效果很不錯，回頭她高低得跟老爺子請功去，順理成章地繼續借書看。
嗯，就這麼辦。
騾車過了長石大街，一逕往東，穿過青龍河上的石橋，趕廟會的行人越發多了。
周邊村子的小推車，貨郎擔，驢車、牛車，加上牽羊背雞賣貨的鄉民，絡繹不絕，跟螞蟻搬家似的，密密麻麻。
禾田雇的兩輛車都是開放式的。北風割麵，並不好受，但是一路看光景倒是方便得很，就跟移動的觀景台似的。
常氏被一堆小輩簇擁著，坐在車正中，那叫一個心滿意足，臉上的笑就沒斷過，像是開了花的老石榴。
這一趟走下來，禾田驚訝地發現，她便宜孃的人脈竟然那麼強大！
——程家莊的，蘆山村的，嶺南頭村的……
走幾步就遇上個熟人，走幾步又遇上個親戚。
“六度分割理論”在鄉下這種環境中，是最適用的。
禾田心下暗道：換成她是騾子，這會兒估計該炸了：走一步，停一停；走三步，又停一停。不為別的，就為常氏要跟認識的人打招呼。
不能不好生打招呼啊！大家住在不同的地方，逢年過節都未必能見上一麵，好不容易碰上，可不是彼此都覺得稀罕得很？
一幅長廣縣南半縣的村落地理圖，在禾田腦中徐徐展開。哪個村在哪個方位，出產什麼，有什麼特色，有哪些曲裡拐彎的親戚，漸漸地有了輪廓。
常氏倒是一點也不嫌麻煩。自己打完招呼寒暄完，還要讓滿車的孩子們跟對方打招呼，全然不管彼此究竟能不能記住對方。
主打一個“禮多人不厭，嘴甜不吃虧”。
三娘最大，三孃的話誰敢不聽？
孩子們跟事先訓練過似的，叫喊啥，就喊啥，聲音整齊又響亮，那陣仗就跟要上陣殺敵似的。
看著那些親戚們的目瞪口呆，禾田忍不住笑彎了眼。
真是好淳樸的父老鄉親啊！
“娘。”禾田心裏畫著圓圈，盤算著各村的特色，“回來的時候多買點好吃的特產，尤其是花蛤村的蜆子，那個打鹵吃麵條，簡直無敵。”
哪怕算上前世，如此好吃的地方特產也是不多見的。肉絲韭菜蜆子湯麵條，好吃得能叫人撐爆肚皮，她就是撐爆過三回的那個人。
可惜這個季節沒有四季豆，蜆子也不是最肥嫩的季節，一切得等到夏天。
隻有應季菜可以吃啊……物資還是太匱乏了。
盤腿坐在車上，禾田習慣性地又在做規劃了：各村相距還是太遠了，導致好吃的東西隻能趕大集才能買到。五天一個集，冬天還好說，食物的保鮮時間長；可一旦天氣轉暖，東西就特別容易變質。
對於變質的東西，鄉親們是不興什麼“安全”“健康”那套說辭的，多洗兩遍，異味不那麼沖了，再多煮一會兒，絕對吃不死人。
禾田沒有嫌棄的意思。畢竟在她眼裏，當前以及今後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是整個時代，都處在“人民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後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之中。
她沒有解決大環境的能力，但努力改善一下小氣候，過上一種相對有品質的生活，也不是不行。
所以啊，必須得把產業倒騰起來。離開物質談理想，那是瞎扯淡！就跟那“水中月、鏡中花”似的，好看不好吃。
至於這一規劃的可行性——
她將慈祥的目光投向生氣勃勃的一乾兄弟姐妹們。
這都是好勞力、可儲備人才啊！年紀輕輕，活力四射，潛力無限，就跟剛出土的春筍似的，一節一節往上躥。
她暗暗發誓，這一筆人口紅利，一定要吃到嘴裏。
十多裡地，終於走到了頭。
望不到頂的山下，人頭攢動，語聲鼎沸。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小孩兒的哭鬧聲、耍把式人的鑼鼓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象是蜜蜂炸了窩。
禾田一行到得並不早。好在她也沒有要與人搶灘佔位的打算，她選的地方位於主路旁的幾棵小鬆樹之間，不至於人擠人、腳踩腳，也便於食客們等待。
為這次出攤，她甚至請禾老三加班加點搞出來幾個馬紮子、小板凳。隨地一放，既佔了位置，還能歇腳。
“常娘子好吃嘴”的橫幅，正好拴在樹榦上。大紅布做底，白布條拚接的字，高高在上，隨風獵獵作響，十分耀眼，成功地吸引了每一個過路人的注目，就跟黑夜裏的燈籠似的，想看不見都難。
鍋灶坐好，柴火點上。一把把葷的素的簽子，密密地栽在高湯裡。隨著湯底沸騰，霸道的香味瞬間蔓延三裡地。
那香味，怎麼說呢？有肉的醇厚，有菜的清甜，有調料的辛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裏鑽，鑽進去就不肯出來，勾得人肚子裏饞蟲直叫喚。
聞到味兒的人，頓時感到飢腸轆轆，垂涎三尺。
明明剛吃過早飯的，這會兒卻跟三天沒吃飯似的。
幾乎不用任何招呼，常娘子串串香的攤子前，很快就擠滿了人。
有的人還在打聽價錢，而有的人已經急不可耐地遞過錢來，手指著熱鍋指指點點：“這個，這個，還有那個，一樣來一根兒！”
“不知道哪種最好吃？閨女你給俺選6根吧，俺信你！”
“這個湯賣不賣？正好就餅子吃。家裏帶的餅子都硬了，泡這湯裡肯定軟乎！”
“這個看著就好吃！又有肉，又有菜，還有湯湯水水，這大冷天的，吃著暖和！”
“閨女，你們家這調料直接煮水就成了是吧？跟你這鍋裡的湯，味道一樣不？”
“閨女，我要三包調料！這是錢，你數數！”
……
新鮮的形式，新鮮的食物，秉持著“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的古訓，趕在一年最末的狂歡節裡，鄉民們的購買慾望結結實實地給調動了起來。
正應了那句話：“貨好不怕巷子深，味香不怕山路遠”！
連個喘氣的工夫也沒有，小吃攤就忙活開了。饒是手腳麻利，還是差點給洶湧的食客打個措手不及。常氏忙得腳打後腦勺，額頭上都見汗了，嘴角卻咧到了耳朵根。
到這個時候，她也不客氣了，點名道姓地吆喝著男外甥女外甥們幫忙：“嘉嘉，你收錢找錢！苗兒，你給客人遞簽子！王瑜，你把那柴火往裏添添，豐兒，你看著點兒馬紮子，別給人順走了！”
應付完第一波搶購潮後，常氏等人終於習慣了快節奏的工作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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