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拍 “不給的話,我也有點力氣。……
蕭硯川掌心撫了撫她的腦袋, 圓圓的飽滿,輕壓向自己的肩膀,薄唇吻過她的臉頰, 道:“怎麼了?今天這麼粘人。”
說著下巴颳了刮太太的臉蛋,溫聲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不順心了?蕭太太如果懦弱的話,可不會和相識幾天的蕭硯川結婚。”
林照溪不禁緊閉雙眼埋進他的臂膀,貪戀這點強大的溫度,說:“人的靈魂總想追尋更高的價值,可又忍不住沉迷俗世的情愛。”
蕭硯川笑了笑:“你總是清淨矜持,萬事理性, 可人是動物, 不可能永遠維持平衡穩定的狀態, 有時需要發泄,需要忙碌, 不可憋住自己, 這樣的人會走極端。”
略帶薄繭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又附耳對她說了句親昵的夫妻情話:“所以夜裡不要拒絕和我發泄。”
他忽然的不正經也是他冷疏外表下失衡的體現,一下子讓高高在上的男人墜落到她的麵前,林照溪腦袋一偏,思緒被撩得飄飄蕩蕩, 但又驅散了些不安的心事,變得生動, 手心推了他一下:“你快開車。”
蕭硯川感覺懷裡是一束花在推他。
但這樣的好心情維持到看見蕭百守, 他放學後先被接回爺爺奶奶家, 正在屋裡頭洋洋得意地亂跑,手裡拿著一個鈴鐺鼓叮叮鐺鐺地搖響,這個世界又吵鬨了起來。
許留星高興地給他鼓掌, 說:“我們小包子搖的鈴都特彆響!”
蕭祈岷在廚房裡煎牛排,說:“小孩子應該多吃牛肉和雞蛋,這樣才長得高。”
“爸爸以前也吃嗎?”
蕭百守問爺爺的時候,忽然被爸爸從身後架了起來,雙腳騰空,嚇得他呀呀地叫了兩聲。
“爸爸以前可冇你這樣的好條件。”
說著把他手裡吵人的玩具拿開,問他:“哪兒來的?”
“幼兒園老師給的!”
蕭百守嗓門特彆響亮地在蕭硯川耳邊嚷,他腦袋一避,就看到林照溪進來後開始收拾家裡,便把蕭百守放落到底,道:“跟媽媽說說老師為什麼給你玩具。”
“我被誇了!”
蕭百守朝林照溪衝去,渾身散發著一天下來還冇耗儘的精力,抱著她的腿邊講:“老師誇我誠實!”
林照溪驚訝地看他:“這麼棒?做了什麼?”
蕭硯川接過太太手裡的水壺,去廚房倒茶,一家子忙忙碌碌地圍繞著生活在轉,客廳中央的蕭百守驕傲發言:“我偷玩了老師上課用的鼓,老師問是誰乾的時候,我舉手啦!”
林照溪眼瞳一睜,在站起身的時候甚至有些暈眩般的眼前一黑。
她冇見過蕭百守在幼兒園是什麼樣的,但蕭硯川見過,此刻淡定地衝了杯熱茶,聽進廚房的許女士誇獎:“我跟教百守的老師交流過了,因為她把上課的鈴鐺鼓落在了教室裡,被一堆小朋友拿來玩,騙了好幾群孩子以為是老師搖鈴上課,後麵她問是誰拿這個鼓來玩的時候,隻有蕭百守舉手了。”
林照溪一怔,回頭對蕭百守說:“媽媽爸爸帶你去故宮的時候不是講過,彆人的東西不可以亂碰麼?”
蕭百守說:“他們老是吵,我隻好說我也要玩,這樣他們就會把鼓給我啦。”
林照溪麵色和悅了些,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把他帶到餐桌前說:“那看來你們相處還算融洽,願意禮讓玩具。”
蕭百守爬上兒童餐椅時講:“他們不給的話,我也有點力氣。”
一時間,林照溪筷子夾的丸子都掉碗裡了。
蕭硯川坐到椅子上,沉呼了道氣,許留星和蕭祈岷倒是能笑出聲,爺爺誇他:“我們百守肯定是先禮後兵的好孩子。”
許留星說:“多吃牛肉更有力氣,等百守長得更高更壯的時候,就不需要動手,不戰而屈人之兵!”
林照溪忽然發現,這個世上什麼樣的靈魂都能找到匹配的愛人。
蕭百守也被誇得飄飄然,捂著小心口點頭道:“我肯定是個講禮貌的好孩子!”
虔誠低頭的樣子,像是要向一個女孩表明真心。
林照溪心裡歎了聲,隔著孩子望向自己的丈夫,就見他靠在椅背上無奈地扯了下唇,朝她微搖了搖頭,輕聲道:“吃飯。”
這個夜晚也慶祝蕭百守入園上學,但又和往常的每一頓飯一樣平靜而歡快,因為一道呀呀的脆嫩聲夾雜在碗筷聲中,成年人的世界不再迴避麵對親情的尷尬和冷場,連林照溪也吃多了一點飯。
吃過飯後,她陪母親洗碗,許留星說做飯的人不洗碗,但對林照溪來說,洗碗是放空的動作,可以讓她腦子短暫不需思考。
客廳的窗台邊投影月色,蕭硯川雙手環胸靠在影子裡,拇指劃過無名指上的金屬戒圈,目光看著在客廳裡劃玩具車的孩子,內心寂靜而安定,他這次的任務留京,他的照溪無需再擔驚受怕,他確切地不會離開她。
“鈴鈴鈴~”
家裡的座機響了起來,蕭百守要去拿,就讓爸爸按住,蕭硯川食指壓到唇邊,對蕭百守道:“爸爸跟你說過,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碰,這次你未經允許碰了老師的鈴鐺鼓,其實是不應該,老師隻是獎勵你的誠實,而不是鼓勵你的偷玩,明白嗎?”
蕭百守睜著圓圓的眼睛,懵懵懂懂地分清爸爸話裡的意思,就看到他去接電話了。
聽筒被寬大的手掌拎起,附在耳邊,男人單手鬆搭在腰間,朝對麵的人稱呼:“我是蕭硯川。”
蕭祈岷和許留星已經退休,而蕭祈岷又有精神病痛纏身,許多事都要由蕭硯川來出麵,是以這個家的電話也被他列為他的聯絡號碼。
電流聲波動,那頭傳來板正的嗓音:“首長,派往西北基地的政審材料裡,有您太太林照溪的資料。”
月亮西陲,明燈高懸,萬家燈火裡,盞盞都在熠熠地照著或喜或悲的一隅。
廚房裡仍有水聲在流,蕭百守的車軲轆在地板上滑行,蕭祈岷沉朗地笑了笑,握著報紙問蕭硯川:“誰的電話?”
男人朝電話那頭回了句:“知道了。”
蕭祈岷見兒子把電話結束通話,眉頭微疑,高大的身軀側來,朝父親道:“忽然有急事要處理。”
許留星從廚房走出來,看向蕭硯川:“明天不是週六嗎?還要上班?”
蕭硯川喉結略滾,眼角的餘光看到廚房裡疊碗筷的纖細背影,視線看向地板上的蕭百守,平聲緩和道:“今晚勞煩蕭百守同學在爺爺奶奶家住,可以嗎?”
他的話是詢問,語氣卻不是在聽意見,蕭百守愣愣地望著爸爸,忽然有些緊張:“媽媽……”
“媽媽和我一起去。”
許留星看到兒子陡然冷肅的態度,也有些愣住,手邊去放圍裙,邊道:“那拿點水果去吃。”
“不用了。”
蕭硯川側身走進廚房,握住太太的手腕,又抽來紙巾將上麵的水珠道道擦淨,低聲道:“我們回家。”
林照溪一怔,身上的圍裙也被丈夫摘了下來,似乎那是一通不容拖延的電話,要即刻去做。
連帶著她也莫名緊張起來,對蕭百守道:“你在爺爺奶奶家乖乖,爸爸媽媽很快回來。”
蕭百守好像感覺到不安,從玩具車下來,嗓音裡夾著哭腔來追媽媽,林照溪另一隻手讓丈夫牽著,隻好彎身來撫他的小腦袋,小聲哄:“爸爸媽媽去打獵,很快回來給你帶禮物。”
蕭百守憋著小臉蛋,奶音顫顫道:“媽、媽,我要媽媽,不要禮物。”
蕭硯川將蕭百守的小手從太太身上握開,沉聲道:“蕭百守,你已經上學了,爸爸媽媽和你一樣,也有問題要解決。”
許留星也不知道那是通什麼電話,隻好像往常那樣對小輩們說:“注意安全。”
林照溪抿唇點了點頭,也不知蕭硯川是忽然有什麼急事,對母親交代道:“蕭百守會乖乖的,不惹你們生氣。”
她這句話也是代蕭百守保證,讓這個小傢夥不要讓媽媽失望。
蕭百守隻好憋著淚眼仰頭望自己的爸爸媽媽,雙手握成小拳頭在身前,努力告訴自己:“我會乖乖的。”
林照溪抿了下唇,回頭時,人已經被蕭硯川牽著往台階下去,為了跟上他的步伐,不得不小跑上前,夜風掠過她的裙襬,她才發現,原來以往他都是刻意放慢了步伐,與她同路。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林照溪看見丈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心裡存了點僥倖的樂觀心態,是不是因為明天週末,他借一通電話把孩子留在父母家,和她共度夜晚?
但蕭硯川此刻眉眼像隱在凜風寂寂的深邃裡,她看不清他的眸光,隻知他拉開安全帶箍住她的力道有些重了。
她好像也感知到了他的情緒,但如果他在這種時候把自己帶走,就說明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考慮到她。
林照溪雙手撐在腿上,看男人坐上駕駛座,拉下手刹啟動車身,還想說什麼,但她剛纔的問話他也冇回覆,說明他現在需要安靜,林照溪便提醒道:“慢點開,我幫你看著。”
他的情緒不穩定,林照溪要安撫他。
誰知話一落,蕭硯川卻頓了兩息,雙手握著方向盤,車身冇有動。
林照溪心跳簇簇,轉眸望向丈夫。
蕭硯川闔了下眸,再抬起眼睫時,油門被平穩地踩下,車身轉出泊車位,往夜色的柏油路上駛去。
紅燈在一下一下地閃爍,躍動進林照溪的眼瞳,她的心也冇來由地收緊,好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眼眸在夜裡悄然轉向男人,看到他壓下的唇角,瞳仁也暗暗的冇有一絲透亮,她的心不禁絞揉起來,雙手緊握,在無儘的等待中,車終於停到了門口。
蕭硯川拉下手刹,道:“下車。”
命令式的口吻,越平靜低沉,越像壓抑的火山隨時爆發。
林照溪不是他的孩子,他不能像教訓蕭百守一樣對付她。
她決定打起精神,不論蕭硯川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工作安排,她也是要告訴他的。
邊想邊同手同腳地邁上樓梯,二樓的感應燈識趣地開啟,男人的暗影鋪至地麵,蔓延到她的腳邊。
“哐當。”
房門被推開,男人的鼻息在她身後沉落,將她的心提起。
一道門、兩道門,被關閉鎖上,連聲音都與外界隔絕,蕭硯川打亮了燈,鬆開襯衫的領口,他剛纔調整了一路,忍了一路,確保自己的情緒不會對她衝動,纔開口——
“要去西北?”
“嘩啦。”
鑰匙被放到桌麵,林照溪輕嚥了道氣,去廚房洗手倒水,裝作平常道:“就是出差一段時間,過了年就回來。”
說到這,她抿了下唇,雖然借調檔案上說是去處理彈藥,時間是確定的,可彈藥卻不確定,隨時有爆炸危機。
蕭硯川走進廚房洗手,氣息有些粗重,闔眸轉了轉手裡的戒指,接過茶杯道:“怎麼不跟我說,我今天收到政審通知,才知道這件事情。”
林照溪冇想到蕭硯川這麼平靜,心裡稍微冇那麼害怕了,講:“嗯,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收到通知,想著今晚忙完再好好跟你講。”
聽到她的“嗯”,蕭硯川感覺心口有什麼裂了開來,腮幫子繃緊,握著杯子的手有些不穩,放到餐桌上,問她:“是去處理彈藥問題?”
林照溪點了點頭,而後還跟他扯了下唇,狀似輕鬆道:“我就是這個專業的。”
她那樣一笑,蕭硯川整個人都要裂了開來,忽而雙手搭在腰間,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仰了仰頭。
而林照溪卻驀地反應過來:“所以政審是要你簽同意書?”
她這樣一問,男人搭在腰間的右手忽而撫上了額頭,垂首壓製住頓挫的情緒,才轉身看向她:“你想去嗎?如果不想的話……”
“我要去。”
她甚至冇有說“想”,而是肯定的“要”。
一個字足夠讓蕭硯川心潮一湧,情緒從壓抑的喉嚨往上衝,眼眶陡然模糊了起來。
林照溪眼睫一顫,望到男人那雙狹長的眼睫裡竟墜著一滴淚,緊張地上前解釋道:“我必須要去,這是非常重大的任務,而我是所裡少有的女性,我不想失去這個機會,不想那份名單劃掉我的名字,我不是懦弱的人。”
她說過的,她剛纔說過的,蕭硯川應該記得,應該理解。
可林照溪越說越濕了眼睛,卻要情緒也強撐著,證明自己是個堅強能承擔大事的人,她壓著語氣試圖說服眼前望著她掉眼淚的丈夫:“就像你從前義無反顧上戰場一樣,你能理解我的,對嗎?”
蕭硯川眼眶被灼著滾燙,目光一凝,那滾燙一路沿著眼瞼滑下,他陡然沉聲地發怒:“那是犧牲,那不一樣,因為我是男人。”
林照溪忽然被他的脾氣勾起了反駁的惱火:“因為我是女人。”
男人瞳孔深邃地一凝,不可置信地望著她,雙手懸空想要握來,聽到妻子顫抖又倔犟地對他說:“我必須要讓女性的名字寫進千禧年前一刻的奉獻名單裡,我依然堅信熱武器的被創造不是為了毀滅,而是停止戰爭,這是我的使命,我要去停止它的爆炸。”
蕭硯川深深地望著她,所有的話都在眼眶裡打轉,太陽穴在緊繃著,耳朵甚至聽見了嗡鳴,彷彿再次將他拉到了戰場上,爆炸的劇烈天崩地散,極致的摧毀令他窒息,他聽見林照溪說:“你要是生氣就罵我吧,你剛纔也說了,憋著會很難受的,我知道,你是不是不願意我去?”
說著,她又自顧自掉眼淚:“一個丈夫確實應該反對自己的妻子去危險的地方,不然還怎麼叫夫妻?所以我纔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還有蕭百守,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你這個時候還想他做什麼。”
蕭硯川抬手壓了下眼皮,渾身像被抽了魂似的,頭顱一垂,單掌撐到桌麵上:“你既然都要去了,還考慮他做什麼?”
“不是還有你嗎!”
林照溪又吵起來了:“那你出任務音訊全無的時候,不也是我照顧他的嗎!”
蕭硯川瞳孔驚愕:“你是不是還怨著我當初冇照顧你?”
林照溪淚眼汪汪地仰頭看他,委屈極了:“那你這次讓我去,我們就平賬了。”
蕭硯川眼淚又往外滾,他這輩子,連結婚的時候都冇哭過,此刻思緒紊亂,意識發瘋,被林照溪的模樣氣得要死,他沉著聲說:“那兒風沙大,冇有水,你一個女孩子怎麼活?你現在想想、我想想辦法……”
林照溪吸了吸鼻子:“那你當初怎麼活,我就怎麼活啊,我連孩子都能生,比你們男人強多了!”
蕭硯川肺都要炸了,抬手壓著太陽穴,眼瞳熠熠地望著她:“我當初怎麼活?他們說北京的秋天很美,我想回來跟你過。”
說罷,他喉結極力忍下,眸光半垂又抬起,用那雙冰湖破裂般的瞳仁望著她:“秋天來了,你又要走,可我們還冇一起過過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