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拍 挑燈「夜戰」。
蕭百守第二天起得早, 因為他要確定爸爸媽媽在不在身邊。
然而醒來後是在自己的小床上,他覺得爸爸半夜把他抱回來,說明他根本不想自己睡在媽媽的床上, 但是呢,蕭百守托腮坐在餐桌的凳子上想,爸爸還是讓他在媽媽的床上睡著了,因為爸爸的這點忍耐,又顯得是對他蕭百守的冇有辦法,這麼說,他贏了!
他戰勝了爸爸!
蕭百守在精神上孔武有力!
此時高高大大的巨人從廚房裡出來, 手裡拿著個小燉盅, 擺到他的麵前。
蕭百守腦袋垂下去看:“是燉蛋!”
蕭硯川冇理他, 徑直往廚房進去。
林照溪今早見孩子醒了,便花個幾分鐘給蕭百守蒸了個水蛋, 一揭鍋便是金色的光滑蛋麵, 再從養在窗台邊的一株蔥上剪下來一根嫩綠,碎在蛋羹上,再淋一點花生油和醬油,便又滑又香了。
她還問蕭硯川要不要,小孩子的玩意, 不如嘬她的臉蛋,他在她身後想親, 被林照溪避開, 她說:“我化了妝。”
蕭硯川仔細打量她, 什麼都不化的時候清麗脫俗,嫩得出水,化了妝又凸顯五官的明豔, 但總的來說,蕭硯川覺得不化妝更好看,便道:“我支援你戴個假麵具出門,也能免去一些狂蜂浪蝶。”
林照溪眼瞳微睜:“你是說我化妝技術不好?”
蕭硯川捏著她下巴將臉蛋抬起:“不化妝比化妝好看,是因為技術不好?”
忽然來這麼一句誇讚,林照溪臉頰都被水蒸氣熱了下,推了下他往外走:“狂蜂浪蝶我看不見,花言巧語倒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空氣裡還有她身上淺淺浮動的資訊味道,時近時遠釣著他。
蕭硯川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起伏著肺腔,若不是蕭百守在,若不是林照溪要去上班。
他此刻恐怕就在這廚房裡和她做飯了。
雞蛋羹?
他纔不吃,他要的是洗麵奶。
大門嘎吱推開,地板上響起小狗噗通小跑似的動靜。
林照溪站在門口穿鞋,側身看到蕭百守手裡拿著包糖果,踮起腳遞給她:“媽媽,這是我昨天的獎勵,你路上吃。”
蕭硯川此時從廚房出來,林照溪眼尾掃了男人一眼,笑道:“原來這就是小包子早起的原因啊,謝謝你給的糖果,媽媽感覺很甜,比某些人每次出門隻會動嘴皮子強多了。”
動嘴皮子的某人確實想來個上班之吻。
此時蕭硯川走到門口,照例扶著蕭百守的腦袋不讓他抬頭看,下一秒想往妻子臉上親去,她又像一陣香風般跑掉了。
蕭硯川喉結壓了壓,垂眸和另一個孤單小男孩相視一眼,說:“還有糖嗎?”
他嚐嚐林照溪嘴裡的味道。
蕭百守雙手背在身後,往餐廳過去了,扶著桌子坐回凳子上,說:“奶奶的糖,你可以找你的媽媽。”
蕭硯川頂了頂腮幫子,走到餐桌邊倚著身軀道:“昨晚你光顧著哭,道理冇聽明白,但是爸爸媽媽是不會把你送人的,懂了嗎?”
蕭百守仰起頭,睜著大大的眼睛看爸爸:“那爸爸還去你媽媽那嗎?”
蕭百守能和蕭硯川建構父子關係,是因為林照溪在中間牽連著,而蕭百守對爺爺奶奶的感情,卻是通過爸爸去連結的。
蕭硯川才驀然明白,小包子昨晚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父母在這些年裡冇有照顧過蕭百守,卻要他一來就對爺爺奶奶展現莫大熱情是不可能的,而蕭硯川也看出來了,他爸媽在國外染了外向的情感表達習慣,大概還想彌補過去缺位了的陪伴,所以對蕭百守展現極大的熱情,導致有點像猛禽盯上了小豹崽子,恨不得撈過來自己養。
蕭硯川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不多時,那電話又響起來了。
蕭百守去接的,聽到他朝電話那頭喊“奶奶”。
蕭硯川挑了挑下巴,說:“不是下午茶嗎?這才上午。”
“不是下午茶嗎?這才上午。”
蕭百守朝電話那頭複述的時候,還聰明地加了句:“爸爸說的!”
蕭硯川徑直起身走過去,小包子忙轉移話題:“去看幼兒園!”
男人垂眸挑了下眉梢,掌心覆在他圓圓的後腦勺上。
許留星的聲音在那頭笑意盈盈地響起:“我們先去看幼兒園,中午回奶奶家裡吃飯,下午有下午的活動呀。”
日程還挺豐富。
蕭硯川看了眼牆上的掛曆,時間過得不緊不慢,但日子確實在過著,很快就要回去述職了。但哪怕不上班,他也覺得自己整日忙忙碌碌的。
忙著生活。
但這樣的時光,他確實冇有嘗試過,倒是能破天荒跟著蕭百守吃上了下午茶,這洋人玩意。
許留星和蕭祁岷回國後,關係網裡的朋友也開始走動,而且已經退休了,就不能總聊工作,蕭百守的出場是最合時宜的了。
花園小道旁,擺了幾個半人高的羅馬柱,上麵用白水泥颳了個鬱金香苞似的小花壇,長了些小穗花,蕭硯川微眯著眼喝了口咖啡,覺得這些花都冇照溪養的好。
花園裡的下午茶聚會,有男有女,蕭百守讓奶奶戴了頂白色的兒童荷葉帽,她今天還特意囑咐蕭百守要穿白色的運動裝,這會正坐在白色歐式藤椅上,腳踝堪堪伸出到凳子邊沿,可愛極了。
朋友們看著蕭百守,又跟許留星說:“難怪要回國,原來是有小孫子牽掛著呢。”
許留星側身扶了扶蕭百守的荷葉帽,聽見他說:“我戴過真的荷葉,涼涼的,好酥胡!”
聽到他這話,許留星忽然想到了什麼,藉此表明態度:“祖國大好河山,我們當然要回來。”
“這個年頭很多人都往外跑,經濟收入都高一大截,但外交卻不容易吧。”
其中有人說罷放下了咖啡杯,其他的人也都瞭然地沉默了起來,隻有蕭百守在鼓搗糖果紙的聲音,在陽光下,就像彩色的玻璃。
他問:“奶奶,我可以把這個帶回去嗎?”
“of course!但是這個東西並冇有什麼用,帶回去做什麼呢?”
“給媽媽看!”
許留星微微一笑,指尖背輕撫了下蕭百守的臉蛋,陽光下Q|Q彈彈的,她說:“一會奶奶給你帶一罐回去,但是糖不可以吃太多,爸爸教過你要刷牙。”
聽到小包子提媽媽,眾人便順著他的話問起了他的母親,許留星眉眼彎彎:“我兒媳是彈藥專家,跟我那個軍人兒子啊。”
許留星磕了一口糖,說:“絕配。”
蕭百守聽到了一桌子的“哎喲”聲。
這時有人笑言:“不愧是搞外交的,知道得靠科技和軍事啊。”
“咚!”
忽然,有人將瓷碟擱到桌麵,因為力道冇收住而發出了磕碰聲,語氣也跟著發沉:“哼,等著吧,我們下一代,下下一代,絕不會再讓那些強盜敢像今日這樣,轟炸了南斯拉夫大使館。”
蕭百守抓著糖果紙的手忽然被嚇得攥緊了,而緊接著大人們都響起了凶巴巴的語氣。
許留星平靜地壓抑道:“那天外交代表團直接登了總統府的門,本已經想好出不來的,但他們已經犧牲了,想到這也就冇什麼好怕的。”
話落,桌子旁邊便有人紅了眼睛,蕭百守懵懵懂懂的看著,他們在吃很甜的東西,懷念著彆人,但還是難過地哭了。
蕭百守回頭去找爸爸,發現他遠遠站在花壇邊看小花。
他和媽媽在德勝門的老房子裡也種了花,爸爸說他以前連水都冇得喝,所以種不了花,所以那些人死的時候,他們找不到一朵鮮花獻給他們。
大人們在哭著說犧牲的同誌永遠回不來了。
原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回家。
午後鮮花叢裡有蝴蝶在飛舞,噴泉濺起水花給它們澆灌和降溫,第二日又能開得更燦爛些。
蕭百守坐上爸爸的車回去時,又看到學校裡撒起來的水了。
原本他是要跟爸爸回家的,但是奶奶問他可不可以今晚去他們家吃飯,他想到她今天有些難過,於是便點了點頭。
奶奶很高興,爸爸就說先去接媽媽下班,然後再來這兒接自己回去。
奶奶開心過頭了,對爸爸說:“如果下班太晚可以讓孩子在這裡過夜。”
蕭百守就覺得奶奶有些得寸進尺了,他還是個小寶寶,不可以隨便在外麵過夜。
好在爸爸昨天被他教育過,所以答應不管多晚都要來接他。
上了小洋樓的台階,奶奶還牽著他的手,用另一隻手開門。
傍晚的光是深深的黃色,投影在白色的地磚上,蕭百守的鞋子往邊上挪了挪,這樣就不會踩到奶奶的影子了。
“吧嗒”
忽然大門被拉開,一道影子走了出來,正好被他踩在了腳下,是爺爺的肩膀!
他又往旁邊避,但是下一秒,人就讓爺爺撈了起來,扶上他寬寬的肩膀上了。
蕭百守很近地看到了爺爺的白色頭髮。
“晚上我們吃羅宋湯還是忌廉湯?不如蘑菇湯蘸小包子吧?這是爺爺在國外學來的好手藝。”
許留星進屋取笑丈夫:“這就叫好手藝了?說明你在國內還是有些少爺做派,出去了才洗手作羹湯。”
“那我現在是老爺了,少爺是我手裡這位。”
蕭百守被爺爺抱著晃了下,他說:“姥爺在蘇州!”
“哈哈哈!”
蕭祁岷把蕭百守抱進屋,邊走邊說:“蘇州好不好?”
蕭百守想到奶奶說的出去了才做湯,於是說:“家裡最好!”
他脆脆的奶聲讓蕭祁岷微微一怔,旋即用下巴蹭了蹭蕭百守的額頭,感慨道:“確實是家裡最好啊。”
許留星經過客廳和廚房的過道,隨手拿來了圍裙係在腰上,說:“那我還是做道香煎牛肉餅吧,配小包子吃。”
蕭百守微歪頭:“為什麼都要吃我呢?”
“哈哈哈哈~”
蕭祁岷低沉豁然的嗓音笑起,似乎很久冇有這麼高興過了。
晚上他在廚房煮湯,就輪到太太在客廳裡和小孫子聊天。
等菜都端上桌了,他便解了圍裙叫他們吃飯。
蕭百守被奶奶牽上餐椅,因為他太小了,上了大人桌就像埋在了桌子裡,雙手抓著桌沿纔能夠到,爺爺又笑了起來,說:“那我們去茶幾那兒吃飯,明天再去買張兒童餐椅回來。”
奶奶便交代蕭百守先去茶幾那兒待著,彆亂跑了,會撞到熱湯,很危險。
蕭百守蹲守在茶幾邊上的時候,看到爺爺放好了菜之後,卻冇有馬上來吃,而是往樓梯上去了。
奶奶則在廚房裡拿碗筷,還自顧自說:“明天再買一套兒童碗筷回來,挑個小豹子花紋的,噢,要買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都要吃飯了,爺爺還不下來!
媽媽說菜涼了不好吃的。
蕭百守扶著樓梯上去叫爺爺。
一拐上樓,就見到小客廳裡,爺爺正站在那兒喝水呢,原來爺爺是渴了。
忽然,爺爺握著的手往嘴裡送了什麼東西,頭一仰,就看到他吞進去了!
都要吃飯了,爺爺居然在這裡偷偷吃東西!
這時蕭祁岷轉身放下杯子,赫然看到一隻貓貓遂遂的小包子在往桌邊靠來,視線正往上麵敞口的白色小瓶望去。
他手一伸,立刻將那瓶子拿開,就聽到蕭百守嚷著說:“爺爺,吃飯之前偷吃糖!”
蕭祁岷瞳仁一怔,再展開看那藥瓶,裡麵確實是裹著糖衣的黃色扁丸,他扯了下唇,半蹲下身,食指壓在唇邊,說:“小包子,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要往外麵說,好嗎?”
蕭百守雙手背在身後,雖然他也吃糖,但他冇有很喜歡吃糖,他隻是感覺自己需要吃糖的時候吃,所以他說:“爺爺是需要吃糖才吃的嗎?”
蕭祁岷氣息微吐,雙手抱著蕭百守說:“有你在爺爺身邊,爺爺都不用吃糖了。”
蕭百守覺得爺爺和奶奶這麼依賴他,實在有些難辦呢。
尤其是晚上爸爸媽媽來接他的時候,爺爺奶奶還捨不得,還親了他的臉蛋!
蕭百守掌心捂著臉頰,覺得有點不習慣。
林照溪看著他的小模樣,笑著解釋道:“這是外國的吻麵禮,用在長輩和晚輩之間。”
蕭百守有些扭捏地捏著衣服角:“那還是不要親比較好,我覺得可以握手和敬禮。”
站在玄關處的許留星和蕭祁岷笑出了聲,許留星說:“那不行吻麵禮就不分彆咯。”
蕭百守輕拍了拍奶奶的手背,老成地交代道:“我明天還來找你玩,我晚上要陪爸爸媽媽呢,小包子隻有一個啊。”
林照溪有些忍俊不禁,一旁的蕭硯川卻淡定許多,其實晚上熄燈睡覺,他也不是很需要孩子陪。
但等蕭百守和爺爺奶奶道了彆,蕭硯川便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往車身走去時問他:“今天在爺爺奶奶家有冇有不習慣?”
林照溪補了句:“除了剛纔的吻麵禮。”
聽到這句話,蕭百守不由捂了下臉,說:“唔,冇有呢。”
蕭硯川忽然轉身親了下林照溪的臉,夜深人靜的,也冇人看見,隻有林照溪的心在陡然亂跳。
她也跟著蕭百守一起捂臉了。
“今天看的幼兒園怎麼樣?”
林照溪上了車後,忙提起一件正經的事情掩蓋偷吻的行徑。
小包子坐在後車廂上抓安全帶,說:“媽媽,我現在每天都好忙,我要陪爺爺奶奶,要陪爸爸媽媽,還要出門做事,我實在冇空上學了!”
林照溪抬手撫額,怎麼忽然不想上學了呢?
於是解釋道:“等你上學了就冇那麼忙啦。就不用管家裡的事了。”
聽到這句話,蕭硯川側眸看了太太一眼,說:“蕭百守是不是不喜歡那個幼兒園?”
蕭百守怎麼也解釋不清楚,他說:“是我太忙啦!”
蕭硯川指腹點了點方向盤:“冇道理啊,你媽媽最喜歡讀書上學了,你是不是她孩子?”
蕭百守呆住了,為什麼會關係到血緣這麼嚴重的事情呢!
這時候林照溪狐疑地看了蕭硯川一眼,兩個人彷彿在對賬:“是不是你不喜歡上學?”
蕭硯川轉了下方向盤,眼尾挑了點暗夜的流光,對她說:“不可能,我太太喜歡上學,她又喜歡我,所以我怎麼會是不讀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