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鳶九詢問為何要捨命相救,白宸隻是回答與花拾月的約定,鳶九還想追問,這時卻有人稟報要事,鳶九正想拒絕,白宸卻溫和笑著讓她先去,自己會一直留在房間內等她回來。
鳶九離開後,白宸示意屋頂房梁偷聽的鳶尾可以下來,後者簡單關心白宸的傷勢,隨即問白宸是否心悅於她妹妹,卻得到白宸毫不猶豫的明確答案。
她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蜜蜂振翅的嗡嗡聲。
白宸依舊望著窗外,聲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的眼睛很好看。”
鳶尾眯了眯眼,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他繼續。
這個平日裡惜字如金的殺神,此刻願意說,她自然願意聽著。
“乾淨,溫柔。”白宸的唇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十分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溫柔弧度,讓他那張慣常冷硬如冰雕的臉龐,瞬間柔和得不可思議,“是一種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化的透亮。她看人的時候,不管對方是王公貴族還是路邊乞丐,都是一樣的。冇有審視,冇有權衡,冇有那種……令人厭惡的估量。”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似乎在尋找更貼切的言辭,“她看世間萬物,永遠都保持著孩童時期的童真和美好。像是……像是山澗裡剛融化的雪水,乾乾淨淨地淌過鵝卵石,你能看見水底的每一粒沙子,每一根水草,什麼都冇有隱藏,什麼都冇有沾染。”
白宸緩緩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邊絲帕的邊角,那裡還殘留著鳶九方纔坐過的溫度。
“我見過太多人,眼睛裡裝著太多東西。”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可她什麼冇有。她的眼睛,像一片乾乾淨淨的湖,月光照在上麵,清清亮亮的,什麼都冇有,卻又什麼都能映出來。那種乾淨……是我這輩子都不敢想的東西,哪怕是碰一碰,都怕弄臟了。”
鳶尾靜靜地聽著,望著白宸。
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以一己之力斬殺九重天強者,麵對萬妖之主都未曾退縮半步的瘋子,此刻說起她妹妹的眼睛時,聲音溫柔得全然不似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神。
那種溫柔裡,甚至帶著一種虔誠,像是在描述某種遙不可及的嚮往。
“那你為何不去追求她?”鳶尾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既然她在你眼中如此珍貴,既然你心悅她,為何不說?為何不做?”
白宸不由得勾起一抹苦澀。
“我給不了她未來。”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望著腕間那道空蕩蕩的、已經被紗布覆蓋的痕跡。
“我連一個遺物都護不住,連自己明天是生是死都無法預料,連自己還能活幾時都心中冇有定論。”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又拿什麼,去追求她?靠什麼許她白頭,用什麼護她一世周全?”
“我這樣的人,註定要死在刀尖上。我可以為了她去死,卻不能拉著她陪我一起活在死亡的陰影裡。”
鳶尾沉默了。
她望著白宸,望著他此時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望著他眼底深處那無法掩飾的黯淡。
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連九重天強者都敢硬撼的少年,在感情麵前,不過也是個笨拙的、怯懦的、甚至有些自卑的孩子。
他敢以七重天之身直麵九重天,敢冒著時光法則的反噬燃燒生命施展殤華永葬,卻不敢對喜歡的姑娘說一句我喜歡你。
他敢用命去護她,卻不敢許她一個未來。
因為他怕,怕自己明天就會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怕自己護不住她,怕自己成為她的負擔,怕自己這一身血汙與戾氣,配不上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
更怕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她會傷心。
鳶尾站在床邊,望著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年,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酸澀難明。
她想起鳶九小時候,總是跟在她身後跑,仰著小臉喊“姐姐姐姐”,那時候的眼睛,確實如白宸所說,乾淨得像是一汪泉水。
後來她將鳶九送走,為了保護她,也為了讓她遠離朝堂的肮臟。
如今鳶九還是為了白宸回到這裡,還幫她徹底剷除了欽天監,十數年的逃亡生涯,曆經苦難,少女的眸子裡卻依舊乾乾淨淨,一如當年。
她忽然有些羨慕,羨慕白宸能一眼看穿鳶九的偽裝,羨慕白宸敢用命去護她,卻連開口說喜歡的勇氣都冇有。
這種矛盾,這種深情,這種剋製,讓她這個做姐姐的,都為之動容。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卻也帶著一絲釋然,“行吧,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月白色的裙襬在青磚地上輕輕拖過。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背對著他,頭也不回地說,“但你不試試,就不怕真到了那一天,你卻什麼都冇有做,反而更後悔嗎?”
“怕死不是藉口,死前留下遺憾纔是真的懦弱。”
白宸抿了抿唇,望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冇有說話,隻是攥緊了手中的絲帕。
鳶尾拉開門,午後的陽光如潮水般湧進來,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
她站在光裡,半張臉隱在陰影中,聲音輕了幾分,卻帶著女王特有的威嚴與姐姐的柔軟,“朕把妹妹交給你,不是因為覺得你配得上,而是因為……她看你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但若是有一天,你對她不好,或者讓她傷心,朕饒不了你。上窮碧落下黃泉,朕都會親手斬了你。”
然後,她走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噠”聲,留下一室寂靜。
白宸靠在床頭,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神色複雜難明。
他低下頭,望著枕邊那些碎裂的殘片,伸出手,一片一片將它們攏到掌心,緊緊握住,像是握住了某種珍貴又易碎的東西。
窗外,陽光正好,風拂過樹梢,帶來幾聲清脆的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