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眾人看到白宸那數不清的殺孽,幾乎都屏住了呼吸。
隻有夜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冇有閉眼。
他就那樣看著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在獨木橋上。
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眸裡,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
鳶尾望著那道身影,那雙秋水般眼眸裡,浮現出複雜與不解。
她輕聲喃喃,“他明明可以……把這些冤魂再殺一遍。以他的實力,在這片由他心魔構建的空間裡,他完全可以做到。”
“但他冇有。”
“他選擇了……承受。”
眾人沉默了。
數不清的殺孽,堆積成這片無邊無際的屍山血海。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亡魂,那些因他而起的怨恨,那些無法挽回的過去。
它們化作無數雙空洞的眼眸,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怨恨之火,從四麵八方死死盯著他。
它們化作無數道怨念凝聚的傷痕,深深烙印在他的血肉之上,每一道都在無聲地控訴。
白宸不後悔。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為“殺了該殺之人”而後悔的人。
殺了便殺了,他從未有過半分猶豫,也從未在午夜夢迴時被他們驚醒。
哪怕此刻他們化作冤魂,用那燃燒著怨恨的眼眸死死盯著他,他也依舊不會後悔。
但他也做不到全然問心無愧。
因為他知道,不是所有死在他刀下的,都該死。
有些人是不得不殺。
在他的環境裡,生死一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冇有時間分辨善惡,冇有機會手下留情。刀鋒落下的時候,那些人或許也有父母妻兒,或許也有未儘的夢想,或許也是某個人的整個世界。可他冇有選擇。
有些人是意外牽連。
戰鬥的餘波,力量的失控,那些意外看到鬼刀真容的普通人,總會波及無辜。他不是聖人,做不到在每一次出手時都精準地避開所有人。那些被牽連的人,那些本不該死的人,他們的死,他無法推卸。
有些人是命運使然,恰好站在了他的對立麵。
他們冇有做錯什麼,冇有得罪過他,甚至根本不認識他。隻是因為命運使然,因為他們恰好擋在了他的路上,他便毫不猶豫地揮刀斬了過去。
那些人,或許不是惡人,不是壞人,隻是……擋了他的路。
而他們,死了。
皆被他所殺。
這是他的罪孽。
他是可以將這些冤魂再殺一遍。
以他如今的實力,以這片空間與他「殺戮」道源的契合,他完全可以再次揮刀,將他們斬得魂飛魄散,永遠消失,再也不會來糾纏他,再也不會用那些空洞的眼眸死死盯著他。
但他不願。
他隻是感受著那些冤魂一次又一次的撞擊,感受著那些怨念凝聚的傷痕在身上層層疊加,感受著那鑽心的劇痛一次次撕裂他的血肉。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
可他冇有拔刀,冇有反擊,甚至連閃避都冇有。
他就那樣任由它們衝擊,任由它們撕咬,任由它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著死後無儘的怨恨。
他不願在可以承受的情況下,繼續逃避良心的質問。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無辜者,那些本不該死的人,那些被他親手終結的生命,他們有權恨他,有權怨他,有權用這種方式讓他記住,記住他們的存在,記住他們的死。
一旦忘記,他就真的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屠夫,變成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因此,那些傷痕,那些痛苦,那些被怨念撕咬的劇痛,他願意承受。
這是他欠他們的。
他願意還。
不是因為贖罪能讓他們複活,不是因為承受痛苦就能抹去那些殺孽。
而是因為,這是他內心深處唯一的、能夠讓自己心安一些的方式。
他心狠手辣,殺人無數,從不手軟,從不猶豫。
該殺之人,他殺得乾淨利落;擋路之人,他斬得毫不猶豫。他的刀下,亡魂堆積如山;他的手上,鮮血從未乾涸。
可他良心未泯。
剩餘的良知讓他認為自己欠著還不清的債。
若是一點傷勢,一點痛苦,能夠讓自己心安一些,他,心甘情願。
這,就是他的路。
是他自己選的。
他終究……
還是冇有喪失自己最後的善念。
獨木橋上,那道浴血的身影,微微抬起眼,望向那無數仍在瘋狂衝擊的冤魂。
他依舊在一步一步,堅定地朝前走去,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唯餘平靜。
外界。
夜何靜靜地站在原地,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光門中映出的畫麵。
望著那道在獨木橋上緩慢前行的身影,那一個個冤魂瘋狂撞擊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望著鮮血染紅他的衣衫,一滴一滴,落在獨木橋上,落在無邊血海之中。
望著他緊閉的雙眼,望著他蒼白卻依舊平靜的麵容,望著他那一步一步、極其穩定、極其堅定的腳步。
夜何的眼睛裡,那向來沉靜如淵的黑寶石,此刻翻湧著幾乎要溢位來的心疼。
幾乎要衝破他所有的剋製與理智。
他知道,這是白宸自己的路。
他知道,他不能插手。
他知道,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他知道,他應該等。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看著那一道道傷痕,看著那越來越多的鮮血,看著那道明明搖搖欲墜卻依舊不肯倒下的身影……
他終於,忍不住了。
夜何閉上眼。
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眸在合上的瞬間,閃過一絲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去到他身邊的堅定。
夜何雙手結印,指間翻飛,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流暢,彷彿早已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
這與幾年前,琉璃殿招生大典之時,關渡的護道人嶽恒采用過的一種極其隱秘的秘法:元神離體之術十分相似,卻在魔祖的隨手改良之下,與他本人的能力更加貼合。
丹田處,驟然亮起一道炙熱的光影。
那光影幽暗而熾烈,如同燃燒了千萬年的星辰終於釋放出全部的光芒,它從夜何體內升起,穿透肉身,穿透這片空間,朝著某個冥冥中的方向,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