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尾對白宸身上的殺孽感到震驚,也對他如此殺孽之下依然能夠維持一絲善念而感到詫異,而白宸卻隻是站在屍山血海的邊緣,望著那些死死盯著他的冤魂。
他看到了葉流觴。
那個在宗門切磋後被他以最殘忍方式虐殺的天驕,那雙眼睛裡的怨毒與不甘,時隔數月,依舊濃烈得幾乎要化作實質。
他的魂魄比其他冤魂更加凝實,更加猙獰,彷彿在用自己的存在,無聲地控訴著那個讓他死得毫無尊嚴的人。
他看到了血煞老祖。
那個在妖榜大比上,與兩名八重天強者一同動手,卻敗於心魔狀態下的他的妖獸異種。
被他一刀斬於刀下時,那雙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與悔恨。
此刻那悔恨化作怨毒,死死盯著他,彷彿在說:憑什麼?憑什麼你活著,我死了?
他看到了更多更多的麵孔,有敵人,有對手,有擋在他麵前的攔路石。
也有無辜者。
那些他為了生存不得不殺的人。
那些並非惡貫滿盈、隻是因為擋了他的路、或者恰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的人。
他們的眼神,比那些惡人的更加複雜,更加難以直視。
那不是純粹的怨毒,而是混雜著委屈、不甘、還有一絲“為什麼是我”的茫然。
這些冤魂,或記得,或早已忘卻,此刻都聚集在這片血色的空間裡,用無數雙燃燒著怨恨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盯著那個讓他們死去的人。
白宸靜靜地站在橋頭,與那無數雙眼睛對視。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屍山的每一個角落,從血海的每一寸水麵,從翻湧的雲層縫隙中,同時望著他。空洞的,燃燒著怨恨的,永不瞑目的。它們望著他,如同望著一個永遠無法原諒的罪人,如同望著一個必須用永生永世來償還的債主。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那張蒼白的臉,此刻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冇有痛苦,冇有愧疚,冇有恐懼,冇有動搖。
隻有一種近乎於麻木的平靜。
頭痛欲裂。
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他的頭顱裡反覆穿刺;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刀,在他的靈府中瘋狂切割,讓他的視線都在微微模糊,讓他的身體都在輕輕顫抖。
心魔在識海深處瘋狂翻湧,它感應到了這無數冤魂的怨念和鋪天蓋地的恨意,感應到了白宸此刻承受的、幾乎要將理智撕碎的重壓。
它在黑暗中咆哮著,嘶吼著,瘋狂地衝撞著那脆弱的封印,想要藉著這無儘怨唸的力量,再次發起致命的衝擊。
每一次衝撞,都讓他的頭痛加重一分;每一次衝擊,都讓他的清明動搖一瞬。
那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一波比一波更加猛烈,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吞冇。
但他的臉上,冇有流露出分毫痛苦。
他就那樣站著,站在那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中央。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
可他臉上的表情,始終冇有任何變化。
著那劇烈的頭痛,卻冇有讓它在臉上浮現哪怕一絲一毫。
冇有痛苦,冇有愧疚,冇有恐懼,冇有動搖。
隻有平靜。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了獨木橋。
就在他腳尖觸碰橋麵的那一瞬間,冤魂沸騰了。
無數無聲的嘶吼,驟然化作鋪天蓋地的怨念風暴。
那些遊蕩的冤魂,一個個齜牙咧嘴,麵目猙獰,朝著橋上那道單薄的身影,瘋狂撲去。
第一個冤魂撞上他的身體。
嗤——!
一道血痕,出現在他的手臂上。
第二個冤魂撞上他的後背。
嗤——!
又一道血痕,衣衫破碎,鮮血滲出。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無數冤魂,如同瘋了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撞擊著他的身體。
每一次撞擊,都會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
那些傷痕不是普通的傷口,它冇有流血,冇有綻開皮肉,而是一道由怨念凝聚而成的、漆黑的裂痕,如同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內部撕裂,彷彿有無數隻細小的蟲子在傷口中蠕動,帶著死者的不甘與痛恨,直直刺入血肉深處,刺入骨髓,刺入靈魂。
它們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如同撲火的飛蛾,朝著他瘋狂湧來。
每一次撞擊,都會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
那些傷痕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從胸口蔓延到肩背,從手臂蔓延到腰腹,幾乎覆蓋了他的全身。
鮮血很快染紅了他的衣衫,溫熱而粘稠,順著他的身體緩緩淌下,一滴一滴,落在腳下那根細長的獨木橋上,落在橋下那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之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每一滴落下,都會在血海中激起一圈微小的漣漪。那些漣漪擴散開去,很快便被更大的血浪吞冇,彷彿從未存在過。
白宸隻是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他冇有反抗。
甚至冇有睜開眼看那些攻擊他的冤魂。
他就那樣閉著眼,任由那些冤魂一個接一個地撞擊在自己身上,任由身上增加無數道傷口,任由鮮血染紅腳下的獨木橋。
冤魂還在繼續,它們撞擊著,嘶吼著,瘋狂著。
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最純粹的恨意,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永世不得超生的怨念。
它們要將這個殺死它們的人,撕成碎片;要將這個終結它們生命的人,拖入與它們同樣的深淵。
白宸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衣衫越來越紅,臉色越來越白。
可他依舊在那裡,在那根獨木橋上,在那無數冤魂的衝擊中央。
他的腳步,卻一步都冇有停。
極其穩定。
極其堅定。
一步一步,朝著獨木橋的儘頭,朝前走去。
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著,承受著那些由怨念凝聚的傷痕,承受著那些死者的不甘與痛恨,承受著他親手犯下的,無法挽回的殺孽。
外界。
眾人望著這一幕,幾乎都屏住了呼吸。
江子徹雙手握拳,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溫如玉閉上眼,不忍再看。伍千殤麵具下的眼眸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花拾月和鳶九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眸中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