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合一)
“聽說地球上連星腦和訊號都沒有,物資全靠巡天鷹空際投遞,那你們平常在那怎麼過日子啊?”
“讀書看報,歲月靜好。”
“除了你,雲端博物館一共還有多少駐館員?”
“具體數目我也不清楚,因為與新紀元隔絕,很多駐守在地球上的駐館員都互相組成家庭通婚生子了,也有默默無聞老死的,人口一直在流動。”
“聽說地球是一座大垃圾場,隻剩下古蟑螂和古老鼠還在上麵了,還有一些新紀元的流寇敗類!”
“流寇敗類?”聽到這個詞,小天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向趙序,“你從哪聽說的?”
趙序撓了撓頭:“我雖然是承序者,但是平常也會去查點歷史資料……好多犯罪分子都從新紀元跑到地球上了,就跟古代流放犯人的那個澳大利亞一樣。”
趙序和小天此刻正在一座星艦上。
二人通過星際索道滑行到了這裏,中間又是一大段宇宙奇景:
在黑藍色的浩瀚宇宙之間,星際索道上綴著一串串狂飆的人類運輸艙,好像雨天晾衣繩上的水珠。
數不清的星艦、飛船、小型飛行器穿行在星河間,如同海底世界密密麻麻的魚群。
穿著各式款式防護服的人類穿梭在魚群的縫隙中,在太空中行走,由於環境沒有重力,有飄行的、有倒立的、甚至還有把自己拴在飛行器後,像遛狗一樣滑行的。好一個萬類霜天競自由!
群星靜默地在夜空中閃耀,注視著這個井然有序的荒誕時代。
宇宙中沒有聲音,整個畫麵全程都是寂靜的,卻十足震撼人心。
在人群大進軍的終點處,一艘巨大的星艦傲立在星河中,如同引發鯨落現象的巨鯨。這就是大藝術者“Deify”正在舉辦畫展的星艦“ARTIST002號”。
趙序和小天正落在這頭巨鯨身上,一邊走在進畫廊的路上,一邊閑談。
正像小天不瞭解新紀元一樣,趙序也不瞭解地球。
“話說表妹,”趙序一邊滑動著星腦投射在半空中的畫麵,一邊疑惑道,“你們為什麼在雲端博物館守了這麼久啊?新紀元有的是地方,直接把那些文物搬到新紀元不就得了嗎?”
小天左顧右盼,觀察著周圍的人群:“你以為文物隻有那些畫作雕塑?有些‘文物’不可移動,但它的文化價值,可能比這個畫廊的十倍都高。”
“怎麼可能!”趙序不服氣道,“Deify是新紀元最偉大的大藝術者,普通的藝術者隻能進行線上巡演,但Deify能在所有星球和星艦間巡遊……”
小天隨手戳了一下身邊牆壁上的光幕,幾秒鐘後,一些畫麵被調了出來,在二人麵前展開巨大的立體投影。
“就是這些。看到了嗎?長城、兵馬俑、金字塔、故宮,還有這些,這些,都是沒辦法從地球上搬走的。”
小天和趙序置身於不斷變幻的名勝古蹟中,那些古舊建築的投影立在這間極具現代感的畫廊中,顯出一種別樣的衝撞力。
趙序摸了摸鼻子:“就這,這不就是一堆土塊和石頭嗎。破破爛爛的,還沒我家好看呢。”
小天輕輕嘆了口氣,看著趙序的眼神竟然帶著一種難言的慈愛:“我們的職責就是看著這堆石頭。雲端博物館裏麵其實沒多少東西,駐館員的任務,是定期下到地球表層,維護這些地麵建築。”
“啊?”趙序瞪起眼睛,“那你們現在調來新紀元,誰去維護這堆東西?”
“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小天眯了眯眼睛,神色難辨。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畫廊中。
迎麵第一眼,是一幅佔據了半麵牆那麼大的巨畫。山清水秀,潑墨縱橫。畫的是湖光水色,水天無際,一隻小舟泛行其上。畫麵主體為綠色調,給人一種溫馨寧靜的感覺。
剛剛看過一溜煙的恢弘宇宙大場麵,再看這種溫潤柔雅的畫麵,確實很養眼。陳戈輕輕吐出一口氣來,他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整個觀影過程中,他的情緒確實一直被《天君》的電影節奏控製著。
心態平和時,下一秒就會出現種種壯闊的宇宙和科技奇觀,將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去。
對應接不暇的奇幻科幻場麵微感疲倦時,畫麵就會調回相對柔和的景象,舒緩情緒和節奏。
而所有的戲份,都通過葉初串聯到了一處。葉初似乎天生就使觀眾能夠共情,能夠沉浸。看電影最怕觀眾對主角無感——有些電影,主角七姑八婆地賣慘,又死老婆又死孩子,但觀眾就是對他同情不起來。
但葉初出現在銀幕中時,觀眾就是想看她達成目的,好奇她是什麼來頭,下一步會如何改變……
陳戈皺了皺眉。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個字:“下沉”。
葉初身上有一種很下沉的氣質。雖然這個詞在網際網路上多為貶義,但在陳戈心裏,是個不折不扣的褒義詞。
下沉意味著更多的觀眾能代入演員的立場。同樣兩部作品,其中一部,觀眾希望主角大贏特贏;另外一部,觀眾對主角的處境冷眼旁觀,甚至還能冷冷地點評一句“又開始煽情了”,當然是前者更有可能爆火。
下沉的氣質和路人緣,經常被一些品味高貴的人士所取笑:下裡巴人,土老帽什麼的。越小眾,越清高,越站在鄙視鏈頂層。
但放在商業電影裏,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商業電影追求目標受眾的最大公約數:最普遍的現實處境、情感情緒和人際關係。
要麼,兒童心事,少年維特之煩惱,中年困境,老年夕陽紅。
要麼,文藝青年,社畜牛馬,貧苦底層,上流精英。
要麼,愛情成長,親情蛻變,夫妻情仇,友情義氣,個人追求,報仇雪恨……
如果這些東西全都沒有,這部電影基本就是小圈子顧影自憐的玩意兒,適合在家找個PPT放。
無論電影換掉多少層殼子,這些核心的東西不會變。就像一個藥鋪,藥方千變萬化,藥材隻有那幾種。
有的演員戲路窄,就是因為隻熟悉其中一兩味藥材,其他的藥方配不成。
而葉初,似乎對許多藥材都很熟悉,能開出戳中不同群體的藥方……
葉初的台詞很生活化,情緒表達和肢體語言十分自然,沒有任何距離感。沒有笑點的劇情,能被她演繹出冷冷的幽默;沒有任何情緒代入點的劇情,能被她演繹出微妙的情緒接點;觀眾喜歡看她的反應和戲份,她爽到了,觀眾就爽到了;哪怕葉初隻是在畫麵一角戳著,都有良多趣味。
陳戈沉默了。
這種能力,他隻在三類演員身上看到過。第一種是極其罕見的天賦怪;第二種是生活閱歷豐富,吃過苦也享過福,人生精彩紛呈的閱歷怪;第三種是表演經驗豐富,經歷過大量嚴苛舞台考驗,被觀眾的視線千磨萬擊過的經驗怪。
葉初是哪一種呢?
陳戈暗暗心想,他現在有點理解紹光濟為什麼選中葉初了。
所有的想法在心頭一閃而過。銀幕中,小天和趙序正站在畫前,默默地欣賞著這幅畫。
小天看了這幅畫幾眼,便不感興趣道:“走吧。”
身邊的趙序沒動。小天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不由大吃一驚。
趙序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難言的陶醉神色。這神色很眼熟,觀眾一眼就看出來了,竟與剛剛他在餐廳吃飯時的神色一模一樣!
“多美啊!”趙序讚歎道,“上古時代的田園牧歌生活,我在家裏模仿過無數遍,但那種感受,比不上Deify的畫作帶來的萬分之一!”
“是的,”旁邊的一個穿著打扮精緻的男性拭著眼淚,“我的靈魂已經升華到了另一個境界。Deify的畫作帶來的美感,是任何上古畫作都無法比擬的!”
一個婦人嘆道:“如果此生不能看到Deify的作品,哪怕給我一顆星球又有什麼意思呢?”
小天:“……”
小天不信邪地又看了看這幅水墨畫,臉上浮現出一種一言難盡的神色。
有這麼好看嗎?
影廳再次響起一片鬨笑聲。
人群遊走在一幅又一幅畫間,小天一臉懵逼地被簇擁在這群人間,被迫感受著新紀元人類充沛的喜怒哀樂。
擠到東邊,東邊詠唱道:“啊,看看這幅畫吧,上帝死了!”
擠到西邊,西邊哭喊道:“我的心碎了,多美的愛情故事……”
擠到前邊,前邊吟誦道:“Deify,Deify,fly,fly,愛,愛,愛!”
小天目瞪口呆,像一團橡皮泥一般被擠來擠去,影廳中笑成一團。
最終,小天被擠到了一幅黑色的畫前。
這幅畫很漂亮,背景是流淌的銀河,星空和星環點綴其間,一顆小小的星球浮在其中。
一群人正站在這幅畫前抽泣。
一個相貌甜美的女孩站在畫前,帶著哀慼的神色道:“這幅畫是Deify老師的新作,為紀念那些為自由而死的人們……”
說到這裏,女孩哽咽一聲,已經泣不成聲。
站在畫作前的人們也個個如喪考妣,淚流滿麵。無論是七尺大漢還是三歲小孩,都哭得彷彿淚人兒。
小天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眼,微微皺了皺眉頭。
她一回頭,正好撞見趙序的大臉,哭得鼻涕都冒泡了。
畫麵適時地響起一聲搞笑的碰撞聲背景音效。
“哈哈哈哈哈……”影廳的觀眾順利地享用了這個包袱。
“別哭了!”小天下意識想從口袋裏摸紙巾,摸了兩下,反應過來這裏不是地球,對趙序斥道,“擦擦你的臉。”
趙序一愣,不知為什麼,在這個表妹麵前,他竟然有一種麵對老師般的服從的慾望。趙序擺了擺手,一個小機械人飛來,把他的臉清理乾淨了。
“嗚嗚,”小機械人前腳剛給趙序清理完臉蛋,眼淚就再次蓄滿了趙序的眼眶,“你有沒有心啊?這麼悲傷的一幅畫,你沒感覺嗎?”
“這哪兒悲傷了?”小天罵道,“這種場麵宇宙裡一抓一大把,你要是愛哭,去太空走兩圈,一天過去就能哭成木乃伊!”
趙序抽泣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啊,嗝,地球那個蟑螂窩待久了,鑒賞不了藝術嗎?”
小天眉心一跳,正要說話,耳邊忽有人叫道:“這個地球人批評Deify的畫!”
人群的目光齊齊射來,小天神色一頓,忽然轉過頭,精準地向某個方向看去!
那一刻,她的目光銳利而冰冷,簡直不像一個活人,而像一把淬火的尖刀。
“臥槽!”陳戈後排傳來一道低低的驚呼聲,“好帥!”
另一個方向傳來一道聲音:“我也聽到了,她說在宇宙中,Deify的畫一抓一大把!”
數不清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她是地球那個逃犯窩來的!”
“古地球上全都是蟑螂和老鼠,知道什麼是藝術嗎?恐怕隻有病毒吧!”
“臟死了臟死了,自潔機械人呢?快來!”
“早就聽說了,雲端博物館上都是星際逃犯的後代,血脈裡就帶著下等基因……”
說話聲越來越亂,越來越亂,帶著360度無死角的嘈雜。人群抬起頭,看向小天的方位。
小天神色一肅。
圍繞在畫前的人群開始向她的方向聚攏。
這些人的臉上還帶著淚珠,眼眶還殘留著哭泣的紅。可神色竟異常的呆板、肅穆,漸漸又摻上了幾分憤怒。
人。
數不清的人。
他們穿著新紀元款式各異的時尚衣衫,充分體現了每個人的個性;可臉上的神色竟然如出一轍,讓他們看起來如此相似,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小天後退了一步。
人群注視著她,逼近了一步。
小天後退,人群逼近,再退,再進——小天猛地回過頭,趙序站在她身後,那張熟悉的臉上,也掛著如出一轍呆板憤怒的神情!
在這間新紀元最有名的大藝術者的藝術畫廊中,在一幅幅絢麗的名畫的注視下,人群將小天圍了起來,靜默地向她走著。
小天一步步後退,人群一步步逼近。數不清的人將她圍在中間,像一群螞蟻,正在圍聚一隻掙紮的蟬——那是它們的午餐。
背景音樂緊張起來。
難言的壓迫感升起。
就在這時,小天腦海中忽然浮現了另一幅畫麵。
萬丈高樓。
一個人站在樓頂。
掌聲。潮水般無邊無際的掌聲。
潮水般的掌聲響起,眼前仍然是這畫廊中的藝術鑒賞者們,他們仍在神色莊嚴而憤怒地向她迫近。
掌聲。
一個人站在樓頂。
掌聲,掌聲……
忽然,那人縱身一躍!
兩個畫麵交錯著:虛擬的線上人群,真實的畫廊人群;高樓上的身影,畫廊中的小天;神情悲怒交加的人們,海浪般永無止息的掌聲;縱身一躍,縱身一躍。
天君雙目遽然一睜,豁然回首,隻見自己身後,竟赫然是星艦畫廊的視窗!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被人群逼到了視窗處。
這是新紀元,窗外就是太空,就算跌出去也摔不死——
正在這千鈞一髮的一秒,突然,天君雙目一張,猛地向前一撲!
哐啷!
“啊啊啊!”
“警報,警報!一級警報!”
破碎聲、尖叫聲、警報聲打斷了潮水般的掌聲,人群如被熱油潑下的螞蟻般亂作一團。
畫廊巨大的觀景窗像蛛網般碎裂,一艘中型星艦攜著悍然無匹的氣勢,直直地撞向了這艘星艦的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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