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合一)
趙序這一角色,在電影中主要負責帶領葉初熟悉新紀元的世界觀。
這種角色在電影中有個約定成俗的稱呼,叫嚮導。說得再直白一些,類似於遊戲中的引路NPC。
NPC趙序開始帶著小天闖蕩新紀元。
這是一大段令人目眩的奇觀。
展示一個新世界,無非從五樣東西入手:人,以及人的衣食住行。
陳戈下意識以為紹光濟會使用太空飛行器、飛船之類的東西作為交通工具,順便展示一下整個新紀元宇宙。沒想到這一次又猜錯了。
趙序竟然帶著小天,走入了一個運輸艙中。下一秒,運輸艙便躍入了一根幽藍色的管道之中!
鏡頭一轉,二人在管道中極速墜落,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著運輸艙,在鬥折蛇行的晶藍色管道中狂飆。機械的女聲在耳畔提醒道:“目的地:308行星,2A127星環城,2A-XX2843區。預計十分鐘後抵達。”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深邃管道,管道壁泛著柔和的淡藍冷光,鏡頭追隨著小天,不斷墜落、飆行、轉彎、飛躍,讓人心臟忽上忽下,在巨型銀幕上,有一種身臨其境的刺激。
小天尖叫著,趙序在她身後哈哈大笑:“沒坐過吧?別害怕,就算這玩意兒破了,咱們頂多飛出去,機爪會把咱們拉回來的。”
小天叫道:“這——管——子——要——帶——咱——們——去——哪——兒————?!”
“這叫星環輸運廊!”趙序帶著一種文明世界原住民的傲然,笑斥道,“先帶你去吃飯,你正常說話就行,這裏沒重力,摔不死。”
“沒重力?”小天驚慌失措地左摸右摸,“那為什麼我感覺身體往下墜——”
趙序一邊狂飆一邊道:“用的是人工引力流,具體的就不知道了……我是承序者,不太懂這些。”
“為什麼承序者就不懂這些?”
“承序者就是不懂。你要是實在好奇,出了環井可以用星腦查查。不過你是傳諭者,知道這些也沒用。”
“好吧。”小天又開始不安分起來,左看右看,“欸,這管子是透明的!”
“輸運廊。”趙序執著地強調了一遍。然而小天並不理會他的糾正,而是將臉貼到艙壁玻璃上,驚奇地看著管道外的景象。
畫麵隨著她的視角轉換,變為星環輸運廊外側。
畫麵極速拉遠,一幅震撼的場景展現在眼前。
無數九曲回折的廊道。
晶藍色、深藍色、藍紫色、晶紅色,千千萬萬根“管子”縱橫交錯,散發著顏色各異的光芒。這些廊道將城市與城市、管道與管道連線,千百萬根管道錯綜複雜,卻又異樣地井然有序。
科技感十足的光芒中,數不清的運輸艙在這些管道中飛速穿行,像是血管中的一粒粒雜質。那些都是出行的人們。
巨幅銀幕再次被這些九曲萬轉的複雜宇宙管道填滿了,晶藍色、晶紅色、藍紫色等顏色的光閃耀在銀幕中,絲毫不顯雜亂,反而呈現出一種絕妙的和諧夢幻之美。
調動顏色,這是紹光濟的強項。
巨型管道勾連在星環城間,覆蓋在星球表麵,構成了一幅虯結盤繞的恢弘場麵,簡直像一座遮天蔽日的光流叢林。
不,不對。
分明像一顆大腦!
這個新紀元的星球是一顆巨型之腦,那些管道,就是大腦虯結交錯的神經元,管道中遊走的人們,正像大腦中不斷被輸送的電訊號!
在這個聯想之下,這幅壯闊的畫麵頓時讓人不舒服起來。陳戈越看畫麵中那些交錯的龐然大物越覺得可怖。他想起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詞:缸中之腦。
這個新紀元,真的是美好的宇宙天國嗎?
在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畫麵再次轉換,逐漸拉近,極速拉近,又拉到了貼著艙壁觀察這一切的小天臉上。
鏡頭給了她一個特寫,銀幕再次隻剩她的臉。
玻璃艙內,小天的眼睛眨動著。她的臉上帶著純然的好奇和驚嘆,帶著人類第一次接觸宇宙浩然之美的驚奇。億萬根星環輸運廊道的光芒映在她麵前的玻璃上,將她的臉染得如夢似幻。
她似乎正拚命將眼前的一切記錄在腦中。那副神態,讓人心中不禁一陣柔軟和輕鬆。
缸中之腦,電訊號,億萬根可怖的管道,宏大無邊的宇宙……這些東西都遠去了。隻剩下葉初那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宇宙風雲變幻,人類還是人類。
陳戈一時間無語住了。
這是導演調動情緒的常見把戲——在一個令人不安的龐然巨物後,緊跟著一個讓人心安的片段,讓觀眾的情緒跌宕起伏,從而對後者產生好感。好的導演都能將這一點用得爐火純青。
他絕望地發現,雖然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他還是對葉初的角色產生了異樣的憐惜感。真是晦氣!
趙序得意洋洋地介紹道:“這是星環城之間的廊道,半小時就能跨越整個星球。”
小天將臉貼在玻璃上,喃喃道:“為什麼這些廊道的顏色不一樣?”
“紅色的是軍用管道,紫色的是商務專線,咱們坐的這個是民用通道。速度最慢,用的人最多,隻能去2A編號以後的星環城。”
小天忍不住笑了:“一百多年了,二環還是最堵的。”
趙序沒聽懂這個笑話,影院中卻響起了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
二人說笑間,星環輸運廊已經抵達了目的地。小天和趙序的輸運艙墜入了一片光河中,一陣令人目眩的光流流轉,兩人走出了運輸艙。
趙序帶小天來的地方,是一家星河餐廳。餐廳裝飾得十分夢幻、雅緻,萬千星河流淌在四周,置身其中,如坐雲端。輕柔和緩的音樂悠然回蕩,一群華服美飾的現代人正坐在餐廳中用餐。
陳戈是導演,看到的東西比普通觀眾更多。他注意到,餐廳中的人年紀都不大,最大的至多看上去隻有三十歲。而且全都形貌漂亮,身姿挺拔,衣冠楚楚。
陳戈沒有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點。紹光濟是外貌協會成員,第一追求外貌,第二纔看演技。他的電影裏帥哥美女多很正常。
比起路人甲們的相貌外形,陳戈更看重電影帶來的“不安”感。
迄今為止,新紀元的一切都讓人著迷,完美得幾乎無可挑剔。但紹光濟偏偏運用巧妙的鏡頭語言,通過構圖、色調、配樂等,漸次積累著微小的不安。
新紀元越完美,觀眾越覺得不對勁,越覺得“不爽”,越有某種隱隱的期待。
宏大的宇宙天國場麵不但滿足了觀眾的視覺奇觀需求,還一點點吊起了觀眾的胃口:到底是哪裏不對?
二人點了幾個菜。
隨處可見的機械人、光幕、光屏,充分填實了這部片子的科幻感。沒到幾秒鐘,那張美輪美奐的水晶桌中間出現了一個凹陷,幾道菜品升了上來。
在看到菜品的一剎那,陳戈心中一動:來了。
菜盤之上,竟然是一些顏色各異的方塊狀堆疊物體。乍一看有點像切好的豆腐,但那斑斕的顏色和幽幽的光芒,讓它們顯得和食物毫無關係。
陳戈旁邊有個男聲低聲道:“這一口下去,全是科技與狠活。”
小天舉著筷子,麵露難色:“這是,菜?”
鏡頭給了幾盤東西一個特寫。
趙序理所當然道:“這不是菜是啥?”
“……”小天費力地點了幾下手上的星腦,空氣中彈出幾幅畫麵,“我以為這些,起碼才能叫菜吧?”
趙序哈哈大笑道:“那都是天然者才吃的東西,你想吃那個?那玩意的味道可比這些差遠了!”
小天臉上露出躊躇的神色,似乎想要反駁趙序。那邊,趙序已經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夾了一片藍色的“豆腐”,丟入口中。
趙序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啊~這纔是人生美食啊!”
小天隻好夾起一塊顏色相對正常的黃色東西,趙序催促道:“你嘗嘗,絕對是人生至味!”
小天將黃色可疑物體湊到嘴邊,趁著趙序陶醉地回味人生至味時,連忙將黃豆腐捏到手心,塞進口袋中。動作狗狗祟祟,又引得觀眾一片大笑。
陳戈也下意識笑了。笑完後,咧開的嘴巴一僵,倏地收回去了。
無論什麼電影,開場時都要鋪設世界觀,讓觀眾能沉浸到電影的世界中去。
陳戈心頭一陣陣不妙。他是帶著同行的挑剔和審閱眼光來看這部片子的,儘管如此,都能有五分的沉浸。其餘的觀眾還得了?
與此同時,陳戈還感受到了另一件事情:《天君》的確特效絕倫,目前在國內沒有能與之相較的。但這部電影的沉浸感,絕不僅僅是特效的功勞。
葉初的表演太生活化了。她的一切表現,正像是一個土包子地球人闖入新世界該有的反應,沒有絲毫做作與矯飾。觀眾輕而易舉地代入了她的身份和視角,以她的喜為喜,以她的怒為怒,以她的嫌棄為嫌棄。
《天君》是一部科幻電影。這樣的電影,開頭鋪設世界觀時,表達的內容往往是“這是一個新世界,主角是新世界的旁觀者”。
而陳戈所看到的《天君》,表達的內容卻是“葉初來到了一個新世界,這個新世界的一切都很好,但讓她無所適從。”
二者的區別很微妙,隻有陳戈這樣的導演,才能第一時間察覺出來。
趙序品嘗著他的佳肴,小天一邊假裝吃菜,一邊悄悄左顧右盼。鏡頭掃過餐廳中其他食客的臉,這些食客的臉上,無一例外地浮現出陶醉的表情……
“你怎麼不吃?”趙序好笑道,“放心吧,新紀元的食物很便宜的,不用擔心吃窮我。”
小天實在不願意觸碰那些精緻的方塊,岔開話題道:“我在想事情。正好問問你。——你說的承序者,還有傳諭者,是什麼意思?”
“啊?”趙序擱下筷子,大驚小怪道,“你不是被分配成傳諭者了嗎,連這個都不知道?”
小天靦腆道:“星腦我不太會用。”
“好吧,”趙序擺出對錶妹的寬容,“新紀元的基因檢測已經很發達了。從出生起,主神係統就會每日監測各項體質數值變動,到十八歲那年,為每個人分配最合適的職業。”
“喏,”趙序點了點自己,“我就是承序者。你是傳諭者。你的命可比我好多了。”
“啊?”小天詫異道,“為什麼啊?傳諭者比承序者高階嗎?”
“!!!”趙序連忙捂住小天的嘴,“命不要了?!新紀元法規沒人告訴你?第十三條是什麼?”
小天漆黑的瞳仁閃了閃,道:“禁止文明序列歧視?”
“呼,你記得就好。”趙序又強調了一遍,“各文明序列之間平等!隻是分工不同。以後千萬別亂說了。”
“平等。”小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既然平等,為什麼你說我命好?”
趙序擺弄著筷子,隨著他的解說,銀幕中的畫麵鋪展開來:
“主神根據資質、天賦,給所有人類分配了十三個文明序列。每個文明序列之間是平等的,但是職責不同。
“像那些搞宣傳、搞教育的,都是傳諭者,平常工作動動嘴皮子就行了。統序者是管理層,像我媽那樣的學者,是存真者。我這種以後隻能找個班上的,是承序者。
“求真者和藝術者是最少的,幾十萬幾百萬人裡纔能有一個……”
說完這些,趙序又強調道:“但是,文明序列之間是平等的。禁止歧視,沒有高下之分。”
小天麵色古怪道:“要是歧視了會怎麼樣?”
趙序停住了。
趙序注視著小天,一言未發。
一種無聲的巨大恐怖蔓延開來。
小天頓了頓,又道:“十八歲自動分配職業嗎?那也挺好,就業率比我們地球強。不過,如果,我說如果,如果一個人被分配成了承序者,但他自己想做傳諭者,能改行嗎?”
“當然可以,”趙序不假思索道,“不過沒用啦。主神的資質檢測和基因觀測是最精準的,一般主神說你有什麼天賦,那你肯定就有那種天賦沒跑了。去做別的,絕對沒有做主神給你分配的工作混得好。”
趙序想了想:“我就知道,以前有一個女的,被分配成了骨骼者——骨骼者最清閑啦,什麼也不用做。但她自己閑不住,非要轉行做藝術者,當喜劇演員。結果怎麼混也混不好,根本沒人為她的喜劇發笑。最後沒穿防護服跳樓死了。”
話音剛落,旁邊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Deify來了!”
“天哪!他在哪裏?”
“在2352號星艦上!哦,快去,快去!”
人群蜂擁湧出,瘋狂至極。有的乾脆直接原地穿上防護服從樓上跳了下去,有的乘坐著小型飛行器飛了出去,更多的人向星環輸運廊中跳去。
“每次都這樣,藝術者一來就跳井。”趙序嚥下一塊藍色可疑物。
“Deify是誰?”小天好奇道。
“新紀元最有名的大藝術者,最近在星艦上巡迴開畫展。”趙序嘴上不屑,可自己也站了起來,“你還沒見過新紀元的藝術品吧?要不要去看看。看看和地球比,怎麼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