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這段視訊，商葉初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震撼。
完全的震撼。
商葉初抬起眼來，環顧四周，神色竟有些嚴肅了：“大家覺得誰是程樓，誰是程門？”
對自己的智商最為自信的黃飛章立刻舉手道：“我知道！第一個是胯骨軸子裏的門子，第二個是樓子！”
眾人無語地看向他。
“怎麼了？”黃飛章撓了撓臉，被這幾道目光搞得有點不自信了，“我說錯了嗎？不可能吧，我覺得挺簡單的啊。”
梅搖紅伸出手，拍了拍黃飛章的肩，欣慰道：“你沒說錯，大家隻是……太高興了。”
黃飛章竟然啟動了大腦，眾人竟有種詭異的吾家有牛初長成的感覺。
張胖子也道：“第一個出場的是姐姐，第二個出場的是妹妹。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第一眼的感覺就是這樣。”
“鏡頭語言。”古文華注視著螢幕上葉初的臉，“我聽葉初說過劇本。程門的職業類似於殺手或者間諜一類，而且正在被人通緝追捕。這樣的角色必然心懷警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過道的寬度、平坦度；過道兩旁的雜物，在逃跑或打鬥時，要麼會變成障礙物，要麼可以拿來做武器。
“樓下的老人和車的鏡頭也很重要，這證明程門的注意力其實並不在手機上，而是眼角餘光中的人和事物。和後麵程樓的出場對比很明確。”
“沒錯。”商葉初感慨道，“這兩段幾乎沒有廢鏡頭。”
張胖子忍不住道：“程門那些我看出來了，程樓那段有什麼講究嗎？”
商葉初做了個斬下去的手勢：“組織要活捉她，不可能搞狙擊。程門要提防的是來自近處的攻擊。因此，城市遠處的背景音對她而言就是噪音，會在意識中遮蔽。”
“大家看，”商葉初拉著進度條開始回放，“程門聽到的是近處的說話聲。這個鏡頭用的是程門的視角，她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從樓梯上走過來了一個人，然後迅速確認了來者的身份，確定對方對她沒有威脅。”
至於哼歌和滑動手機，隻是程門的偽裝罷了。
畫麵一邊，又拉到了商葉初第二次出門的時候。
商葉初指著畫麵道：“程樓出場的時候，完全就是記者的視角。她已經在這裏住了很久，街坊鄰居的活動每天就那些，也不必注意過道的雜物，因為她已經走熟了。所以在她的視角中，這些畫麵全都略去了。
“程樓會注意天氣，因為她是跑口記者，需要在社羣四處奔波，天氣對她很重要。
“程樓不用擔心有人突然來攻擊她，不太注意周邊的環境，注意力都在手機上。因此，這個畫麵中，梅姐的聲音先傳了過來，她才意識到有人來了，再抬頭跟對方打招呼。”
“最後，”商葉初將滑鼠停在梅姐手中的兩大袋東西上，“黃哥和梅姐兩個人的手提物，鏡頭聚焦方式也很講究。”
商葉初頓了頓，抬眼看向衛生間的方向。
金九思將成片交給商葉初後，便藉口去了衛生間，到現在也還沒出來。商葉初知道，她心中其實也很緊張，不敢輕易麵對命運的裁決。
但商葉初更知道，她是一定會走出那扇門的。
因為她是金九思。
商葉初回過頭，看向視訊片段的畫麵：“程門看黃哥，鏡頭聚焦在手上，重點在於他的手，程門要確認對方手中有沒有拿武器。
“但程樓看梅姐，就是一個普通人的視角，鏡頭聚焦在蔬菜和肉上。——一個人拎著兩大袋子東西站在你麵前，正常人肯定是先注意到袋子和東西，而不是手。”
“這麼短的片段，竟然有這麼多講究！”黃飛章瞠目結舌，“我和老張隻能說出感覺倆字兒。”
姐妹二人出場的片段，除了幾個遠景和特寫之外，竟然全都是從兩個人的視角出發的！
商葉初心中也激動萬分。在表演的時候，她有意採用了一模一樣的表演方法，隻在滑手機螢幕的手指狀態上做了微不可察的區分。
隻要商葉初想，演好截然相反的兩個人易如反掌。可那樣一來，成片效果就會被商葉初的表演大幅度增色，反而掩蓋了金九思的真實水準。
沒想到，金九思竟然硬生生通過台詞剪輯、空鏡頭切換和背景音的調動，就完成了程門、程樓二人的差異化塑造！
這個片段，是金九思白天拍完後，剪輯一天完成的成品。當然，因為缺乏專業設施，而且時間緊促，它處理得很粗糙，許多畫麵和背影音甚至是從爛大街的視訊素材庫裡找的。儘管如此，畫麵和色調仍然非常漂亮，色彩鮮明，商葉初被拍得朝氣蓬勃，如同一株清晨的喇叭花似的。更兼運鏡老練，鏡頭和音樂的排程，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這是真正的導演。
從金九思的身上，商葉初窺見了那段華國電影的崢嶸歲月，窺見了黃金時代那群電影人的風姿……
商葉初心潮澎湃，恨不能衝進衛生間，從馬桶上把金九思薅起來，再在對方的臉盤上狠狠地嘬兩口。
古文華不斷來回拖動著進度條，觀看著這段視訊。
“整個片段不到兩分鐘，”古文華神色複雜，“這個資訊密度……但是表現手法又舉重若輕，不會讓觀眾覺得累。金導演的鏡頭語言很有特色。”
“老金是有本事的，”梅搖紅神色感慨，拭了拭眼角，“我早就說過。”
話音未落，衛生間傳來一陣沖水聲，金九思推門而出。
“怎麼樣？”她搓著手，一邊向眾人走來，一邊笑道，“大家看完了嗎？”
“看完了，”黃飛章興奮道，“金導，你太牛逼了啊！快坐快坐，以後有了出息，照顧照顧弟弟……”
商葉初不待金九思走過來，便已經衝到了她麵前！
她心中十分激動，自己卻也說不清為什麼。為找到了一個好導演？是的，但似乎也不全是。
商葉初一把握住金九思的手。掌心一陣濕涼，商葉初這才意識到，金九思手上、臉上都濕漉漉的，似乎剛洗過臉。
握著那雙手，商葉初看向金九思的臉。
她的眼睛與那雙見證過港島電影三十年浮沉起落的眼睛對視了。
那一刻，商葉初心中忽然漫過一陣難言的酸楚和激情，她忽地放下金九思的手，一把擁住了她！
金九思沒有說話，隻是回以更緊的、更緊的相擁。她有力的雙手顫抖了，她不再年輕的滿是皺紋的眼睛濕潤了，她壯碩的軀體，幾乎要站立不住，隻能靠在年輕女孩的身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
“老金。”商葉初閉了一下眼睛。
“——不對，我不能這麼叫你了。”
“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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