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八十二場]
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隻求半稱心。
夫仙蹤絕跡之所,有湖巍然,枕古城濠塹而臥,浴斜陽於末暉。其地也,滇南奧壤,古滇餘脈,城堞逶迤而環碧波,煙嵐靉靆以籠遠岫。每當暮色四合,殘陽墜於西山,湖光熔金,水天共染,恍若鴻蒙初辟之境——此無仙人處,反得天地真意者也。
湖底有秘,曰囚龍繩、困龍索。先民傳言,曩者蛟龍為患,翻波裂岸,黎庶苦之,乃鑄鐵索千鈞,係其頸而沉諸淵。歲月侵蝕,鐵索斑駁,猶垂於深潭之間,下懸破舟一葦,其形佝僂,若鬼物浮遊,鱗苔覆舷,藻荇纏檣,雖潛夫探幽,亦心驚而神悚。或謂此舟乃古滇遺舸,載玉帛而沉,藏文明於水底,千載之下,猶待人尋。
湖畔有徑,青石為骨,雜以夯土,蜿蜒如帶。道旁古木參天,濃蔭匝地,蓋先人植於累歲之前,今者行者得以庇烈日、避風雨,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信非虛言。每至登臨,足音叩石,迴音清越,遙想漢唐之時,馬幫絡繹,駝鈴叮噹,負鹽茶以走四方;今人徒步其上,踏古人之舊跡,覽湖山之新貌,雖時移世易,而奇蹟長存,不亦壯哉?
客自遠來,望湖岸洋樓錯落,穹頂雕欄,掩映於繁花綠樹之間,訝然呼曰:“此非米蘭之畔耶?”更見市肆之中,紅塔山煙標赫立,霓虹映水,酒香襲人,因笑謂:“斯地之韻,較歐羅巴尤過之。”然此湖之妙,不在西式雕鏤,而在本土風流——潮起潮落,有燕雀穿雲而鳴,其聲信然;漁舟出沒,載星子而歸,其影孤然;沙灘似雪,宿雁息於白沙,蘆葦搖於淺灘,更有彝家兒女,衣飾絢爛,篝火旁踏歌而舞,銀鈴與浪聲相和,此等浪漫,豈港式浮華、歐式奢麗所能彷彿哉?
昔者觀湖,見詩碑矗立,刻句雲:“高原之淚譬萊拉,大地之眼紅樹繁。若有來生漁民寄,凈花水月自投潭。”字跡漫漶於苔痕之間,詩意卻穿透千古——蓋以萊拉喻湖之清淚,紅樹狀地之赤忱,漁民寄夢於水月,足見天地與共之情。彼時未及留影,心有微憾,然轉而思之:山水之美,存乎心眼,豈必賴丹青以傳?正如孤山寺中,有聯曰“二十年終歲,傷了日夕殘。此去滄海盡,淚灑孤山前”,寺雖屢毀屢建,而古柏依舊,虯枝撐天,每至月夜,鬆濤如訴,恍聞古人嘆惋之聲,此等幽思,固非片紙能載也。
至若玉溪之地,市不列“玉溪”之名,而獨重紅塔之產,亦見俗趣之妙。紅塔山者,煙香遠播,名動九州,與湖山相映,成一方標識。登高一望,水天蒼蒼,漁舟一梭,星子一粒,平地起汪洋之壯闊,白沙停雁陣之悠然,此景此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識,非心懷赤誠者不能悟。
嗟乎!撫仙湖者,集天地之靈秀,匯古今之變遷,無仙人而自顯其幽,非異域而自有其韻。吾輩臨此,當斂神靜氣,聽波聲之潺湲,感歲月之滄桑——蓋山水無言,而勝境長留,唯用心者得之。
高原之淚譬萊拉,大地之眼紅樹繁。若有來生漁民寄,凈花水月自投潭。
二十年終歲,傷了日夕殘。此去滄海盡,淚灑孤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