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七十七場]
殘陽西墜,暮靄如墨,將青石巷浸染得愈發幽深。餘拖著沉重步伐獨行其間,衣袂被穿堂風掀起,簌簌作響,恰似心中翻湧的愁緒。日間諸事紛擾,或為生計奔波卻無果,或遭他人冷眼相待,樁樁件件如巨石壓心,連呼吸都似帶著鐵鏽般的澀意。忽聞巷尾傳來陣陣犬吠,聲若裂帛,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巷弄中回蕩,犬齒相擊的“哢哢”聲夾雜其中,似有挑釁之意。
循聲望去,但見一土犬自斷壁殘垣後竄出。它皮毛雜亂,灰褐相間,尾如鋼鞭豎起,毛髮根根倒豎。一雙眼睛泛著幽光,死死盯著我,瞳孔收縮如針尖,透露出十足的凶意。這土犬身形不算巨大,約莫自人手掌延伸至肩膀,長度與成人手臂相仿,卻弓背齜牙,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繞著我緩緩踱步。它的爪子叩擊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聲響,一圈又一圈,如同無形的鎖鏈,將我困在原地。
彼時,積壓已久的煩躁與怒意,在這犬吠聲中瞬間化作熊熊烈火,直衝腦門。理智被燒得一乾二淨,隻覺胸腔內有一股氣在橫衝直撞,亟待宣洩。土犬忽地低吼一聲,猛地縱身撲來,腥風裹著涎水撲麵而來,尖銳的爪子如同一把把小刀,破空而至。千鈞一髮之際,我側身疾避,順勢伸出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它的咽喉。
土犬瘋狂扭動身軀,似泥鰍般滑膩,口中發出淒厲的嗚咽,四肢不停蹬踹,利爪在我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浸濕了粗布衣袖,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可此時的我,被憤怒矇蔽了雙眼,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竟感受不到絲毫疼痛。我將它狠狠按壓在泥濘的地麵上,拳頭如同雨點般,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向它的腦袋。
青石斑駁的地麵上,犬首與磚石相撞,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混著它淒厲的哀嚎,在寂靜的巷中回蕩,驚起幾隻棲息在屋簷下的麻雀,撲稜稜地飛向昏暗的天空。一下,兩下,十下……土犬的掙紮漸漸變弱,喉間的嗚咽化作斷續的氣音,四肢如敗絮般癱垂在地,渾濁的眼珠失去了光澤,生命的氣息也隨之消散。
待怒意稍稍消退,方纔驚覺臂上劇痛鑽心。低頭看去,五道血痕深可見骨,血珠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地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與犬屍身下的血跡漸漸交融。環顧四周,巷中寂靜無聲,唯有遠處傳來零星的更鼓聲,驚起幾隻寒鴉,“啞啞”叫著飛向暗沉的天際。暮色更濃了,晚風裹著腐葉掠過犬屍,幾片枯葉緩緩飄落,似在為這場生死搏鬥作最後的憑弔。
事後,為療臂傷,遍訪城中郎中。每日換藥時,傷口處傳來的劇痛如潮水般襲來,時刻提醒著我這場衝動之舉。不僅耗費數百銀兩,更在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夜深人靜之時,每每回想,若當時這土犬體型更為巨大,以它矯捷的身姿,恐怕早已將我撲倒在地,上演一場“反殺”的戲碼。如今想來,後背仍不禁滲出冷汗,心中滿是後怕。
市井之中,人與獸的對峙,恰似一場永不停歇的巷戰。彼此繞圈遊走,目光如鷹隼般審視對方,每一個細微動作皆是試探,每一次呼吸都暗藏殺機。或為生存,或為意氣,弱肉強食的法則在此展露無遺。而我與那土犬的生死相搏,不過是萬千爭鬥中平凡又慘烈的一幕,皆因一念之差,便分出勝負,定了生死。這場巷中的廝殺,也讓我明白,在這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世間,衝動往往會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而每一個抉擇,都可能改變命運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