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六十一場]
某夜,餘忽入幻夢之境。但見混沌瀰漫,天地氤氳,似有千般詭譎藏於霧靄之中。餘立其間,心中陡然生厭,不禁嘆曰:“吾緣何憎此境?其虛若泡影,其穢如泥淖,縱有萬般粉飾,亦難掩此中悲慼之態。”
環視周遭,萬物皆染垢濁。欲取清泓滌之,持素帛漂之,然皆徒勞無功。蓋目之所見,臟汙之物非水所能凈,非帛所能潔。彼等汙濁自內而外,如墨入素絹,沁入肌理,安能復歸一塵不染之態?餘喟然向虛空言:“世無絕對之是非,亦無永恆之善惡。手中執槍者,方握言語之權;身負強者之力者,始能製世之規。世人常言弱者當卑躬於強者,此語看似有理,實則虛妄。更有甚者,遇事則哀嘆自憐,怨天尤人,此等行徑,不過是無能之狂怒,可笑至極!”
“且看那生者,汲汲於塵世,遑論顧念死者。縱有高能電子流、離子束射向此境,亦難祛其罪惡,難凈其汙濁。唯留炭火灼灼,焦黑滿目。更勿提那傾盆無根之天水,於這染著汙泥黑油之地,又有何益?其汙之深,非尋常人所能度也。”餘復嘆,“君亦非至善之體,不過守序之靈耳。且自管好自身,世人皆為求存於世,所言所行,多為藉口。哪有清白高潔之輩,不過是為活而生罷了。”
思及此境何時成此模樣,竟茫無頭緒,恍若自混沌初開便已如此。餘心灰意冷,不欲再言,亦無意與人爭辯這世間亂象。此等光景,全無美好可言,今日,又是這般糟糕透頂的一日。夢境之中,荒誕種種,然心中所感之厭、所嘆之悲,卻真真切切,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直至夢醒時分,猶覺那夢中之語,猶在耳畔迴響,令人不勝唏噓。
餘佇立夢淵,忽覺四野腥風驟起,萬千虛影自垢濁中浮湧。但見枯骨化蝶,翅展間灑落黑屑如炭;腐木生花,蕊心竟綻出鏽蝕鎖鏈。其間有蒼白人麵懸於半空,目泣血淚卻作詭笑,喉間發出金石相擊之聲:子言善惡虛妄,然觀汝眉間鬱氣,豈不是仍存正邪執念?
餘怒而斥之,忽見天穹裂開蛛網狀縫隙,無數青銅古鏡倒懸垂落。鏡中映出百態人間:有儒者冠冕卻執屠刀屠戮稚童,有悍匪赤膊卻捨身護佑孤弱;更有衣冠楚楚之輩將良知炙烤成香,奉於金階之上。鏡麵忽而滲出墨汁,將善惡之相盡數模糊,化作滿鏡猩紅。
此時地脈轟鳴,瀝青般的泥漿從地底噴湧,凝結成萬千持戈甲士。為首者麵覆鎏金麵具,戟指高喝:汝欲求凈土,可知凈土本是屍山血海所化?言罷,泥漿甲士齊聲擂動戰鼓,每一擊都震落空中古鏡,碎片如流星墜落,點燃整片濁世。餘欲遁逃,卻見自身手足漸染墨色,竟也化作這混沌中的一縷濁流。
恍惚間,忽有寒鍾自九霄外傳來,餘猛然驚覺,手中不知何時已握有半卷殘經。經文上字跡扭曲如活物遊動,細辨方知乃是天地不仁四字。殘經忽生烈焰,將周遭荒誕景象燒作青煙,而那灰燼中竟又萌發新芽,嫩芽頂端凝結的露珠,倒映出另一個清明世界。
至此方悟,此夢境非獨厭世之嘆,亦是心魔試煉。然夢醒之後,回望現實,又與夢中濁世有幾分差異?唯將這一腔鬱憤,化作長歌,在這真假難辨的人間,且行且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