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六十場]
夜闌人靜，孤燈如豆，予獨坐書案之前，欲執筆成文，然思緒紛紜，竟難著一字。今日未有所書，非怠惰也，實乃記憶之絲縷，若風中柳絮，東飄西盪，淩亂無序，模糊混沌，如墜五裡霧中，難辨其真容。
憶往昔種種，或疑此狀與體魄之質、機能之態相關。神思日漸衰微，恰似危樓將傾，樑柱漸朽，魂魄亦如殘燭搖曳，湮滅之態，隱然可現。
回溯昨夜之事，恍若隔世，依稀難辨。似曾參與一活動，其間一人忽遭不測，命喪他人之手。剎那間，場景驟變，竟置身於資料構築之遊戲世界，光怪陸離，奇幻非常。俄而又歸返現實，恍若南柯一夢，虛實交織，令人惘然。
又念及長發飄飄之態，本應灑脫不羈，然於吾而言，反覺怪異非常，周身不適。忽而思及，或他日當剖腦觀之，以探思維之秘；亦可行動物之實驗，以求生命之理。此念雖荒誕，然於夢中，亦不足為奇。
夢中之境，瞬息萬變。時而驚險刺激，如臨深淵，命懸一線；時而混亂無序，如墜迷陣，難尋出路；時而自在平和，如臨桃源，安寧靜謐。細思之，此種種異象，或與日間於學府之境遇、夜間休憩之時生命體之活動，皆有千絲萬縷之聯絡。
然此中情狀，縱有千言萬語，亦無可訴說之人。未曾刻意追憶思索，非不欲也，實乃倦怠之極，覺此等思緒，皆無甚意義。數載以來，皆如是也。吾心已入末路，冷淡如冰，慾望盡消。唯嘆此孱弱之軀，實不爭氣，恰似風中殘葉，任風卷舞；又如燈中殘燭，微光將滅，命途多舛，可悲可嘆。
忽而自嘲一笑，喃喃自語：“吾究竟所言何事？所書何文？”執筆良久，終難成篇。罷了罷了，既無文思，亦無可書之事，何必強求？就此擱筆，且待來日。遂合捲起身，輕語：“就此別過，他日再會。”
夜色愈深，唯餘窗外蟲鳴，聲聲入耳，伴吾入眠，不知又將入何等奇夢，再歷何等荒誕之境。
輾轉復坐，案上素箋映著昏黃燭影，竟泛起粼粼水光，恍若星河傾瀉於方寸之間。忽憶幼時蒙學，先生常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番枯坐良久，方知天成之文如鏡花水月，縱伸手欲攬，終是虛影。硯中墨汁已然凝出薄皮，恰似吾心蒙塵，再難泛起半點漣漪。
推窗望去，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唯有三兩寒星懸於天際，忽明忽暗，似在嘲笑吾之愚鈍。思緒不覺飄向數年前，彼時雖亦有困惑，然筆下尚有萬千氣象，或書山川壯麗，或摹市井百態，字裏行間皆藏浩然之氣。今夕何夕？竟落得如此江郎才盡之態？
恍惚間，案頭竹簡自行翻動，篆字如遊魚般躍出紙麵。見一佝僂老者拄杖而來，白髮垂地，目如寒潭，厲聲道：“文者，心之跡也。汝心已死，何求墨活？”言罷，揮袖間竹簡化作飛灰，老者亦隱入夜色。吾大驚，撫胸喘息，方知又是幻夢。然夢非無故，恰似警鐘長鳴，叩擊吾已麻木之靈台。
復執筆時，指節微顫，忽覺腕間一沉。低頭見墨池之中浮起白骨半掌，指骨緊扣筆桿，似在強行驅使吾書寫。寒意自脊背竄上發梢，欲抽手卻動彈不得。白骨執筆疾書，字跡狂草如鬼畫符，定睛看去，滿紙皆是“虛妄”二字，反覆堆疊，直至鋪滿整張素箋。待欲細看，素箋突然自燃，火焰青中帶紫，轉瞬將案上之物焚盡，唯餘焦黑氣息縈繞鼻端。
窗外忽起狂風，裹挾著細碎嗚咽，似是無數冤魂在哭訴。風聲漸強，竟化作金鐵相擊之聲，又似千軍萬馬奔騰而過。恍惚間，吾身似被捲入時空漩渦，見古往今來文人墨客伏案疾書之景，亦見他們擲筆長嘆之態。有人因文獲罪，枷鎖加身仍筆耕不輟；有人功成名就，卻在紙醉金迷中失了本心。
待風止霧散，案上忽現半卷殘破帛書，字跡斑駁難辨，唯末尾八字清晰可見：“文以載道，魂存墨中”。吾摩挲帛書，忽有所悟，或許今日之困境，非僅因體弱神疲，更是心失所依、魂無所歸。
然此悟雖明，能否破局，猶未可知。長嘆一聲，吹熄殘燭，任黑暗吞噬滿室荒誕，唯願來日夢醒，能尋得那一縷文思，再續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