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七十六場]
風從河套那邊吹過來的時候,我還能聞到山上草木的腥氣,混著河水的土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讓人心裏發堵的味道。腿肚子還在打顫,是剛才下山的時候綳得太緊了,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子上,硌得腳底板生疼,可那點疼,遠比不上心裏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得慌。
今天從早上起來,就沒一件順心事。
上午去考計算機的證,坐下來沒十分鐘,電腦就出了問題,介麵卡得死死的,點什麼都沒反應。我舉了半天手,老師就在講台那邊站著,眼皮都沒抬一下,就跟沒看見一樣。後來好不容易過來了,掃了一眼螢幕,就丟下一句“自己弄,係統問題我也沒辦法”,轉頭就走了。我坐在那,盯著黑了一半的螢幕,腦子裏一片空白,就跟當初考駕照科一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也是,前一天晚上熬到半夜,把題刷了一遍又一遍,可到了考場,不是機器出問題,就是腦子突然一片空白,最後差幾分沒過。那時候我就覺得,是不是我這人天生就跟這些考試犯沖,不管怎麼努力,總有莫名其妙的破事出來攔著你,讓你前功盡棄。
考完試從考場出來,天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揣著兜裡剩下的半瓶水,就想著去爬個山吧。本來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心裏這點憋屈都散出去,或者就安安靜靜在山上坐一會兒,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甩在山裏,下山的時候就能輕快點。最開始上山的時候,確實是好的,風穿過樹林的聲音,鳥叫的聲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就我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那時候腦子裏什麼都不用想,不用想考試過不過,不用想下個月的房租,不用想打工的地方老闆又要扣多少錢,就隻是走路,隻是喘氣,我真覺得,好像所有的糟心事都被我甩在山腳下了。
可我沒想到,下山的時候,還是撞見了。
就在山下的河套邊上,河水不深,剛沒過腳踝的樣子,河對麵站著個小孩,看著也就初高中的年紀,渾身上下沒穿一件衣服,就那麼縮在河邊的石頭後麵,頭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河的另一邊,站著五六個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穿著衣服,有的也光著上半身,就那麼堵在過河的唯一一條小路上,不讓他過來。風把他們的聲音吹過來,都是些不堪入耳的叫嚷,帶著惡意的逼迫,一句一句砸在人耳朵裡,像針一樣紮人。
我站在遠處的土坡上,就那麼看了一眼。
真的就隻有一眼。
然後我就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了,腳步都沒停一下,甚至臉上還扯了扯,想笑一下,沒笑出來。
就這麼走了。
走出去好遠,還能聽見他們的叫嚷聲,還有隱約的、小孩壓抑的哭聲,風一吹,就散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可我腦子裏,卻反覆跳出來那個小孩縮在石頭後麵的樣子,還有那幾個孩子臉上,帶著惡意的、以此為樂的笑。
我問我自己,你這是在縱容罪惡嗎?
還是說,這種事見得太多了,早就習以為常,麻木了?
畢竟,我也是從那種環境裏走出來的啊。
我太懂那種感覺了,被人堵在角落裏,沒人幫你,沒人拉你一把,喊破喉嚨都沒用,所有的委屈和疼,都隻能自己嚥下去。那時候我就知道了,這世上,什麼事都得靠自己。一路摸爬滾打過來,誰也幫不了你,真的。父母幫不了,朋友幫不了,路人更幫不了,隻有你自己強大了,長出硬骨頭來了,才能把那些欺負你的人都擋在外麵,才能杜絕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你自己甘願弱小,不肯咬著牙讓自己強大起來,又能依靠得了誰呢?
這世上的罪惡,是殺不完的啊。
就像地裡的野草,你拔了一茬,又會長出來一茬,隻會源源不斷地滋生,永遠都除不幹凈。就算我今天真的衝上去了,又有什麼用呢?我能吼走那幾個孩子一次,能吼走他們一輩子嗎?我能把那個孩子從河邊拉過來,能護著他一輩子嗎?我今天管了這一次,等我走了,那些孩子隻會變本加厲地報復他,隻會把他拖到更沒人看見的地方,做更過分的事。我這哪裏是幫他,我這是把他往更深的火坑裏推啊。
不是我冷漠,真的不是。
我腦子裏也閃過,要不要拿出手機拍下來,要不要喊一聲,要不要過去說幾句。
可最後,我還是什麼都沒做。
這個世界,早就已經不是小時候以為的那樣乾淨了。就算我說出來,聽起來像是什麼陰謀論,可這就是事實啊。很多事,牽扯得太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根本管不過來。這世間可憐的人太多了,受苦的人太多了,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一團糟,連自己的溫飽都顧不上,又有什麼資格、什麼能力,去管別人的死活呢?能掃好自己門前的三寸雪,就已經很不錯了,不是嗎?
這世道,從來都是勝者為存,敗者歸塵。
你贏了,你就能站著說話;你輸了,就隻能被踩在泥裡,連喘氣的資格都沒有。
我知道,我說這些,或許都是在為我的懦弱和無情找藉口。
我也知道,要是今天我衝上去了,或許那個孩子就能少受一點罪,或許就能躲過一劫。
可我還是走了。
那個小孩,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也不知道。
或許,他會像我一樣,咬著牙熬過來,把這些委屈和疼都嚥下去,逼著自己一點一點強大起來,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他。
或許,他就這麼一直被欺辱下去,被磨掉了所有的銳氣,變得沉默寡言,一輩子都活在這個陰影裡,直到熬不下去的那一天。
我甚至用最壞的結果去想過,要是因為我今天沒管,他最後出了意外,甚至就這麼沒了,哪天我從別人嘴裏聽到這個訊息,就算我沒碰他一根手指頭,就算我沒沾染上什麼所謂的因果,我會不會愧疚?會不會帶著負罪感,過好長一段時間?
答案是肯定的。
我一定會的。
你也不用安慰我,其實你我都心知肚明,這些話,我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自己。
走著走著,腦子裏就突然冒出來之前看過的一個老片子,恐怖懸疑的,看了好多年了,可裏麵的情節,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就是一個男的,晚上開車跑高速,路過一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路,車燈照過去,看見兩個男的,把一個開著車的女司機從車裏拖出來,往路邊的樹林裏拉。那個女的拚命掙紮,朝著男司機的車這邊伸手,哭著喊著求助,眼睛裏全是絕望。可那個男司機,看著樹林裏黑黢黢的,心裏害怕,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腳底下一踩油門,就開過去了,頭都沒回。
後來沒過多久,就傳出訊息,那個女的,被拖進樹林裏,遭受了最不堪的傷害,最後沒熬過去,要麼是被那兩個人害了,要麼是不堪受辱,自己找了根繩子,了結了自己。
再後來,那個女的的執念,就一直纏著那個男司機。不管他走到哪,都能感覺到她在,晚上睡覺的時候,能聽見她在耳邊哭,開車的時候,能從後視鏡裡看見她坐在後座上。男司機被纏得快瘋了,找了好多懂行的師父,做了好多次法事,都沒用。直到最後,那兩個作惡的壞人被抓住了,得到了應有的審判,那個女的的冤屈散了,才終於不再纏著他了。
以前看這個片子的時候,隻覺得後背發涼,覺得那個男的活該,誰讓他見死不救。
可今天,我突然就懂了他當時的那種害怕,那種猶豫,那種踩下油門之後的心慌。
隻是,我和他,到底是不是一樣的人?
他當時,隻要按一下喇叭,開著遠光燈照過去,哪怕隻是搖下車窗吼一句,那兩個人說不定就會嚇跑,那個女的就能活下來。他有車,有退路,有幾乎零成本的辦法,能救一個人的命,可他沒有。
而我呢?
我就算衝上去了,又能怎麼樣?
我能改變什麼?
我甚至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連自己的考試都搞不定,連個安安靜靜睡覺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又有什麼能力,去救別人?
想著想著,就又想起前幾天腦子裏冒出來的兩個念頭,沒什麼來由,就突然冒出來的,跟今天這些事也沒什麼關係,可就是在腦子裏轉來轉去,揮之不去。
第一句是,愛不是力量,樂觀不是力量,痛苦不是力量,憤怒更不是力量,隻有平靜,纔是真正平衡的力量。
以前我總覺得,人活著,總得有點什麼撐著。比如愛,愛一個人,愛一件事,就能有往前走的力氣;比如樂觀,就算天塌下來,也能笑著說沒事,就能熬過去;比如痛苦,被人欺負了,受了委屈了,心裏的疼就能變成勁,逼著自己往上走;比如憤怒,看見不公的事,看見骯髒的事,心裏的火就能燒起來,就能讓你站出來。
可活到現在才發現,都不是。
愛會消失,會背叛,會變成束縛你的枷鎖;樂觀會被一次又一次的現實打碎,最後變成自欺欺人的笑話;痛苦會把人壓垮,會讓人變得麻木,會把你心裏的那點光都澆滅;憤怒更沒用,除了讓你沖昏頭腦,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什麼都改變不了。
隻有平靜。
不管遇到什麼事,心裏都不起波瀾,不慌,不亂,不怒,不怨,就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接受著,然後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這種平靜,纔是能真正撐住你的,能讓你在這亂七八糟的世道裡,站穩腳跟的,真正的力量。
還有一句是,天纔跟妖孽,從來都不一樣。
天才很多,這世上,從來不缺年少成名的人,不缺在某個領域裏有天賦的人。有的小時候是人人稱讚的神童,十幾歲就能做出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有的在自己的行當裡,年紀輕輕就有了不小的成就,興極一時。可很多天才,最後都像那些少時神童一樣,走著走著,就銷聲匿跡了,要麼是荒廢了自己的天賦,要麼是被一點挫折就打垮了,再也爬不起來。
可妖孽不一樣。
他們有的,或許根本就不是什麼天才,沒有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賦,就隻是靠著勤能補拙,靠著積年累月的熬,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有的,就算是有天賦,也從來不肯荒廢,比沒有天賦的人還要努力,還要拚。他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受常人所不能受的痛,能把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失去,所有的悔恨,都一口一口嚥下去,嚼碎了,變成自己往前走的養分。隻有經歷過無盡的黑暗,熬過來了,才能走上真正的大路。
我在想,今天河邊那個小孩,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會變成一個泯然眾人的天才,還是一個咬著牙熬過來的妖孽?
或者,就隻是被這世道的泥,埋住了,再也出不來了?
我不知道。
就像我今天在山上,看見的那些死掉的東西一樣。
路邊的石頭縫裏,有一隻死掉的老鼠,身子都硬了,被螞蟻爬滿了;樹枝上,掛著一隻死掉的烏鴉,翅膀耷拉著,風一吹,就晃來晃去;還有一隻蝴蝶,彩色的翅膀,掉在地上的水窪裡,爛了一半,再也飛不起來了。
昨天還活蹦亂跳的東西,今天就沒了。
這世事,從來都是這麼無常。
這個世道,這麼模糊,這麼複雜,這麼多的臟事,這麼多的可憐人,又有誰能管得過來呢?
其實我也知道,我早就不像過去那樣,心裏全是慈悲,全是偉光正,全是乾淨的念頭了。
小時候,看見路邊的乞丐,都會把自己兜裡的零花錢掏出來給他;看見別人被欺負,都會衝上去,哪怕自己打不過,也要喊兩句;那時候覺得,這世界是乾淨的,是有公道的,好人一定會有好報,壞人一定會受到懲罰,隻要我心懷善意,就能改變很多事。
可現在呢?
我看見被欺負的小孩,隻會轉過頭,默默走開;看見可憐的人,隻會在心裏嘆口氣,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我甚至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連自己都護不住,哪裏還有什麼心思,去管別人的死活?
我是不是,早就變得不幹凈了?
想著想著,腦子裏又冒出來前幾天做的那些夢,都是些模糊的碎片,隻有幾個瞬間,記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腦子裏一樣。
也不知道是幾天前做的,還是昨天晚上,在那個廢棄的房子裏睡覺的時候,心裏不安穩,做的夢。
第一個夢,我變成了個女的。
很奇怪,醒來的時候,我愣了好久,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還是原來的樣子,可夢裏的那種感覺,卻真實得不像話。
夢裏,我好像是遺傳了母親和姐姐的什麼東西,具體是什麼,醒來就忘了,隻記得那種新奇的體驗,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我走在南方打工的這座城市的街上,周圍全是霓虹,晃得人眼睛疼,路上來來往往的,全是光鮮亮麗的女人,各個年齡段的都有,穿著好看的裙子,踩著高跟鞋,臉上帶著精緻的妝,從你身邊走過去,帶過來一陣淡淡的香氣。
說起來也可笑,在這座城市裏待了這麼久,天天都能看見這樣的人,說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是假的。就算我早就看透了,這些光鮮亮麗的背後,大多都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可我這副不爭氣的軀體,還是會有那些不可控製的、原始的本能反應,像個沒開化的野獸一樣。
可要是真的讓我去湊上去,去跟那些人搞那些低階的、惡趣味的、毫無意義的皮肉糾纏,我又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一點都沒有。我總覺得,那種事,除了發泄一下最原始的慾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就像動物循著本能行事一樣,可笑得很。
就像那些深夜裏,在酒吧喝得爛醉,癱在街邊的人,被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帶走,最後出了事,又哭又鬧,說自己是受害者。老話都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當然,那些作惡的人,肯定有他們的責任,肯定要受到懲罰,可活在這世上,保護好自己,難道不是天生就該會的事嗎?這世間的公道,從來都不是看你遭遇了什麼,而是看你做了什麼,不是嗎?
而在那個夢裏,當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女人,走在這條街上的時候,我才突然懂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事。
懂了那種走在街上,被四麵八方的目光打量的感覺,有好奇,有惡意,有貪婪,像針一樣,紮在你身上,讓你渾身不自在;懂了那種深夜裏不敢一個人走小路的害怕,懂了那種麵對陌生人的搭訕,心裏的警惕和不安;懂了為什麼身邊的姐姐們,總是一遍一遍地說,女孩子出門,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一定要留個心眼。
以前隻是聽著,覺得有道理,可隻有在夢裏,真的站在那個位置上,才真的懂了,那種如履薄冰的感覺,那種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裏,想要安安穩穩活下去,有多不容易。
醒來之後,我坐在那裏,愣了好久,想不通,為什麼會突然做這麼一個夢。
還有另一個夢,碎片一樣的瞬間,記得更清楚。
夢裏,我好像還是女兒身,沒有變回去,走在一片森林裏,旁邊就是一條河,跟今天山下的河套一模一樣,河水清清的,岸邊全是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落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我脫了鞋,把腳伸進河水裏,溫溫的,剛好沒過腳踝,水流過腳麵的感覺,軟乎乎的,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就在這個時候,從旁邊的山溝裡,走出來好多人。
有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手裏拿著念珠;有道士,穿著青色的道袍,揹著布包;還有尼姑,穿著素色的衣服,低著頭走路;還有幾個小孩,蹦蹦跳跳的,手裏拿著野花。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來的,是走著過來的,還是坐車坐地鐵過來的,就這麼突然從樹林裏鑽出來了。他們混在一起,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聲念經,有的在說笑,看著好像是一個教派的,又好像不是,亂七八糟的,琢磨不清。
他們從我身邊路過的時候,有人跟我搭話,我也笑著回了幾句,具體說了什麼,醒來就忘了,隻記得當時的氣氛,安安靜靜的,沒有惡意,沒有算計,沒有亂七八糟的糟心事,就隻是陌生人之間,簡單的幾句話,像風吹過樹葉一樣,自然得很。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沒有什麼奇怪的行為,就隻是路過,聊了幾句,然後他們就繼續往前走了,慢慢消失在樹林裏。
再之後,之前發生過什麼冒險,後麵又要去哪裏,我就全都想不起來了。
夢裏的所有東西,都模糊了,隻有那個河邊沐足的瞬間,記得清清楚楚,河水的溫度,陽光的味道,風吹過樹林的聲音,還有那種難得的、心裏安安靜靜的,一點都不堵得慌的感覺。
醒來之後,我還在想,要是能一直活在那個夢裏,就好了。
至少在那個夢裏,我能找到一片安安靜靜的地方,沒人打擾,沒有糟心事,沒有骯髒的東西,就隻是坐著,踩著涼涼的河水,曬著太陽,什麼都不用想。
可現實裡,我連個安安靜靜休息一會兒的地方,都找不到。
說起來都可笑,我活了這麼大,連個能踏踏實實睡一覺的地方都沒有。為了省錢,我經常找那些沒人住的廢棄房子,鑽進去,找個角落,鋪個帶來的毯子,就能湊活一晚上。至少不用花錢,不用看房東的臉色,不用聽隔壁的噪音,本來以為,這種沒人來的地方,總能安安靜靜的,可沒想到,還是總被打擾。
就說昨天晚上,我找了個廢棄的老房子,想在裏麵安安靜靜地看會兒書,備戰今天的考試。房子裏空蕩蕩的,隻有掉下來的牆皮,和落滿灰塵的桌椅,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當時還覺得,終於找了個好地方。結果沒待多久,就聽見外麵有腳步聲,一個小子,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鑽到了隔壁的房間裏。我趕緊屏住呼吸,縮在角落了,沒說話,不想惹麻煩。
然後就聽見,隔壁房間裏,傳來手機視訊的聲音,還有一些不堪的動靜,那個小子,就靠著牆,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放縱裡,過了好半天,才收拾好自己,罵罵咧咧地走了。
等他走了之後,我才鬆了口氣,可剛纔看書的那點心思,早就沒了,心裏堵得慌,說不出來的噁心。
這都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還有一次,也是在另一個沒人的廢棄房子裏,我走了一天的路,累得不行,就想找個地方眯一覺。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外麵有動靜,一對情侶,推門進來了,嘴裏嘻嘻哈哈的,看見屋裏有個破床墊子,就走了過去。我趕緊閉上嘴,縮在角落的櫃子後麵,想著等他們完事兒了,走了,我再出來。
最開始,他們還安安靜靜的,沒什麼動靜,就是兩個人湊在一起,做些親密的事,互相依偎著,說著悄悄話。後來,動靜就越來越大,旁若無人地,在那個破床墊上,做著最私密的、隻屬於兩個人的事,完全不管這地方有沒有別人。我在櫃子後麵,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就盼著他們趕緊完事兒,趕緊走。
結果沒想到,他們做到一半,突然就停了,好像是聽見了我的呼吸聲,那個男的,突然就喊了一句:“誰在裏麵?”
我沒說話,一動都不敢動。
然後就聽見腳步聲,朝著我這邊過來了,那個男的,拿著手機,開著手電筒,往櫃子這邊照,嘴裏還在質問:“你誰啊?你上這來幹嘛?你是幹什麼的?”手電筒的光,晃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他還舉著手機,對著我這邊,好像要拍照一樣。
我當時心裏又慌又氣,明明是他們闖進來,做著這種私密的事,打擾了我的清凈,現在反倒過來質問我?可我還是沒說話,不想跟他們起衝突,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他們照了半天,沒看清我的臉,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就轉身去了另一個房間,關上了門,又繼續剛才的事了。我趁著他們沒注意,趕緊拉開後門,溜了出去,連自己的毯子都差點忘了拿。
跑出去之後,晚上的風刮在臉上,涼颼颼的,我站在路邊,心裏又氣又委屈,又覺得可笑。
其實當時,我完全可以拿出手機,把他們做的事拍下來,可我覺得,真的沒必要。萬一被他們認出來了,惹上麻煩,被他們在網上亂搞,用那些上不了檯麵的手段汙衊我、報復我,犯不上。咱們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的人,在網路上,能做出多可恨的事來。
這種事,真的見得太多了,一次兩次,無數次。
那些年輕人,真的是想不明白,放著好好的、私密的地方不去,非要跑到這種荒無人煙的、廢棄的地方,找所謂的刺激,做那些隻屬於關起門來的事,花樣多的,我都沒法說。好好的空房子,本來是能給我當個臨時的落腳地,安安靜靜歇一會兒的,結果全被他們搞成了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現在這個世道,真的是,說一句男盜女娼、荒淫無道,都不為過。
我就想找一片凈土,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會兒,睡一覺,看會兒書,都不行,總有各種各樣的人,闖進來,打擾我的清凈。
有時候我真的在想,是不是我天生就是勞碌命,天生就活該被迫害,天生就不得清凈?
可我又做錯了什麼呢?
我隻是想安安靜靜地活著,不惹事,不害人,不打擾別人,就隻是想找個地方,歇一會兒,而已。
為什麼就這麼難呢?
風又吹過來了,帶著河水的腥味,把我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吹散了一點。
我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天,已經黑下來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馬路。
算了,也沒啥可說的。
這不就是現實嗎?
人生嘛,不就是這樣?
見得多了,早就已經麻木了,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這些事,有什麼可拿來當談資的呢?沒啥意思。
以前總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能做點什麼,能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現在才知道,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以前總覺得,自己要做個慈悲的人,做個乾淨的人,做個一身正氣的人。現在才知道,在這泥坑裏打滾,能守住自己不變成惡人,就已經很不錯了。
愛不是力量,樂觀不是力量,痛苦不是力量,憤怒更不是力量。
隻有平靜,纔是真正平衡的力量。
也許,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接受這個世界的臟,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接受自己的麻木,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所有的糟心事,然後,一步一步,繼續往前走。
天才也好,妖孽也好,都要自己熬,自己走。
人生嘛,不就是這樣。
沒啥可說的。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