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七十場]
我是媧哥羲哥捏出來的小子。
那時候天還沒塌得太厲害,媧哥和羲哥蹲在昆崙山口的泥地裡,用沾著晨露的黃土搓出一個又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再扯下天邊的雲絲給我們纏上筋骨。“以後你們就是俺們的馬仔,”羲哥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用滿是老繭的手拍著我的後腦勺,“跟著俺們混,有肉吃,有架打!”我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馬仔”,隻覺得媧哥捏我的時候手勁有點大,把我的耳朵捏得歪向一邊,像個剛從土裏鑽出來的土豆。
後來我們就有了老大——炎黃二哥。炎哥長著一張狐狸臉,眼睛眯起來的時候能藏住半座山的壞水,手裏總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棒槌,據說是用不周山的斷骨做的;黃哥更凶,臉黑得像鍋底,肩膀上扛著一輛叫“軒轅嗒哢車”的鐵疙瘩,跑起來的時候轟隆隆直響,能震得地縫裏冒火星。他倆總湊在一起嘀咕,我趴在旁邊聽,隻聽見“蚩尤那小子搶了俺們的鹽池”“得給他點顏色看看”之類的話,然後炎哥就會拍著黃哥的肩膀,笑得一臉狡猾:“霧天動手,他瞅不著咱。”
那一天終於來了。
霧從涿鹿的沼澤裡爬出來,像一張浸了水的灰布,把太陽裹得嚴嚴實實。蚩尤帶著他的九黎部落喊著號子衝過來,銅頭鐵額的小子們舉著石斧,吼聲能震碎天上的雲。我們這邊的小子們也炸了鍋,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Waaagh~”,緊接著整個戰場都被這股嘶吼淹沒了——那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狂熱,是不管不顧的瘋勁,是我們這些泥捏的小子們第一次明白“戰鬥”兩個字怎麼寫。
我攥著一根撿來的樹枝,跟在炎哥身後往前沖。霧裏看不清人,隻聽見棒槌砸在頭骨上的悶響,還有軒轅嗒哢車碾過地麵的轟鳴。炎哥像個幽靈一樣鑽到蚩尤身後,舉起棒槌就往他後腦勺招呼,“咚”的一聲,蚩尤晃了晃腦袋,回過頭來的時候眼睛裏全是血絲,卻連炎哥的影子都沒摸著。黃哥更狠,瞅準蚩尤愣神的功夫,駕著軒轅嗒哢車猛衝過去,鐵輪子“哢噠”一聲刮在蚩尤的臉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我看著蚩尤倒在泥裡,九黎的小子們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泄了氣,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炎黃二哥能當老大——他們既狡猾又暴力,既暴力又狡猾,就像兩隻咬著獵物不放的狼,總能在最要命的地方下嘴。
戰後的篝火堆燒了三天三夜。我們這些小子們圍著炎黃二哥坐成一圈,把烤得焦黑的獸肉往嘴裏塞,嘴裏還喊著“Waaagh~”。炎哥用棒槌敲著地麵,說:“以後咱就叫華夏,誰也別想欺負俺們!”我啃著獸肉,看著天上的星星從霧裏鑽出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個泥捏的土豆,而是個有根的小子——根就在炎黃二哥的棒槌上,就在軒轅嗒哢車的鐵輪子上,就在這漫天的Waaagh嘶吼裡。
可日子久了,身邊的小子們一個個倒下去,有的老死,有的戰死,有的被山裏的野獸叼走。我卻一直活著,歪著的耳朵還是沒正過來,可眼睛卻越來越亮,能看見夜裏星星的軌跡,能聽見風裏藏著的故事。我開始往山上走,走到崑崙之巔,搭了一間草屋,把從戰場撿來的獸皮鋪在地上,用炭筆在上麵畫星星——那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星圖,上麵有紫微垣的帝王星,有太微垣的將相星,還有天市垣的市井星,甚至還有西邊來的蠻子們畫的天龍、獵戶、大熊星座。我每天夜裏坐在草屋前,對著星圖發獃,看著北鬥七星繞著北極星轉,看著彗星拖著尾巴劃過天際,看著星星的位置一點點變化,像極了人間的朝代更迭。
有一年冬天,山裏的雪埋到了我的腰,我看著星圖上的客星突然亮得刺眼,知道人間又要亂了。我收拾好獸皮星圖,把炎黃二哥的棒槌碎片揣在懷裏,一步步往山下走。走了三個月,我終於在江南的水鄉裡看到了一家掛著燈籠的酒館,門楣上掛著一幅紅底黑字的書法,寫著“客似雲來”,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商通四海生意旺,客似雲來百業興”,落款是“壬寅年春書明月軒”。酒館裏飄著黃酒的香氣,客人們操著南腔北調談笑著,有揹著包袱的商人,有挎著劍的俠客,還有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我站在門口,突然就想起了涿鹿戰場的篝火——原來不管過了多少年,人間的煙火氣,還是和當年的Waaagh一樣暖。
我在明月軒當了夥計,每天端著酒壺穿梭在桌椅之間,聽客人們講江湖上的事,講北邊的烽火,講南邊的海船。老闆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總摸著“客似雲來”的書法跟我說:“小子,做生意就像打仗,得狡猾,得狠,還得留著點人情味。”我點點頭,想起了炎黃二哥,想起了他們既狡猾又暴力的模樣,原來人間的道理,和上古的戰場是一樣的。
那天下午,陽光透過酒館的木窗灑進來,我正擦著酒杯,門口突然走進來一個姑娘。她穿著一件紅得像火的毛衣,戴著一副黑框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利落的下巴和塗著紅唇膏的嘴唇。她徑直走到窗邊的位置,點了一杯黃酒,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對著窗外的樹和湖按了一下——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拍立得,是洋鬼子帶來的新鮮玩意兒。照片慢慢顯影,我湊過去看,看見她站在鬆樹下,身後是泛著紫色波光的湖麵,墨鏡裡映著天上的雲,紅毛衣在暗色調的背景裡像一團燒著的火。“送你了,”她把照片塞到我手裏,聲音軟得像江南的水,“留個紀念。”我攥著還帶著溫度的相紙,看著她轉身走出酒館,紅毛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就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像當年涿鹿戰場上少了一個喊Waaagh的兄弟。
沒過多久,烽火就燒到了江南。明月軒的燈籠被流矢射破,“客似雲來”的書法被燒得隻剩半幅,老闆把我推到後門,塞給我一個布包:“小子,帶著這個走,別回頭。”我開啟布包,裏麵是那幅拍立得,還有我藏了幾千年的星圖,以及炎黃二哥的棒槌碎片。我抱著布包往山裡跑,身後是喊殺聲,是火光,是明月軒倒塌的聲音。我跑了一夜,直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纔在一個破廟裏停下來,看著懷裏的拍立得,看著星圖上模糊的星星,突然就想起了酒館裏見過的一張標語——“放棄幻想,認清現實,不懼犧牲,不擇手段”。
是啊,放棄幻想。我不再是那個蹲在涿鹿篝火旁啃獸肉的小子,不再是那個坐在昆崙山上看星星的觀星者,不再是明月軒裡端著酒壺的夥計。我是媧哥羲哥捏出來的泥人,是炎黃二哥的馬仔,是喊過Waaagh的戰士。我把拍立得藏在懷裏,把星圖綁在背上,撿起一根斷成半截的木棍,朝著烽火的方向走去。
我加入了義軍,跟著一群和我一樣的小子們往前沖。我們不再喊Waaagh,可骨子裏的狂熱一點沒變——我們為了守護剩下的煙火氣,為了不讓“客似雲來”的書法永遠消失,為了那個穿紅毛衣的姑娘能再回到江南的酒館裏拍一張照片。我學會了在霧裏摸黑殺人,學會了用石頭砸開敵人的腦袋,學會了在斷糧的時候啃樹皮喝泥水,學會了不擇手段地活下去。我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去,有的才十幾歲,有的已經白了頭髮,可沒有人後退,因為我們都明白:認清現實,就意味著要接受犧牲;不懼犧牲,才能在這片破碎的土地上活下去。
仗打了十年,終於停了。我拖著一條瘸腿回到江南,明月軒已經重建了,門楣上的“客似雲來”書法重新寫過,還是原來的模樣,隻是落款多了一行“重建於共和某年”。酒館的牆上掛了一幅新畫,畫裏是一個踩著筋鬥雲的猴子剪影,舉著一根金箍棒,背景是燒得通紅的天,還有幾盞飄著的燈籠——老闆說那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是咱們華夏的英雄,敢跟天作對,敢跟命運較勁。我站在畫前,看著猴子的剪影,突然就想起了涿鹿戰場上的炎黃二哥,想起了喊著Waaagh的小子們,想起了那個穿紅毛衣的姑娘——原來不管過了幾千年,咱們華夏的英雄,都是一個模樣:既狡猾又暴力,既暴力又狡猾,敢放棄幻想,敢認清現實,敢不懼犧牲,敢不擇手段。
我坐在窗邊的位置,還是當年那個姑娘坐過的地方,從懷裏掏出那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裡的她還是笑著,紅毛衣像一團火,墨鏡裡映著天上的雲,身後的湖麵泛著紫色的光。我又從懷裏掏出炎黃二哥的棒槌碎片,放在桌上,碎片上還留著當年涿鹿戰場的血腥味。我抬頭看著牆上的星圖拓本,看著“客似雲來”的書法,看著齊天大聖的剪影,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客人,突然就喊了一聲:“Waaagh~”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我藏了幾千年的記憶。我想起了媧哥羲哥捏我的時候的手勁,想起了涿鹿戰場上的霧和嘶吼,想起了昆崙山上的星星和雪,想起了明月軒裡的酒香和姑孃的笑,想起了戰場上的烽火和犧牲。我是一個活了幾千年的小子,歪著耳朵,揣著拍立得和星圖,守著“客似雲來”的煙火氣,喊著Waaagh的嘶吼——我是華夏的小子,是戰錘的小子,是從泥裡鑽出來,卻敢跟天較勁的小子。
後來我就在明月軒住了下來,每天擦著酒杯,聽客人們講新的故事,看著“客似雲來”的書法,看著齊天大聖的畫,看著懷裏的拍立得。有人問我活了這麼久,到底在等什麼,我總是笑著搖搖頭,指著天上的星星,指著牆上的畫,指著窗外的客人:“我在等下一個Waaagh,等下一個穿紅毛衣的姑娘,等下一個客似雲來的春天。”
因為我知道,隻要還有人記得涿鹿的篝火,記得星圖的軌跡,記得明月軒的酒香,記得齊天大聖的金箍棒,記得“放棄幻想,認清現實,不懼犧牲,不擇手段”的道理,華夏的小子們,就永遠不會倒下。Waaa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