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四十二場]
窗外的天還是墨色的,連點魚肚白的影子都瞧不見,牆上的鐘擺滴答滴答,敲得人心口發悶,翻來覆去數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終究還是睡不著。索性坐起來,靠著冰冷的床頭,摸過旁邊的煙,點上一支,煙火在黑夜裏明滅,像極了這一輩子,忽明忽暗,到最後還是隻剩一點餘溫,散了就散了。也不想開燈,就著這點微弱的光,隨便說點什麼吧,就當是深夜失眠的瘋話,沒人聽,也不用有人懂,隻是憋在心裏太久了,堵得慌,倒出來,哪怕是倒在這無邊的黑夜裏,也好過爛在骨頭裏。
其實早就不想寫東西了,提筆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那些咬文嚼字的心思。總覺得寫了又有什麼意思呢?字字句句翻的都是回不去的過往,描的都是望不見光的前路,無非是把心底的疤再扒開一遍,流著血再看一遍,除了添堵,什麼用都沒有。可今夜偏生就這麼矯情,就這麼想絮叨幾句,權當是跟自己對話,跟這虛度的一輩子,說幾句掏心窩子的瘋話。
想起曾經的她,總覺得像一場抓不住的夢,醒了之後,什麼都留不下,連一點痕跡,都像是被風吹散了的霧,摸不著,抓不住。她身上有我這輩子都企及不了的東西,是信仰,是刻在骨血裡的執念,不管是道祖的清寂淡然,還是紅太陽的熾熱滾燙,於她而言,都不是掛在嘴邊的空話,是她行路的錨,是她心底的光。她談那些信仰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是盛著星光,談那些理想和誌向的時候,語氣是堅定的,像是腳下踩著磐石,從不會動搖,從不會飄忽。可這些東西,於我而言,卻始終是隔著一層紗,我拚了命地想伸手去抓,想靠近,想弄明白,想把這些東西也攥在自己手裏,可每次伸手,都隻是抓了一把空茫的風。道祖的清寂,我讀不懂其中的通透,紅太陽的熾熱,我感受不到其中的力量,她的理想,她的誌向,我跟著跑,跟著追,卻始終摸不到邊,不知道她的方向,也抓不住她的衣角。到最後,她走了,那些信仰,那些理想,那些曾讓她眼裏有光的東西,也跟著她一起,消失在了我的生命裡,我還是站在原地,兩手空空,連她的影子,都沒抓住。我總在想,是不是這些東西本身就是飄忽不定的,琢磨不清的,還是我本就沒有那個緣分,沒有那個能力,去擁有這些刻在心上的執念?到最後,也想不明白,隻留下滿心的空,和揮之不去的悵然。
回頭看看這一輩子,竟覺得荒唐又可笑。匆匆忙忙幾十年,從懵懂年少走到鬢角染霜,從意氣風發走到垂頭喪氣,到頭來,卻是一事無成。曾經總覺得,日子還長,時間還多,總以為自己能做出點什麼,能擁有點什麼,能讓這一輩子,不算白活。可走著走著,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在原地打轉,不過是在渾渾噩噩中,虛度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想做的事,一件都沒做成,想留的人,一個都沒留住,想擁有的東西,一樣都沒攥住。到現在,孑然一身,兩手空空,連一句“平平淡淡纔是真”,都沒資格說出口。這句話,在我聽來,不過是那些功成名就的人,閱盡千帆後的淡然,是那些擁有過繁華的人,回歸平靜後的感悟。而我,不過是碌碌無為,不過是一事無成,不過是連繁華的邊都沒摸到,就已經跌進了平庸的泥沼裡,我若說平平淡淡纔是真,不過是對自己一生虛度的敷衍,不過是對自己碌碌無為的辯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常常在深夜裏問自己,這輩子怎麼就活成了這樣?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想來想去,大抵是因為曾經的自己,太貪婪了吧。年少無知,狂妄自負,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總覺得世界就該圍著自己轉,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得到,想擁有的一切,就必須攥在手裏。那時候的我,不懂什麼是舍,什麼是得,不懂什麼是選取,什麼是拋棄,總想著魚和熊掌兼得,總想著既擁有安穩的當下,又擁有遙遠的遠方,既留住身邊的人,又抓住天邊的夢。喜歡的東西,不管適不適合,都想佔為己有,想做的事情,不管能不能成,都想拚盡全力去爭,哪怕撞得頭破血流,哪怕遍體鱗傷,也不肯回頭,不肯放手。總以為,隻要自己攥得夠緊,隻要自己追得夠快,就能把所有想要的東西,都留在身邊。可到頭來才發現,人心就那麼大,手就那麼小,攥得越緊,流沙漏得越快,想要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那些曾以為誌在必得的東西,那些曾以為會陪自己一輩子的人,那些曾以為觸手可及的夢想,終究都在自己的貪婪和執念裡,一點點溜走,一點點消散,到最後,什麼都沒留下,不過是一場空。
想起那些靈智未開的日子,倒也有幾分可笑的坦蕩。那時候的自己,眼裏容不下半分不遂意,心裏藏不住半分情緒,喜歡就是喜歡,憎惡就是憎惡,直白得像個孩子。那時候,總覺得自己的不如意,都是別人的錯,都是世界的不公,總覺得那些失去和得不到,都是命運的刁難,滿心都是戾氣,滿身都是稜角,像一隻被惹毛的野獸,見誰都想齜牙,遇什麼都想抱怨。恨那些離開自己的人,恨那些做不成的事,恨那些遙不可及的夢想,恨這世間所有的不圓滿。那時候的憎惡,是**裸的,是不加掩飾的,哪怕是無理取鬧,哪怕是蠻不講理,也從不藏著掖著。可等日子一天天過,等經歷的事情多了,等心路慢慢開了,懂了前因後果,懂了身不由己,懂了這世間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都不是努力了就有結果,都不是想留就能留住。才發現,當初的憎惡,不過是因為自己的幼稚,因為自己的狹隘,因為自己不懂這世間的無奈,不懂他人的難處,不懂生活的本質。當靈智開悟,當心裏的稜角被磨平,當那些**裸的憎惡慢慢褪去,剩下的,卻隻有無盡的遺憾和哀嘆。嘆自己當初的不懂事,嘆自己當初的狂妄,嘆那些錯過的瞬間,嘆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嘆那些沒做的選擇,嘆那些因為自己的貪婪和執念,而弄丟的一切。連嘆息都輕得像融進風裏,再沒了當初的戾氣,隻剩對過往的萬般悵然,隻剩對自己的無盡苛責。
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自己不那麼貪婪,如果當初自己懂得取捨,如果當初自己能放下那些不切實際的執念,是不是這一輩子,就會不一樣?是不是就不會活得這麼狼狽,這麼碌碌無為?是不是就能抓住一些東西,留住一些人,做成一些事?可世上從來沒有如果,隻有結果和後果。過去的事情,終究是回不去了,不管有多遺憾,有多後悔,不管有多想去挽回,有多想去彌補,都隻是徒勞。那些走過的路,那些做過的選擇,那些遇見的人,那些經歷的事,都已經成了定局,刻在了生命裡,再也無法更改。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就像落下的太陽,再也回不到天邊。
而未來,更是一片無光,看不到一點亮,摸不著一點希望。站在當下的路口,往前看,是黑漆漆的一片,沒有方向,沒有路標,不知道該往哪走,不知道腳下的路,通向何方。有時候會站在原地,愣神很久,想找一個往前走的理由,想找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可找來找去,都是一場空。身邊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追求,都在朝著自己的目標,一步步往前走,而我,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這人生的路上,跌跌撞撞,渾渾噩噩,隻能盲目地走,盲目地追。追什麼呢?追那剩下的,最不可能的東西。可能是一絲虛妄的希望,可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念想,可能是想彌補過去的一點遺憾,可能是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明知道這些東西,是不可能得到的,明知道這條路,是沒有盡頭的,是沒有希望的,是一條不歸路,可還是隻能往前走,沒有退路,也沒有選擇。
回頭的話,是滿目的遺憾和不堪,停在原地的話,是無盡的煎熬和迷茫,隻能硬著頭皮,一步步往前走,哪怕腳下的路,滿是荊棘,哪怕前方的黑暗,無邊無際。不知道什麼時候是頭,也不想知道什麼時候是頭,就這樣走著吧,走一天,算一天,追一天,算一天。總比站在原地,被過往的遺憾吞噬要好,總比停在當下,被未來的迷茫困住要好。哪怕這條路,是黑的,是冷的,是沒有歸途的,哪怕到最後,還是兩手空空,還是一事無成,也隻能這樣了。
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終究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虛度光陰,碌碌無為,枉費此生,這八個字,像一把枷鎖,套在脖子上,越勒越緊,喘不過氣。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笑話,一個活了幾十年,都沒活明白的笑話。不懂生活,不懂人心,不懂取捨,不懂珍惜,抓不住想要的,留不住擁有的,追不上喜歡的,到最後,隻剩自己一個人,在這深夜裏,對著無邊的黑暗,說著這些無人問津的瘋話。
煙已經抽了大半包,指尖被熏得發黃,喉嚨裡也滿是煙味,可心裏的堵,卻一點都沒消散。窗外的天,還是沒有亮的跡象,鐘擺依舊在滴答滴答地響,像是在數著我剩下的光陰,像是在嘲笑我這荒唐的一生。有時候會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追求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還是為了承受那些數不盡的遺憾?是為了體驗世間的繁華,還是為了經歷人生的苦難?到現在,我也想不明白。
或許,人生本就是一場徒勞的奔赴,本就是一場空。我們從一無所有來,到一無所有去,中間的那些悲歡離合,那些得失成敗,那些執念與放下,那些追求與放棄,不過是沿途的風景,看過了,經歷了,最後還是要歸於平靜,歸於虛無。隻是,我連這沿途的風景,都沒好好看,都沒好好經歷,就已經走到了中途,走到了這滿是遺憾的境地。
曾經的我,總想著擁有一切,總想著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可到頭來,卻隻剩冷冷清清,孤孤單單。曾經的我,總想著爭一口氣,總想著讓別人看得起,總想著乾出一番大事業,可到頭來,卻一事無成,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曾經的我,總想著留住身邊所有的人,總想著讓那些美好永遠停留,可到頭來,卻隻剩自己一個人,在這黑夜裏,獨自嘆息。
這世上,最殘忍的,莫過於時間,它從不回頭,從不留情,一點點帶走我們的青春,一點點帶走我們的執念,一點點帶走我們擁有的一切,最後隻留下滿臉的皺紋,滿心的遺憾。這世上,最無奈的,莫過於人心,它總在貪婪,總在執念,總在追求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總在忽略那些握在手裏的美好,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等錯過了,才知道遺憾。
我常常在想,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會不會活成不一樣的樣子?會不會不那麼貪婪,不那麼狂妄,會不會懂得取捨,懂得珍惜,會不會抓住那些該抓住的,放下那些該放下的?可終究,沒有重來的機會。人生,就是一場單程的旅行,沒有回頭路,沒有後悔葯,隻能往前走,哪怕前路無光,哪怕前路是不歸路。
也罷,就這樣吧。反正過去已經無法挽回,反正未來已經一片無光,反正這輩子,已經活成了這樣。就這樣盲目地走下去吧,去追求那點最不可能的虛妄,去踏那條沒盡頭的不歸路,哪怕到最後,還是一場空,哪怕到最後,還是枉費此生。至少,還在走,還在追,還沒有徹底放棄,還沒有徹底沉淪。
窗外的風,吹過窗沿,帶來一絲涼意,煙蒂燙到了手指,纔回過神來,原來已經說了這麼多。看看時間,天快亮了,可睡意,依舊全無。這些瘋話,說了這麼久,寫了這麼多,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寫了些什麼,隻是心裏的堵,稍微散了一點。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總有說不完的遺憾,總有道不盡的哀嘆,總有抓不住的美好,總有走不完的迷茫。我們都是這世間的過客,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趕路人,有人找到了光,有人迷失了方向,而我,隻是那個迷失了方向,還在盲目趕路的人。
罷了,罷了,多說無益,多想無用。天快亮了,就當這些話,是深夜失眠的囈語,是對自己一生的吐槽,是一場無人傾聽的傾訴。天亮之後,還是要繼續走,繼續追,繼續在這無光的未來裡,盲目地前行。至於最後會走到哪裏,會遇見什麼,會擁有什麼,都隨它吧。反正,這輩子,本就是一場空,本就是一場徒勞的奔赴。
隻是,偶爾在深夜裏,還是會想起曾經的她,想起那些抓不住的信仰,想起那些年少的執念,想起那些數不盡的遺憾,然後,在無盡的哀嘆裡,熬過一個又一個無眠的夜。
這輩子,就這樣吧。碌碌無為,虛度光陰,枉費此生,都是自己選的,都是自己作的,怨不得別人,怨不得命運,隻能怨自己,怨自己當初的貪婪,怨自己當初的狂妄,怨自己不懂取捨,怨自己靈智開得太晚,怨自己,終究是抓不住這世間的任何美好。
煙抽完了,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裡,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黑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再看一眼窗外,天邊終於有了一點淡淡的亮,可那點亮,卻照不進我心底的黑暗,照不亮我前路的迷茫。
也罷,天亮了,生活還要繼續,路還要繼續走。哪怕是不歸路,哪怕是沒有希望的路,也隻能一步步,走下去。
就當,這一輩子,隻是一場深夜的夢,夢醒了,一切都成空。就當,這些所有的遺憾和哀嘆,都隻是夢囈,醒了,就忘了。
可我知道,醒不了,也忘不掉。這些遺憾,這些哀嘆,這些荒唐的過往,這些無光的未來,都會刻在骨頭裏,跟著我,一直走到生命的盡頭,走到那最終的虛無裡。
這就是我的一生,一場匆匆忙忙的奔赴,一場碌碌無為的虛度,一場滿是遺憾的旅程,一場沒有希望的不歸路。沒有什麼精彩,沒有什麼輝煌,隻有數不盡的無奈,隻有道不完的哀嘆,隻有抓不住的一切,和留不下的所有。
也罷,就這樣吧。深夜的瘋話,說夠了,也寫夠了,字數多也好,少也罷,不過是跟自己的一場對話,不過是把心底的話,倒出來而已。
天,終究是要亮的,而我,終究是要繼續走的。哪怕,前路無光,哪怕,一生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