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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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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三百一十六場]

(一)

昨晚那夢啊,現在閉著眼想還覺得腦子發沉,不是那種能串起來的夢,全是些碎渣子,飄來飄去的,一會兒是這邊亂鬨哄的,好像有人在哭,有人在跑,一會兒又是那邊靜悄悄的,隻剩幾個人站在空地上,風颳得人胳膊涼,真應了那句“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當時在夢裏沒覺得啥,醒了之後心裏堵得慌,像塞了團濕棉花,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夢裏還有我媽,你說怪不怪,她不是好好的樣子,倒像是海星褪殼似的,一層薄薄的殼子,被埋在老家客廳的地板磚底下,我當時急得不行,跪在地上用手摳地板縫,指甲都快掀了,就想把那層殼子挖出來,可不知道為啥,總有人在旁邊攔著,不是說話,就是用眼神示意我別挖,我想喊,嗓子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後來更糟,有人扛著一袋水泥過來,直接把那片地板磚給封上了,水泥漿流進縫裏的時候,我看著那層殼子一點點被蓋住,手都在抖,卻啥也做不了,隻能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那種無力感,醒了之後還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後來我不是也跑了不少地方嘛,說是“招收”,其實就是想找個能安身的事兒做,從北邊的小城到南邊的大城市,行李扛來扛去,有時候坐綠皮火車,有時候坐長途汽車,晚上就在小旅館裏湊合一晚,被子潮乎乎的,還有股味兒。每到一個地方,都抱著希望去問,去等訊息,可最後都沒啥結果,要麼是人家嫌我年紀大,要麼是說我沒經驗,要麼就是等了好幾天,最後說“不用了”。不得誌的滋味,嘗多了就麻木了,有時候坐在路邊吃饅頭,看著來往的人,就想“我這到底是圖啥啊”,可又不敢細想,一想就覺得沒勁兒。現在再回憶那些地方,好多細節都忘了,隻記得某個城市的火車站人特別多,某個小鎮的麵條特別鹹,還有一次在長途車上,旁邊的人打了一路呼嚕,這些破事兒,想起來也沒啥意思,全是糟心的,不如不想。

還有一次,好像也是在夢裏,我跑到有軌列車的車道上了,軌道冷冰冰的,泛著光,遠處傳來“哐當哐當”的聲音,列車越來越近,我卻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挪不動,嚇得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猛地一下醒了,渾身是汗,枕頭都濕了一片。現在想起來,那夢不就是我現實生活的樣子嗎?亂七八糟的,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啥,有的事兒能想起來細節,比如上次拉貨的時候,車胎被紮了,在路邊等救援等了倆小時,太陽曬得人頭暈;有的事兒就模模糊糊的,比如上個月跟誰吵過架,為啥吵的,現在一點印象都沒有;還有些事兒,是打心底裡不想說,也說不出來,你問我為啥,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沒必要,說了也沒人懂,還不如爛在肚子裏。

對了,還有以前在南方工廠的時候,住的職工宿舍,八個人一間,上下鋪,晚上睡覺都能聽見別人的呼吸聲。每天早上都被吵醒,不是誰大聲說話,就是有人收拾工具的聲音,“哐當”一聲,嚇得人一激靈。醒了之後坐在床邊,腦子空空的,想說說啥,比如昨晚做的夢,或者心裏的委屈,可張了張嘴,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上工的時間快到了,趕緊起來洗漱,牙膏擠多了,泡沫沾在下巴上,也沒心思擦,隨便抹了一把就往外跑。那點想說的話,早就被趕時間的慌慌張張給沖沒了,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日子,也跟現在差不多,沒什麼所謂的大事,全是雞毛蒜皮,說不說都一樣,沒意義,說了也改變不了啥。

不過這些都是以前的事兒了,跟我現在想嘮叨的也沒啥關係,你別往一塊兒帶啊。現在啊,我天天拉貨,從早到晚,不是在裝貨,就是在送貨的路上,有時候早上五點就起來,晚上十點多纔回家,就想著多掙點錢,能讓自己過得好點,也能給家裏寄點。以前還能練練拳,每天晚上吃完飯,在院子裏打一套,出出汗,心裏也痛快,現在倒好,好久沒碰了,主要是太累了,晚上回到家,往沙發上一坐,連動都不想動,有時候鞋都沒脫就睡著了。不過今天晚上不一樣,我跟自己說,得重新撿起來,不能就這麼放棄了,不然以後身體越來越差,心裏也越來越悶,所以今晚不管多累,都得打一套,哪怕少打幾分鐘也行。

有時候手機裡有些訊息,別人說“被刪除了”,我也沒去查,刪了就刪了唄,有啥大不了的,本來那些訊息也不是多重要的,無非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聊。還有些腦子裏的想法,前一秒還想得清清楚楚,比如想寫點啥,或者想跟誰說說心裏話,後一秒就忘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一開始還挺著急,後來也習慣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反正也不妨礙我明白大多數事兒,人嘛,不用什麼都記著,記太多了反而累。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就喝一杯酒,再抽口煙,能助助眠,不過也不敢多喝,最多一杯,煙也隻抽一根,多了第二天就不舒服,頭沉,拉貨的時候還容易走神,萬一出點事兒就麻煩了,所以得控製著,適量就好。說起抽煙喝酒,以前我還挺反感的,覺得對身體不好,現在倒覺得,偶爾來點,能讓自己放鬆點,也沒啥不好的,隻要別過量就行。

還有練拳這事兒,我以前總覺得,功夫練得越厲害越好,後來才明白,拳都是一樣的,不管是太極還是少林,招式就那些,真正厲害的不是功夫,是人。要是你念頭不通,比如總想著“我肯定練不好”,或者認知不夠,比如覺得“練拳就是為了打架”,那就算你練再多遍,也沒啥用,還不如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麵的世界,比如去公園逛逛,看看別人下棋,或者多看看書,哪怕是看些小說也行,比悶頭練拳強多了。以前我就總鑽牛角尖,覺得練不好拳就是自己沒用,後來出去走了走,看了幾本書,才明白,很多事兒不是靠死練就能成的,得先想通了,才能做好。

不過有時候啊,還是會鑽牛角尖,甚至會突然不想活了,你說奇怪不,什麼道理都懂,知道該怎麼調整心態,知道該怎麼努力改變,可就是改變不了現狀,執念太深了。這種感覺好幾年了,一直這樣,痛苦一陣,麻木一陣,反反覆復的。平時壓抑著還行,看著跟正常人一樣,該拉貨拉貨,該吃飯吃飯,可一旦情緒滿了,就像水要從杯子裏溢位來似的,心裏特別難受,想摔東西,想大喊大叫,得費好大勁才能壓回去,讓理智重新佔上風。每次壓回去之後,都覺得特別累,渾身沒勁兒,坐在那兒發獃,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可能這就是實力和現狀不匹配吧,你想去做很多事,比如想換個輕鬆點的工作,想多陪陪家裏人,可你沒那個能力,或者沒那個機會,就隻能幹著急,啥也做不了。

我常想,要是一隻蟲子見過山海,它還能安於待在一個小角落裏,每天就知道找吃的嗎?肯定不能吧,就算知道前麵是火,像飛蛾似的,也願意撲過去,望眼欲穿的,就算沒結果,也無怨無悔。我現在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明知道改變很難,明知道可能努力了也沒用,可還是不想就這麼算了,還是想試試,哪怕隻有一點點希望,也想抓住。

至於配偶,我覺得有也行,沒有也沒關係,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都一樣。這麼多年過來,我也習慣了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拉貨,一個人睡覺,雖然有時候會被孤獨、懷念這些情緒折磨,比如看到別人一家人在飯店吃飯,說說笑笑的,或者聽到鄰居聊自己的物件,心裏會空一下,像少了點啥,可大多數時候,還是輕鬆自在的,不用遷就別人的口味,不用想著怎麼討好誰,不用應付那些沒必要的爭吵,多好啊。

最煩的就是應付那些社交關係,你說人活著咋就這麼累呢?非得跟一群不熟的人湊在一起,說些言不由衷的話,比如過年的時候,親戚問“你咋還沒物件啊”“一個月掙多少錢啊”,明明不想回答,還得笑著說“不急”“還行”,臉上都快笑僵了,心裏卻特別煩。群居是大多數人的選擇,可也有像我這樣不喜歡湊熱鬧的啊,很多人之所以被人說是“得病”,還不就是因為跟別人不一樣,比如不愛說話,不愛聚會,就被人說“性格有問題”“不合群”,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態度和習慣,不能用自己的標準去評判別人,那樣太狹隘了。我以前還查過一本書,裏麵說“自然量子效應”,雖然沒太看懂,但我覺得,人活著也該像那啥量子似的,有不同的狀態,不是非得跟別人一樣,說到底,都是自己內心的選擇,你想怎麼活,就怎麼活,不用管別人怎麼說。

現在我的眼睛裏全是血絲,一看就知道沒睡好,都是過度思考鬧的。晚上躺在床上,腦子就不停轉,想今天拉貨的事兒,想明天要送的貨,想以前的夢,想以後的日子,越想越精神,有時候到淩晨兩三點還沒睡著,失眠好長時間了,也沒什麼辦法,吃安眠藥怕有副作用,隻能靠喝酒抽煙助眠,可效果也越來越差。

有時候想寫點東西,把心裏的事兒記下來,可又寫不出來,不是沒話說,主要是最近跟自己說好了,不寫新東西,想把那些想法先放一放,所以就保留意見,把那些想寫的話、想記的事兒攢著,像種子似的,先埋在心裏,等什麼時候有心情了,或者說“到時候該寫了”,再拿出來寫。現在想這些也沒啥意思,寫不寫都無所謂,反正也沒人看,下次再聊的時候,再寫也不遲,嗬嗬,你說是不是?

其實啊,說了這麼多,也不知道自己在說啥,就是覺得心裏悶,想嘮叨嘮叨,把那些堵在心裏的事兒倒出來,哪怕沒人聽,也舒服點。你別嫌我煩啊,畢竟這些都是我自己的碎碎念,跟別人沒關係,也就是跟你說說,下次有機會,再跟你聊別的吧。

(二)

今天早上醒的時候,跟往常不一樣,不是被宿舍窗外那輛總準時七點路過的垃圾車吵得跳起來,是自己突然“咯噔”一下睜開眼的。一睜眼,腦子裏就跟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懵得厲害——不是沒睡夠的懵,是因為那個夢。你說人這腦子怪不怪?夢裏明明好像過了老久,有好多事兒,跟演電影似的,可一醒過來,就跟被橡皮擦狠狠蹭過似的,就剩那麼點兒碎渣子,還都是些沒頭沒尾的片段。

我就那麼躺在床上,盯著宿舍那掉了皮的天花板——那片天花板是去年雨季漏的水,幹了之後就留下一塊黃不拉幾的印子,像塊沒洗乾淨的汙漬——想把那些碎渣子拚起來。我使勁兒想,從睜眼的第一秒就開始想,想夢裏我之前去了哪兒,見了誰,說了什麼話,可怎麼拚都不行,越想越亂,到最後連剛才夢到啥都快模糊了,就記得最後那點兒事兒,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特荒唐。

你敢信嗎?夢裏我居然要去參加個歌曲比賽。不是我自己想去的,是不知道誰逼我的,也不知道為啥要參加,就稀裡糊塗地站在一個模糊的舞台上,底下烏泱泱的全是人,可我一個都看不清臉。一開始定的歌是《癡心絕對》還有《緣起緣滅》,你說這兩首歌,一個唱得撕心裂肺的情愛,一個講得玄乎其玄的緣分,跟我這人搭嗎?我對著夢裏那看不見的麥克風,唱了一遍又一遍,要麼跑調跑得沒邊兒,要麼沒感情得像念課文,怎麼都唱不好,急得我一頭汗,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後來就有個模糊的人影跟我說,“你自己從電腦裡導首歌換了吧,別在這兒浪費時間”。我當時腦子裏不知道咋的,就跟短路了似的,突然冒出《殺死那個石家莊人》這歌名。你說怪不怪?那歌裡的勁兒,那股子說不出來的壓抑和無奈,還有那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倒真跟我這糟心的人生對上了,就像心裏堵了塊大石頭,堵了幾十年,終於能順著歌裡的調子喊出來點兒似的。可剛在夢裏的電腦上找到這首歌,還沒等我點“匯入”呢,我就醒了——猛的一下坐起來,宿舍裡其他工友還在打呼嚕,老王的呼嚕聲跟打雷似的,小李還在磨牙,“咯吱咯吱”的,混合在一起,跟宿舍外頭那棵老榕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的聲音纏在一塊兒,特鬧心。我摸了摸額頭,還有點汗,涼颼颼的,再想夢裏之前發生了啥,去哪兒了,見了誰,全忘了,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就剩那破比賽和那首歌,跟刻在腦子裏似的,揮都揮不去。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南方這天氣是真邪乎,都快入冬了,早上起來宿舍裡還潮乎乎的,地板踩上去有點黏腳,穿衣服的時候,手指都有點僵,那幾件洗得發白的秋衣秋褲,貼在身上涼冰冰的,跟沒曬乾似的。走到宿舍門口,樓道裡一股子混合著牙膏味、泡麵味還有潮濕味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老王早上煮的泡麵,他總喜歡放兩根火腿腸,說這樣“有營養”,可那味兒飄在樓道裡,跟小李昨晚沒倒的洗腳水味兒混在一起,真讓人有點反胃。這味兒我都聞了快兩年了,一開始還覺得難聞,捏著鼻子走,現在居然習慣了,你說是不是很可怕?

去廁所的路上,要經過樓下的洗衣房,裏麵的洗衣機還在“嗡嗡”轉,是老張的衣服,他昨天搬磚把衣服弄得全是泥,得洗兩遍才能幹凈。洗衣液的香味飄出來,是那種廉價的薰衣草味,跟樓道裡的味兒混在一起,更怪了。到了廁所,找了個隔間,關上門,外麵有人在刷牙,“嘩啦嘩啦”的水聲,是小李,他總喜歡邊刷牙邊跟工友大聲聊天,今天聊的是“今天要搬多少貨,能賺多少錢”,還說“再賺兩個月就能給老家的女朋友買個金鐲子了”。

我就那麼站著,突然心裏就一陣發緊,然後就是說不出來的悲哀,跟潮水似的往上湧,壓都壓不住。我盯著隔間門上那道裂縫——那裂縫是之前有人喝醉了踹門弄出來的,到現在都沒修——腦子裏突然就冒出個問題:你什麼時候被他們同化了?

真的,我就那麼問自己,你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樣了?每天醒了就是打工,搬磚、拉貨,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回來要麼倒頭就睡,要麼跟工友湊一起看會兒手機,刷那些沒營養的短視訊,要麼就聽老王講他年輕時候在工地上的事兒,講來講去都是那幾件,可我居然還能聽下去。一天一天就這麼過,跟個機械人似的,連思考都懶得思考了。

你還記得年輕時候的樣子嗎?那時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跟發小阿明在田埂上跑,手裏拿著五毛錢一根的“老冰棍”,是奶油味的,化得快,我們得趕緊舔,不然就滴到手上。那時候我們總躺在田埂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說以後要去大城市,要乾一番大事,要活得跟別人不一樣,要自由,要痛快,要想吃多少冰棍就吃多少冰棍。那時候的你,眼睛裏是有光的吧?不像現在,早上照鏡子,鏡子是宿舍裡共用的,裂了一道縫,我從那道縫裏看自己,眼裏全是紅血絲,還有說不出來的疲憊,連笑都覺得費勁,嘴角往上揚一下都覺得臉酸。

你還記得那時候真實的自己嗎?那時候受了委屈會哭,比如阿明搶了我的冰棍,我會坐在田埂上哭好久;開心了會跳,比如考試考了滿分,我會跑回家跟奶奶炫耀,蹦著跳著;會為了一點小事跟人爭論,比如跟阿明爭論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顆,爭得麵紅耳赤;會堅持自己認為對的東西,比如老師冤枉我偷了同學的橡皮,我就算被老師罰站,也不承認。可現在呢?受了欺負隻能忍著,比如昨天拉貨的時候,那個穿得光鮮的女客戶,塗著紅指甲,因為我搬箱子的時候腳滑了一下,就尖叫著推我,罵我“沒見過世麵的粗人”,我隻能低著頭道歉,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別人說啥就是啥,工頭說“今天必須搬完這十車磚,不然扣工資”,我就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也得接著搬;連自己喜歡啥、不喜歡啥,都快忘了,每天就跟著別人的節奏走,別人吃泡麵我也吃泡麵,別人看短視訊我也看短視訊,別人說“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也差點信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頹廢了,不能再墮落了。我不能像宿舍裡那些工友一樣——不是說他們不好,老王五十多了,這輩子就想著多賺點錢,給老家的兒子蓋房子;小李就想著賺夠錢娶女朋友,過踏實日子——可我不想這樣,我不想每天就想著賺那點錢,娶個媳婦,生個娃,然後就這麼麻木地過一輩子,直到老了動不了了,躺在病床上,纔想起自己這輩子啥都沒幹,啥都沒經歷,就這麼沒了。

我也不能像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一樣,比如之前見過的那個工頭的上司,穿得西裝革履,油頭粉麵的,為了多賺點錢,把我們的工資壓得很低,還總是找藉口扣工資,聽說他為了拿到一個工程,還送了禮,踩了好幾個人往上爬。那種人,為了錢,為了麵子,啥臟事兒都乾,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死的時候都不得安生,說不定還會被人戳脊梁骨。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我知道我身體不好,有毛病,是去年體檢的時候查出來的,醫生說我這病治不好,隻能慢慢養,還跟我說“可能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時日無多”。這話我一開始聽了,晚上偷偷哭了好幾回,躲在被子裏,不敢讓工友聽見,怕他們笑話我。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太虧了,還沒好好活呢,還沒去看看大海呢(我長這麼大隻在電視上見過大海),還沒好好談一場戀愛呢,就要走了。可後來我想通了,就算活不了幾年,也不能就這麼混日子啊,也得活得熱烈點兒,懇切點兒,對自己好點兒。

心裏那塊疤,是小時候受的傷,那時候爸媽不在家,我跟奶奶住,鄰居家的大壯總欺負我,有一次他把我的書包扔到泥坑裏,我去撿的時候,被石頭絆倒了,額頭磕在石頭上,流了好多血,現在還有一道淺淺的疤。那疤到現在還疼,尤其是陰雨天的時候,隱隱約約的疼,可我不能總盯著那疤看,得往前看。我得訓練自己走路,之前因為生病,腿有點不利索,走快了就喘,上樓梯都得扶著扶手,我得慢慢練,每天早上起來多走兩圈,一點一點來,我要追逐那曾經的生存與自由,我要好好活下去,哪怕隻有一天,也得活得像個人樣。

我還想好好去旅行一次,不用去太遠的地方,就去附近的海邊看看,看看真實的大海到底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像電視裏那樣藍,是不是有海浪拍打著沙灘的聲音,是不是能撿到貝殼。我還想好好吃一頓海鮮,不用太多,就吃一次螃蟹,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螃蟹呢,總聽工友說螃蟹有多好吃,我也想嘗嘗。

可現在的日子不好過啊,我被困在這個生活的地獄裏,每天圍著柴米油鹽轉。為了謀生餬口,後麵這個是筆誤,為了戶口(雖然到現在還沒弄明白這戶口到底有啥用,但大家都說重要,說有了戶口才能在城裏紮根,我也隻能跟著急),每天去打工。拉貨的時候,貨車裏又悶又熱,尤其是夏天,汗流得跟下雨似的,把衣服都浸透了,貼在身上難受得要命;搬磚的時候,手上的繭子一層疊一層,有時候不小心還會被磚頭劃破,流血了就隨便找塊布擦擦,接著乾,因為要是停下來,工頭就會罵我“偷懶”。

我受各種各樣的人欺辱,工頭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罵我,比如我搬磚慢了一點,他就會扯著嗓子喊“你是不是沒吃飯?沒吃飯就別來幹活!”,有時候還會扣我工資;有時候去送貨,客戶會嫌這嫌那,比如嫌我送晚了,嫌箱子上有灰塵,還會推搡我;連有時候去菜市場買個菜,攤主都會因為我穿得破,給我少稱,我明明要的是一斤青菜,他給我的頂多八兩,我跟他說“你這稱不對吧”,他還會白我一眼,說“買不起就別買,別在這兒找茬”。

這些苦,我都忍著,跟小時候一樣。小時候爸媽不在家,被大壯欺負,我忍著;長大了上學,老師不喜歡我,說我“笨”,同學也不跟我玩,我忍著;畢業出來打工,還是忍著。有時候我會想,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就是用來忍的?可就算是忍,也得有個目標吧?不能白忍。我得忍辱負重,哪怕到最後,我追尋了一輩子,還是什麼都沒有,還是一事無成,我也不能後悔,不能抱怨。因為我努力過了,我為了我想要的生活,為了那點自由,為了那時候年輕的自己,我拚過了,這樣就算到死,我也能閉上眼了。總比那些連試都不敢試,就認命的人強吧?

對了,突然想起之前的擇偶標準,也不算啥正式的標準,就是那陣子,跟之前談過的那幾個女生分開之後,腦子裏冒出來的想法,算是臨時性的吧,跟上門啥的也沒關係,就是自己瞎琢磨的。你說也怪,之前談的那幾個,第一個是在工廠認識的,叫小敏,長得挺清秀的,可太嬌氣了,每天要我給她買零食,買奶茶,我那點工資根本不夠她花,後來她嫌我窮,就跟我分了;第二個是通過老鄉介紹的,叫小麗,太強勢了,啥都得聽她的,我跟她在一起覺得累,連我穿什麼衣服她都要管,後來也分了;還有一個,是在網上認識的,叫小婷,就喜歡那種網紅似的風格,追求白幼瘦,每天要化妝兩三個小時,出門還得等半天,我實在受不了,也分了。

後來我就想,我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呢?其實也簡單,有書卷氣的就行,就是那種一看就讀過書,說話溫溫柔柔的,跟她在一起能安安靜靜聊會兒天的,比如能跟我聊聊小時候在田埂上看星星的事兒,聊聊我想去看大海的想法,不用她能幫我啥,隻要能聽我說說就行;要是能顧家也行,會做飯,會收拾屋子,下班回來能有口熱飯吃,不用多好吃,就是一碗熱麵條也行,就挺好;就算是男人婆也沒關係,性格爽朗點,不矯情,有啥說啥,一起幹活,一起打拚,比如我搬磚累了,她能遞瓶水給我,跟我說“歇會兒再乾”,這樣也挺好。

最重要的是,得氣血足,身體好,好生養——也不是說非要生多少孩子,就是身體好的話,少生病,能好好生活,踏實過日子,別跟我似的,一身毛病,自己遭罪,還連累別人。我不喜歡白幼瘦,覺得那樣的太脆弱了,經不住事兒,比如風一吹就感冒,搬點東西就喊累,跟我這糟心的日子不搭。而且現在很多人的性癖都特別奇葩,特彆扭曲,還有些抽象的,比如我之前在短視訊上看到有人喜歡穿奇奇怪怪的衣服,還喜歡自殘,我真是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我就想要個正常的,能一起好好過日子的人。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了,我這條件,身體不好,又沒錢,又沒戶口,長得也普通,誰會跟我啊?也就是偶爾瞎想一下,比如晚上睡不著的時候,盯著天花板上的黃印子,就會想“要是有這麼個人陪我,日子會不會好一點?”。不過插這麼一段,應該也不突兀吧?畢竟都是我心裏想的事兒,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跟自言自語似的,也沒啥章法。

其實我也不知道寫這些東西有什麼意思,每天過得這麼亂七八糟,說出來也沒人聽,就算有人聽了,也隻會覺得我矯情,覺得我想太多,覺得我“都這樣了還瞎折騰”。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這些事兒特別沒意義,無所謂,說不說都一樣,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明天還是得早起搬磚,還是得受氣,還是得忍著。

可有時候又覺得,不說出來憋在心裏難受,跟堵了團棉花似的,喘不過氣來。所以就這麼寫下來了,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可能有點亂,可能有點囉嗦,可能有點讓人聽不懂,但沒關係,反正也是寫給自己看的。

也沒啥可寫可聊的了,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明天繼續起床,繼續麵對那潮乎乎的宿舍,繼續聽老王的呼嚕聲,繼續搬磚拉貨,繼續忍著那些欺辱,繼續慢慢訓練走路,繼續想著那點自由和活下去的勁兒,繼續偶爾瞎想一下大海和那個“有書卷氣”的人。

下次再談吧,說不定下次又能想起點啥別的事兒,比如夢裏那些想不起來的片段,或者又遇到了什麼糟心的事兒,又有啥新的牢騷要發。再見了,嗬嗬,哈——說再見也不知道跟誰說,跟自己說吧,希望下次再跟自己聊天的時候,我能活得好一點兒,哪怕就好一點點呢,比如能多走幾步路,比如能吃到一次螃蟹,比如能離大海近一點。

不知道悲哀的念頭,沒由來從何而起,生理上的疾病,也就是身體上的永遠治不好,心裏的病,缺失的那塊空落落的東西,你總得自己治癒,補回來,我沒多長時間了,我希望在臨走前的餘生裡,至少多做點事情,也許就夠了,你說是這樣的吧。

人生沒有意義,我從未出錯,盡頭是虛無,悲哀從哪兒來,嗬。

(三)

南方的梅雨季像一張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喘不過氣。我推開職工宿舍那扇掉了漆的木門時,一股混雜著汗臭、黴斑和沒曬乾的襪子的味道撲麵而來,熟悉得讓我胃裏輕輕抽搐了一下。這是我來這座城市打工的第三個月,也是我在這間十二人間宿舍裡,第無數次覺得自己像隻被塞進罐頭裏的沙丁魚。

我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鋪,窗沿上積著一層灰,下雨的時候會漏雨,上次漏的水在牆壁上洇出一塊深褐色的黴斑,像塊永遠洗不掉的汙漬。下鋪是安徽來的大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煮麵條,煤爐的煙味飄進我的蚊帳,我總在半夢半醒間以為自己嗆進了煤灰。宿舍中間擺著兩張掉了腿的桌子,是我們唯一的公共空間,可大部分時候,那桌子都被隔壁床的老張佔著——他總把從工地撿來的廢鐵絲、舊工具堆在上麵,說要攢著賣錢,誰要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就會瞪著眼睛罵“窮鬼手賤”。

我原以為,大家都是背井離鄉來討生活的,就算不能互相幫襯,至少能相安無事。可後來我才知道,在這巴掌大的宿舍裡,連一點微不足道的利益,都能讓人心變得比牆角的碎玻璃還尖。

第一次起衝突是因為陽台的晾衣繩。宿舍隻有一個小陽台,十二個人的衣服擠在兩根繩子上,晚一步就沒地方晾。那天我加班到九點多,回去的時候發現我的牛仔褲被扔在了地上,沾了一褲腳的泥。我撿起褲子,看見老張的迷彩褲佔了我原來的位置,還把我的衣架掰斷了一個。我問他怎麼回事,他頭也不抬地說:“你的衣服幹了不拿走,佔著位置幹嘛?我這褲子明天還要穿,比你的金貴。”我氣得手都抖了,那牛仔褲是我去年冬天剛買的,唯一一條能穿去見客戶的褲子。可我沒跟他吵——我知道,在這裏吵架沒用,隻會招來更多人的圍觀和議論,他們不會幫我,隻會像看耍猴一樣,過後再把我的“窩囊”當成飯桌上的談資。

從那以後,我變得更小心。我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來晾衣服,晚上不管多累,都要先把衣服收回來;我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塞進床底的箱子裏,生怕佔了一點公共檯麵;我甚至在枕頭邊放了一包紙巾,每次老張他們在宿舍裡抽煙,我就把紙巾捂在鼻子上,不敢說一句“能不能去外麵抽”。我以為這樣就能躲過去,可有些麻煩,你不找它,它也會來找你。

上個月,宿舍裡安了個新的插座,在我床頭的牆壁上。本來大家說好輪流用,可沒過幾天,小李就把他的手機充電器、充電寶全插在了上麵,連晚上睡覺都不拔。我晚上想給手機充電,輕輕拔了他一個充電寶,他立馬從床上彈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你他媽偷電啊?這插座是我先發現的,就是我的!”我跟他解釋我手機快沒電了,明天還要早起上班,他卻越罵越難聽,說我“裝可憐博同情”,還說我“肯定是想偷他的充電器”。那天晚上,我沒充上電,睜著眼睛到天亮,聽著小李的呼嚕聲,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隻小鎚子在裏麵敲。

從那以後,我的左邊太陽穴就時不時會發燙。一開始我以為是沒休息好,喝杯熱水就過去了。可這幾天,那發燙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像有一團火在麵板底下燒,連帶著體溫也升高了。昨天我下班回去,剛爬上床,就覺得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趴在床沿吐了一口酸水。老張聽見聲音,探過頭來,不僅沒問我怎麼了,還笑著跟旁邊的人說:“怕是裝病想偷懶吧?我看他就是不想上班,想騙老闆的病假工資。”

我沒力氣反駁他。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吊扇,突然覺得特別孤單。我想給家裏打電話,可拿起手機又放下了——我媽要是知道我在這邊過得這麼難,肯定會哭著讓我回去。我爸去年剛做了心臟手術,家裏還欠著錢,我不能回去。我隻能咬著牙,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裏。

今天早上,我撐著身子去了附近的小診所。醫生摸了摸我的額頭,說我有點低燒,可能是最近太累、壓力太大,讓我多休息,開了點退燒藥。我拿著葯走出診所,外麵又開始下雨,雨點打在我的傘上,劈裡啪啦的響。我看著街上匆匆忙忙的人,每個人都在為了生活奔波,可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難。

回到宿舍的時候,老張正在桌子上擺弄他的廢鐵絲,小李的充電器還插在我的床頭插座上。我的左邊太陽穴又開始發燙,比之前更厲害,連眼睛都有點模糊。我慢慢爬上床,把醫生開的葯吃了,然後拉上蚊帳。蚊帳外麵是他們的說話聲、笑聲、罵聲,還有窗外的雨聲,可我突然覺得那些聲音都離我很遠,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我閉上眼睛,希望這發燙的感覺能快點消失,希望明天醒來的時候,宿舍能安靜一點,希望那些爭吵和算計能離我遠一點。可我知道,這些希望可能都隻是奢望。我能做的,隻是在這滿是黴味的宿舍裡,緊緊裹著我的薄被子,等著那團火慢慢熄滅,等著新的一天,繼續為了生活,咬牙扛下去。

(四)

醒了,又好像沒醒。頭還是昏沉沉的,剛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上的裂紋都看得模模糊糊——不是宿舍的天花板臟,是我這眼睛,還有這精神頭,真是越來越差了。胳膊抬起來想揉個眼睛,都覺得沉得慌,跟綁了塊濕抹布似的。坐起身來,腦子裏嗡嗡的,好像還停留在剛才的夢裏,可你讓我說具體夢見啥了,我又說不上來,就剩那麼一丁點片段,抓不住,也捋不清,跟手裏攥著把碎棉花似的,一使勁就散了。

其實也不是第一次做校園的夢了,以前也偶爾會夢到上課鈴、黑板上的公式,還有堆得亂七八糟的作業——對,這次夢裏好像也有作業,具體是哪科的記不清了,隻記得作業本攤在桌子上,字寫得歪歪扭扭,好像還有幾道題空著沒寫,心裏還急得慌,怕老師查。可也就這麼個模糊的影子,再想多一點,腦子就跟卡殼的舊收音機似的,滋滋啦啦響,啥也調不出來了。都說夢是潛意識的溯源,可我這記性,連潛意識想告訴我啥都記不住,還溯源呢,能把夢裏那點零碎記下來就不錯了。算啦,不說那些虛的,就當是我瞎絮叨,把醒了還沒忘掉的那幾樣,跟自己唸叨唸叨吧,反正也沒人聽,就當是跟空氣說話了。

最先想起來的,是跑操的事兒。夢裏好像是大課間,該下樓跑操了。我記得我跟在隊伍後麵,可不知道為啥,腳步怎麼都趕不上前麵的人。前麵的同學一個個腳步輕快,說說笑笑的,我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走得又慢又沉,心裏還特別慌,總覺得有事兒沒做完,一會兒想是不是作業沒交,一會兒又想是不是值日忘了,就跟現實裡那日子一樣——每天都忙忙叨叨的,可忙啥呢?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瞎忙活,最後還總掉鏈子。後來隊伍越走越快,我乾脆就跟不上了,看著前麵的人拐了個彎下了樓,我站在樓梯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當時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是“躲起來”,別讓體育老師看見,不然又該挨說。然後就看見樓梯間旁邊有個廁所,我跟做賊似的溜進去,躲在隔間裏,聽見外麵跑操的音樂聲越來越遠,心裏還挺慶幸,又有點難受——你說我咋就總跟不上別人呢?不管是夢裏還是現實裡。

躲了沒一會兒,就聽見外麵有腳步聲,是大部隊回來了。我趕緊從隔間裏出來,貼著牆根走,跟在人群後麵往樓上走。沒人注意到我,就好像我從來沒掉隊過一樣,也沒人問我剛纔去哪兒了。這種感覺特別熟悉,就跟在學校的時候一樣,我總是那個被忽略的人,就算偶爾不見了,也沒人會找我。現在想想,夢裏的場景,其實都是現實的影子,一點都沒跑偏。

然後就是個特荒誕的事兒——學校對麵的殯儀館,居然出名了。你說這事兒怪不怪?殯儀館出啥名啊?難不成是服務好?還是環境好?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更離譜的是,我們學校居然還因為這個,要大肆宣傳!我記得夢裏好像有老師在廣播裏說這事兒,還說要建個象徵性的雕塑建築,就放在學校門口。我當時站在操場上,看著工人師傅們搬磚,心裏直犯嘀咕:這雕塑是啥樣啊?跟殯儀館有關的雕塑,放在學校門口,合適嗎?後來雕塑建好了,我瞅了一眼,說不上來是啥造型,反正看著就彆扭,跟學校的氛圍一點都不搭,就跟把白菜種在花盆裏似的,不倫不類。現在醒了再想,覺得這夢是真沒邏輯,可又覺得,說不定是我心裏太壓抑了,才會做這麼無厘頭的夢——畢竟現實裡也有很多事兒,比夢裏還荒誕,你想不通,可它就是發生了。

還有個片段,是關於一隻蜘蛛的。那天我上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扶手上看見它了。你猜它長啥樣?居然跟黃蜂一模一樣!外殼是那種黃蜂特有的黃黑相間的顏色嗎?不是,是膚色,跟人的麵板顏色差不多,腿也是膚色,個頭還不小,有我手那麼大。我當時嚇了一跳,停下腳步瞅了它半天,心裏有點發毛,可又有點好奇——世界上還有這種蜘蛛?我沒敢碰它,就想繞著走,畢竟我從小就怕這些蟲子。結果我剛要走,旁邊過來個陌生同學,看樣子也是我們年級的,不過我不認識他——我在學校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都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那同學看見蜘蛛,啥也沒說,抬手就把它從扶手上打下去了。我趕緊趴在樓梯欄杆上往下看,就看見那蜘蛛掉在一樓的水泥地上,一條腿好像斷了,蜷在那兒。我當時不知道咋想的,居然想下去看看它是不是還活著,就往樓下跑。

跑到一樓的時候,有兩個同學已經圍在那兒了,我湊過去,想伸手碰一下它的腿,看看能不能幫它挪個地方。結果旁邊一個同學一把攔住我,說“別碰,臟”。我手停在半空中,沒說話。就在這時候,那蜘蛛突然動了一下,斷了的腿還抖了抖——它居然還活著!我當時心裏咯噔一下,突然就覺得那蜘蛛像我自己。你想啊,它好好地待在扶手上,沒招誰沒惹誰,就被人一下子打下來,腿斷了,想有人幫一把,還被人嫌棄“臟”。我不也是這樣嗎?在班裏的時候,我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也不惹事,可還是會被人忽略,被人排擠;現在在工廠宿舍,也是一樣,那些人看我老實,就總招惹我,拿我的難受當樂子,我想躲遠點,還總被他們找事兒。那蜘蛛抖腿的時候,我好像看見它在哭似的,可我啥也做不了,隻能站在那兒看著,就跟我看著自己的日子一樣,無能為力。

後來我就跟丟了魂似的,在學校裡轉來轉去,不知道走到哪兒了。看見前麵有個教室門沒關嚴,我就推開門進去了——也不知道為啥要進去,可能是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也可能是覺得裏麵有人,能讓我不那麼孤單。教室裡有幾個同學坐著,前麵的投影儀開著,放著不知道是紀錄片還是動畫片的東西,畫麵閃來閃去的,我也沒看清內容。我找了個靠後的空座坐下,剛想喘口氣,抬頭就看見講台旁邊站著個老師。是我們的語文老師,挺年輕的,長得好看,身材也也好,穿了件淺色的連衣裙,看著特別溫柔。我一下子就想起初中的化學老師了——我初中的化學老師也是這樣,年輕漂亮,說話輕聲細語的,當時我還挺喜歡上她的課,可惜那時候我成績不好,也不敢跟老師說話。

我正盯著老師看呢,老師突然朝我走過來,笑著說:“同學,你跟旁邊那位換個座位吧,那邊視野好點。”我趕緊站起來,點點頭,跟旁邊的同學換了座。坐下的時候,我低頭一看,突然發現自己的衣服變了——剛才穿的還是學校的藍白校服,現在居然變成了一件淺灰色的T恤,褲子也變成了牛仔褲。我當時愣了一下,心想這咋回事啊?做夢還帶換衣服的?可也沒多想,畢竟是在夢裏,啥離譜的事兒都有可能發生。

後來老師說,一會兒要組織大家去出外研學,還是外勤來著?我沒太聽明白,也沒太在意——反正不管是研學還是外勤,我大概率也是被忽略的那個,去不去好像也沒區別。我坐在座位上,看著同學們收拾東西,說說笑笑的,沒人跟我說話,也沒人問我要不要一起走。我待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悄悄站起來,走出了教室。外麵的陽光特別亮,晃得我眼睛疼,然後我就記不清後麵的事兒了。

其實之前也做過幾次校園的夢,夢裏也有學校門口的車水馬龍——放學的時候,自行車鈴響個不停,同學們推著車往外走,家長在門口等著,賣零食的小攤前圍滿了人,特別熱鬧。可那些夢也跟這次一樣,醒了就忘得差不多了,隻留下一點模糊的感覺,好像是溫暖,又好像是遺憾。現在想想,夢裏的事兒真的經不起琢磨,跟水裏的浮萍似的,飄來飄去,沒有根,抓不住,醒了就沒了,留不下什麼實在的東西。你說人為啥會總夢到過去呢?是不是因為現在的日子太苦了,所以才會拚命往回找甜的回憶?可我上學的時候,也沒多甜啊,照樣是被忽略,照樣是不合群,照樣是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透明人。或許是我太沒用了,連回憶都隻能撿些不甜的片段。

再後來,我就醒了。醒來的時候,宿舍裡靜悄悄的,其他床的人應該是早就上班去了。我坐了一會兒,緩了緩那股子頭暈的勁兒,然後起來上個廁所,洗了把臉——自來水特別涼,澆在臉上,才覺得自己是真的醒了,不是還在夢裏的學校裡瞎轉悠。然後我就出門了,往工廠走。我們住的這地方,是工廠的職工宿舍,破破爛爛的,牆皮都掉了,樓道裡總有一股說不清的味兒,要麼是別人做飯的油煙味,要麼是垃圾沒及時倒的餿味兒,跟夢裏的學校比,差遠了——可夢裏的學校再怎麼好,也是假的,這裏再怎麼差,也是我現在要待的地方。

走著走著,就想起這些年的日子了。從小到大,就沒順過。童年的時候,在老家,總被鄰居家的孩子欺負,他們搶我的玩具,還笑話我長得瘦;上學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不合群,沒人跟我玩,老師也不怎麼注意我,有時候作業沒寫完,還會被老師批評,回到家還得挨爸媽說;畢業之後,想著來南方打工能好點,能掙點錢,能自己養活自己,可沒想到,這邊的日子更難。剛過來的時候,被中介騙了,交了錢還沒找到工作,差點睡在大街上;後來好不容易進了這個工廠,以為能安穩點,結果宿舍裡那幾個不是人的東西,總找我麻煩。他們看我老實,話少,就總招惹我,要麼故意把我的東西弄亂,要麼在背後說我壞話,要麼看我不開心,他們就笑得特別歡——好像我的苦難,就是他們的樂子。

他們還特別愛爭,今天為了誰多佔了一點宿舍的空間吵,明天為了誰先洗澡吵,後天又為了領導多看了誰一眼爭來搶去,追名逐利的,看著都累。我知道,這就是人性,自私、骯髒、貪婪,這些本性,在他們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我沒轍,打不過也罵不過,隻能儘可能躲得越遠越好。平時我都不在宿舍待著,要麼在工廠的角落裏待一會兒,要麼就出去瞎走——你說我喜歡走嗎?也不是,就是不想跟他們湊在一起,看見他們就煩。有時候走累了,就坐在路邊的台階上,看著來往的車,心裏想: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為了活著,耗盡所有力氣,沒有朋友,沒有家人關心,就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飄來飄去。

有人說,要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要感同身受。可我覺得,沒經歷過別人的苦,就別瞎勸別人大度。很多事情,隻有自己親身經歷了,才能明白那種難受,那種絕望,旁觀者是永遠體會不到的。就像我跟別人說,宿舍裡的人總欺負我,別人隻會說“你別理他們就行了”,可他們不知道,那些人不會因為你不理他們就放過你,他們隻會變本加厲。所以後來我也不說了,說了也沒用,還會讓人覺得我矯情,覺得我事多。

其實想想,也沒啥可說的,也沒啥可寫的,挺無聊的。每天都是重複的日子,上班,下班,躲著宿舍裡的人,走路,發獃。有時候也會想,明天會不會好一點?可第二天醒來,還是一樣的頭暈,一樣的累,一樣的要麵對那些糟心的事兒。不過也沒關係,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兒去呢?

差不多就這樣吧,絮叨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啥。可能是今天醒得早,腦子還沒轉過來,也可能是心裏的話太多了,沒人說,就跟自己唸叨唸叨。下次再做了這樣的夢,或者再想起些啥,再跟自己聊吧。明天還要上班呢,得早點休息。明天見,嗬嗬。

(五)

今天早上醒的時候,眼皮沉得跟粘了膠水似的,我揉了半天,指腹上還沾了點昨晚沒洗乾淨的眼屎,糙得慌。坐起來靠在床頭,腦子是空的,跟南方梅雨季晾不幹的被子似的,又沉又悶。本來想回憶回憶昨天晚上做的夢,結果想了半天,就跟看了一場卡碟的電影,畫麵全是跳的,聲音也斷斷續續,大部分都忘了,就剩下點零零碎碎的片段,抓不住,也拚不起來。

我坐在那兒發了會兒愣,腳踩在地板上,涼絲絲的——南方這邊的地板總這樣,哪怕是夏天,也透著股子潮氣,不像北方的地板,曬乾了踩上去是暖的。後來慢慢的,腦子裏好像有根線扯了一下,我纔想起來,哦,好像是去菜市場了。對,就是菜市場,我們樓下那個老菜市場,門口總擺著幾個賣早餐的攤子,油條炸得油乎乎的,豆漿桶冒著白氣,地上全是爛菜葉子和水,踩上去“吱呀”一聲,黏糊糊的。我就那麼在裏麵轉悠,也不知道想買啥,就跟著人潮走,左邊是賣魚的,魚鰓張得老大,腥氣直往鼻子裏鑽;右邊是賣青菜的,大媽們圍著挑,聲音吵得慌,“這個菜怎麼賣啊?”“便宜點唄,昨天還比這便宜呢!”

然後我就停在一個攤子前了。那攤子後麵是個穿藍布褂子的大爺,臉上全是褶子,手裏拿著個噴壺,往攤上的東西上噴水。我湊過去一看,那攤上擺的全是綠油油的玩意兒,乍一看跟蒜薹挺像,又有點像剛割下來的韭菜,可再仔細瞅,又不是——它是一整根連在一起的,沒有分岔,就那麼直直的,一根能有好幾米長吧?我用手碰了碰,滑溜溜的,不像蒜薹那麼硬,也不像韭菜那麼軟,有點像摸在剛洗過的海帶上麵,又比海帶更韌一點。我問大爺這是啥,大爺含糊其辭,“好東西,回去炒著吃,鮮!”我當時也是腦子不轉了,可能是被菜市場的熱氣蒸懵了,居然就買了一把,大爺給我裝在那種裝白菜的膠袋裡,提在手裏沉甸甸的,袋子底下還往下滴水,弄濕了我的袖口。

回到租的那間小破屋,我把袋子往沙發上一扔,就去洗手了。洗完手出來,想著把這玩意兒拿出來洗洗,晚上炒了吃。結果一掏出來,我就愣了——剛纔在菜市場看著還挺規整的一根,現在怎麼有點軟塌塌的?我也沒多想,接了盆自來水,把它放進去了。你猜怎麼著?剛放進去沒兩分鐘,那玩意兒居然動了!真的動了!不是風吹的,是自己扭!跟我以前在紀錄片裡看見的渦蟲似的,軟乎乎地在水裏扭來扭去,一會兒盤成個圈,一會兒又伸直了,跟根綠色的繩子在水裏漂。我又想起之前看的藍海星,就是筐蛇尾,那腕子能蜷能伸的,它現在就那德行。還有肺魚,你知道吧?旱季的時候能在泥裡休眠,一碰到水就活過來了,它好像也是這樣,剛纔在膠袋裡幹著的時候,跟根死菜似的,一沾water,立馬就“活”了!

我當時嚇得差點把盆給掀了,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著茶幾。這哪兒是菜啊?這分明是活物啊!我蹲在盆邊,盯著它看了好半天,它還在水裏扭,有時候還會往盆壁上爬,跟海蛇似的,又有點像深海裡的那種長蟲,黑乎乎的(不對,它是綠的,鮮綠鮮綠的),反正就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我想把它撈出來,又不敢碰,怕它咬我——雖然它看著沒嘴,但誰知道呢?這玩意兒這麼怪。

後來我琢磨著,是不是得處理一下?總不能一直放盆裡吧?我就找了把菜刀,洗乾淨了,試著從那根“東西”上切了一小段下來,大概有手指頭那麼長。我把那段放一邊的盤子裏,想著切下來總該不動了吧?結果沒過五分鐘,我再看那盤子,那段居然又開始扭了!跟剛纔在水裏一樣,慢悠悠地動著。我這才明白過來,合著這玩意兒得切得特別碎,碎到跟拇指甲蓋那麼大,才能不動,才能用。你說這多麻煩啊!買的時候沒人說,我哪兒知道啊?我又不是賣這個的,也不是研究生物的,我就是個想隨便買點菜的普通人啊!

我沒辦法,隻能拿著菜刀,一點一點地切。那玩意兒切的時候還挺費勁,得用點勁才能切斷,切麵是嫩綠色的,有點黏糊糊的汁液,聞著沒什麼味,不像韭菜那麼沖,也不像魚腥草那麼腥——哦對了,後來有次跟樓下鄰居聊天,說起這玩意兒,他們居然說“這不就是魚腥草嗎?”我當時就懵了,我說“魚腥草不是那樣的啊,魚腥草是一節一節的,還有股子魚腥味,這個不是啊!”他們還不信,說“就是,我們老家都這麼叫”,我跟他們解釋了半天,說這玩意兒泡水裏會動,還得切碎,他們也就是笑了笑,沒當回事。你說這叫什麼事啊?明明不是一個東西,怎麼就非得叫一個名兒呢?

就在我切得手都酸了的時候,突然感覺手被什麼東西夾了一下!哎喲,疼得我“嘶”了一聲,趕緊縮手。我低頭一看,裝那玩意兒的膠袋裡,居然爬出來幾隻小螃蟹!還有小龍蝦!都特別小,跟我的指甲蓋差不多大,小螃蟹是灰綠色的,小龍蝦是淺紅色的,那小鉗子還張著,剛才就是那小螃蟹夾了我一下。我當時就懵了,這膠袋裡怎麼會有這玩意兒啊?我買的時候明明就隻有那根綠色的“東西”,沒別的啊!這些小螃蟹小龍蝦是從哪兒來的?是跟那玩意兒長在一塊兒的?還是膠袋裡本來就有的?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

我趕緊把手裏的菜刀放下,想去抓那些小螃蟹小龍蝦。結果它們爬得還挺快,尤其是那隻夾我的小螃蟹,噌地一下就從沙發上爬下去了,鑽進沙發縫裏了。我蹲在地上,把沙發往旁邊挪了挪,伸手進去掏,手指頭都摳得疼了,也沒摸著它。沙發底下全是灰,還有我之前掉的筆蓋、硬幣,就是沒見那隻小螃蟹。算了,愛在哪兒在哪兒吧,反正也不大,總不能把沙發拆了找它吧?我也沒那功夫,也沒那力氣。

剩下的幾隻小螃蟹和小龍蝦,我氣不過,直接抓起來扔在地上,拿拖鞋拍了幾下。本來想直接扔了,後來一想,好歹是活物,扔了可惜,乾脆就找了個小鍋,倒了點油,把它們炒了。炒的時候還能聽見“滋滋”的聲音,聞著還有點香,就是太小了,沒什麼肉,吃起來跟嗑瓜子似的,還得吐殼。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炒,浪費油,還浪費我時間。

正炒著呢,我媽給我打電話了。她問我吃飯了沒,我說正在弄,然後就跟她說起我買的這玩意兒。我媽在電話裡聽了,就笑了,說“你是不是買錯了?那不就是超市裏賣的那種鋸狀成根的海藻類嗎?跟蒜薹似的,我上次去你那兒看見過,你還跟我說你不愛吃呢!”我趕緊跟她解釋,“不是啊媽,這玩意兒泡水裏會動,還長小螃蟹,我切了一段它還會扭!”我媽壓根不信,說“你是不是累著了?做夢呢吧?哪有菜會動的?你就是天天在南方待著,腦子都糊塗了。我跟你說,別總吃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沒營養,下次我給你寄點家裏的青菜,你跟我換著吃。”

我跟她掰扯了半天,她就是不信,最後還說“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吃飯吧,別餓著了”,然後就掛了電話。我拿著手機,看著鍋裡炒得黑乎乎的小螃蟹,心裏堵得慌。我真沒騙她啊,那玩意兒是真的會動啊!怎麼就沒人信我呢?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盆裡切好的碎塊,還有沙發縫裏不知道藏在哪兒的小螃蟹,突然就想起舅舅之前跟我說的話。舅舅去年來南方看我,住在我那間小破屋裏,晚上跟我聊天的時候說,“你啊,就是太拚了,身心都累,精神頭也弱,再加上外麵的生活這麼壓抑,你看你這宿舍,亂成一鍋粥,幾個人擠一間,連個放東西的地方都沒有,你能睡好嗎?人要是這樣,做夢就容易記不住,就剩下點片段碎片,亂七八糟的,啥也串不起來。”

當時我還沒當回事,現在想想,舅舅說得真對。這段時間過得是什麼日子啊?職工宿舍裡,三個人擠一間十平米的小屋,上鋪睡人,下鋪是桌子,桌子上堆得全是書和衣服,地上總有沒洗的襪子和外賣盒,晚上還有人打遊戲打到半夜,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響,我想睡個好覺都難。白天要上班,對著電腦敲一天程式碼,眼睛都快瞎了,晚上還得複習成人大專的課,因為當初上學的時候沒好好學,高考沒考上,隻能現在補,你說這不是活該嗎?

說到糟心事兒,我就想起昨天那檔子事。本來跟好兄弟約好了週末去看電影,我上週就把票買好了,兩張,花了我好幾十塊錢——那可是我一天的飯錢啊!昨天下午我想給他打電話,跟他說周?”我當時還以為我撥錯號了,又核對了一遍,沒錯啊,就是我兄弟的號!我跟他說“我找XXX,這不是他的號嗎?”那男的就說“這號現在是我的,他長時間沒交費,運營商收回去給我了,你找他打別的號吧。”

我當時就懵了,趕緊掛了電話,給我兄弟發微信,結果微信也沒人回。我又給他以前的另一個號打,也沒人接。你說這叫什麼事啊!本來挺好的,想跟他一起去看個電影,放鬆放鬆,結果整這麼一出,票也白買了,雖然平台說能退一部分,但也退不了多少,那好幾十塊錢算是打水漂了。我真的沒法說,心裏堵得慌,跟塞了一團棉花似的。

我有時候就想,人生本來應該是平和乾淨的吧?就像小時候在老家,夏天躺在院子裏的涼席上,看天上的星星,聽奶奶講故事,多好啊。可現在呢?全被這些破事搞得一團糟——手機號被盜用,看電影泡湯,買個菜遇見個會動的怪東西,宿舍亂成一鍋粥,上學沒學好現在還得補,從小到大,就沒順過。

小時候上學,我成績不好,總被同學欺負,他們搶我的作業本,還在背後笑我“笨”,我跟老師說,老師也不管,就說“你別理他們就行了”;後來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去讀了個中專,畢業出來打工,遇見過黑心老闆,拖欠了我三個月工資,我去要,他還說“你愛要不要,不想乾就滾”;去年還遇見個騙子,說掃碼能領禮品,我掃了之後,話費被扣了五十塊,報警了也沒用,警察說“金額太小,沒法立案”。

這些事我都不想提了,提了就鬧心,反正就是一路磕磕絆絆,沒順過。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就想,是不是我太倒黴了?還是所有人的日子都這麼糟?我不知道,也沒人跟我說。

昨天晚上的夢,除了菜市場買那玩意兒,別的啥也記不住了。那些所謂的經歷啊、冒險啊,全是空白,跟被人用橡皮擦了似的,一點痕跡都沒有。後麵的什麼收書結尾、篇章傳記,更是想都想不起來。我有時候甚至會想,那些沒記住的部分,是不是比記住的更糟?還是說,其實是好的,隻是我忘了?

算了,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也沒啥大不了的。今天早上起來,肚子有點疼,去了趟廁所,然後收拾了一下書包,就出門去成人大專上課了。路上遇見賣豆漿的,買了一杯,還是熱的,喝下去心裏稍微舒服了點。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街上人來人往,都是趕去上班或者上學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倦意,跟我一樣。或許,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吧,都有一堆糟心事兒,都有記不住的夢,都在努力地活著。

下次再跟你說這些的時候,指不定又發生啥破事了呢,嗬嗬。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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