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七十七場]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我胳膊上，有點暖，但又暖不透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昨天半夜去看的那部電影，《南京照相館》，到現在腦子裏還嗡嗡的，揮之不去的是那些黑白畫麵裡的沉重，還有散場時影院裏死一般的寂靜——沒人說話，也沒人笑，是啊，誰能笑著從這種電影裏走出來呢？
其實一開始選這部電影，就是因為聽說它和《南京！南京！》差不多，都是講那段歷史的。我對這種片子總是又怕又忍不住看，怕的是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太戳心，忍不住是覺得，有些事，多看一遍，就多記一分。電影裏的鏡頭再怎麼影視化，再怎麼有戲劇加工，可比起當年真實發生的那些事，恐怕還是輕了。現實有時候就是這麼殘忍，它比任何導演的鏡頭都要鋒利，一刀刀刻在民族的骨頭上，怎麼能忘呢？
勿忘國恥，振興中華，這話從小聽到大，以前覺得是口號，可越長大，越看這些片子，越覺得這話重得像山。可現在呢？我有時候真的想不通，有些人怎麼就能那麼“軟”？像是跪久了，骨頭都長不直了，站不起來了。為了那點碎銀子，為了一點眼前的利益，就能說著冠冕堂皇的話，把祖宗的東西拋在腦後，甚至幫著外人說話，這不是欺師滅祖是什麼？不是數典忘本是什麼？
我知道，日子過好了，有些人就想安逸，就想把那些苦日子、那些疼忘了。可忘了有什麼好呢？忘了過去，就等於丟了警鐘啊。那些歷史，哪怕不說它有多沉重，至少能警醒我們吧？能讓我們知道，今天的安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前輩們用命換的，所以我們得奮發，得往前走，不能停下來，更不能回頭走歪路。
有人說“混亂是階梯”，可這話聽著就紮心。對誰是階梯啊？對那些少數有權有勢的人吧？對我們這些底層的窮苦老百姓來說，混亂哪裏是階梯，分明是深淵。一旦亂了，最先遭殃的就是我們，沒飯吃，沒地方住，連安穩睡一覺都成了奢望。就像昨天晚上，看完電影已經是後半夜了，街上冷冷清清的，我揣著口袋裏那點錢，轉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找到便宜的住宿。要麼太貴，要麼關門了，最後沒辦法，隻能在公園的長椅上湊活，後來覺得長椅太硬，又挪到旁邊大街的角落裏，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就那麼睡了一宿。
現在想想，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幸好那地方犄角旮旯的，沒遇到什麼壞人，也沒碰到精神不正常的變態，不然夜裏黑燈瞎火的，我一個人，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反過來想，都淪落到在大街上睡覺了，這算哪門子幸運啊？不過是苦中作樂，自我安慰罷了。
還有更尷尬的，半夜想上廁所，轉遍了附近的公共廁所，全都是鎖著門的。你說這公共廁所，不就是給人應急用的嗎？怎麼大半夜就全鎖了？最後實在憋不住，隻能跑到公園深處的樹蔭裡，在那些植被後麵解決了。其實當時挺不好意思的，覺得有點不文明，可後來又轉念一想，至少比那些隨地大小便，或者縱容自家寵物到處拉屎還不收拾的人強吧？我那點“不文明”，至少最後能塵歸塵，土歸土，化作大地的養料，可那些隨手扔的垃圾、寵物的糞便，留在路上多噁心啊。
今天下午打算去辦港澳通行證和護照，正好週末沒事，出來一趟也方便。想著等以後去深圳找我姐玩的時候，要是有時間，就能自己從深圳跑到香港轉一轉，看看那邊的樣子。長這麼大，還沒出過境呢，心裏多少有點期待，就像生活裡突然多了個小小的盼頭，能沖淡一點眼下的沉悶。
這會兒公園人挺多的，有遛彎的老人，有帶孩子玩的家長，還有像我一樣坐著發獃的人。雖然人多，但至少空氣是乾淨的，環境是清凈的，沒有工廠宿舍裡那種讓人窒息的喧囂。一想到工廠宿舍，我就渾身不自在——那些所謂的“職工宿舍”，哪裏是什麼宿舍，簡直是個小戰場。表麵上大家和和氣氣，背地裏全是明槍暗箭，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今天你踩我一腳，明天我給你使個絆子，為了一點小事就能吵起來，為了一點利益就能翻臉不認人。比起那種環境，公園這點吵鬧，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有時候啊，對現實生活，對自己的人生，對過去那些心酸、苦悶、創傷，還有自己這一身的毛病——精神總是萎靡渙散，提不起勁，身體也孱弱得很，稍微動一動就累——我真是無話可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也覺得說了沒用。沉默有時候就足夠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裏，不用跟任何人解釋，也不用求任何人理解。
昨天晚上睡得特別沉，不是因為舒服，是因為身心狀態太差了，累到極致，倒頭就睡死了。早上醒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夢都沒做，或者說，做了也全忘了，就像是被潛意識徹底刪除了一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也好，至少夢裏沒有那些沉重的歷史，沒有現實的窘迫，乾乾淨淨的，也算偷得一夜安穩。
風又吹過來了，帶著樹葉的清香，旁邊有個小孩在笑，聲音清脆。我摸了摸昨天睡覺的那塊地，還有點涼。一會兒等太陽再曬熱點，就起身去辦證件。希望今天一切順利，也希望以後的日子，能少一點迷茫，多一點方向。畢竟，日子再難，也得往前走啊。隻是那些該記住的，永遠不能忘；那些該堅守的，永遠不能丟。不然，對不起過去，也對不起自己。
坐在這兒又絮叨了這麼多，其實也沒人聽，就是自己跟自己說話。心裏的話吐出來一點，好像就沒那麼堵了。等明天有空，或許還能再坐這兒，接著想，接著說。今天就先這樣吧，一會兒還要趕路呢。再見了，這公園的長椅，再見了，這短暫的清凈。
（中午火車到成都的時候，太陽正毒，曬得人胳膊發燙，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走出車站，一股混雜著火鍋香、茶香和市井煙火氣的風撲麵而來，和我之前待的那些地方都不一樣——沒有工廠的機油味，沒有工地的塵土味，是那種讓人心裏稍微鬆快一點的氣息。本來沒打算趕這麼多地方，可想著晚上要去看電影，白天時間不能浪費，就臨時決定去青羊宮、金沙遺址博物館，還有那個藏著三體石碑和水滴的成都世紀科幻公園，一路瞎逛，一路瞎想，腦子裏亂糟糟的，跟走馬燈似的轉個不停。
先去的是青羊宮，從地鐵站出來走了十幾分鐘，遠遠就看到紅牆黛瓦，門口的石獅子透著股古樸的勁兒。買了票進去，裏麵安安靜靜的，和外麵大街上的熱鬧完全是兩個世界。院子裏的古樹長得枝繁葉茂，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沙沙響，連帶著心裏的煩躁都好像被吹走了一些。道觀裡的建築都是青灰色的瓦，硃紅色的柱子，牆上爬著青苔，處處都是歲月的痕跡。有道士穿著素色的道袍慢悠悠地走過，還有幾個遊客坐在樹蔭下的石凳上喝茶，手裏拿著扇子輕輕扇著，那股悠閑勁兒，讓我這種常年在奔波裡打轉的人看著都羨慕。
我沿著石板路慢慢走，看那些殿宇裡的神像，看牆上刻著的道家箴言，心裏突然就冒出個念頭：這青羊宮存在了這麼多年，經歷了多少朝代更迭，見證了多少人間悲歡啊？以前的人來這裏求什麼呢？求平安，求順遂，求心裏的安穩？可再想想，就算求了，該來的苦難還是會來，就像那些刻在歷史裏的傷痛，從來不會因為人們的祈願就消失。就像昨天看的電影裏的那些事，當年的人們該有多絕望啊，他們會不會也祈求過神明保佑？可最後，還是要靠自己扛過那些黑暗。不過話說回來，有時候這種古樸的地方，哪怕隻是坐著發會兒呆，也能讓人心裏靜一靜。不像在工廠宿舍，耳邊全是機器的轟鳴和人的吵鬧，連個能好好喘氣的地方都沒有。
從青羊宮出來，坐地鐵去金沙遺址博物館，路上還買了個紅糖鍋盔，咬一口，外皮酥脆，裏麵的紅糖流出來，甜到心裏。到了博物館，剛走進大門，就被那種厚重的歷史感壓得有點喘不過氣。展廳裡燈光很暗，一件件文物安安靜靜地躺在玻璃櫃裏，有玉器、陶器，還有那些殘缺的骨骼化石。最讓我震撼的是那個太陽神鳥金箔，小小的一片，卻做得那麼精緻，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閃著光，彷彿能看到幾千年前，古蜀人對著太陽祈禱的樣子。
站在太陽神鳥麵前，我盯著那旋轉的紋路看了好久，腦子裏亂糟糟的。幾千年前的古蜀文明，曾經那麼輝煌，他們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文化，可最後還是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裏，隻留下這些冰冷的文物，供後人猜測和想像。那我們現在的文明呢？會不會有一天，也像古蜀文明一樣，隻剩下一些碎片，讓未來的人去研究？再想想昨天看的電影，那些戰火紛飛的年代，文明差點就被摧毀了。現在雖然和平了，可有些人卻在慢慢丟掉自己的根，忘記自己的歷史，就像那些為了利益出賣民族的人，他們是不是覺得，隻要過得好，過去的一切都可以拋在腦後？可如果連自己的根都忘了，那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
博物館裏還有很多出土的象牙，堆在一起，那麼粗那麼長，看得人心裏發沉。據說這些象牙都是古蜀人用來祭祀的，可這麼多象牙，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那時候的底層百姓，是不是也像現在的我們一樣，過著苦日子，被上層的人剝削著？不管是哪個時代，好像永遠都是這樣，少數人享受著文明的成果，多數人卻在底層苦苦掙紮。就像有人說“混亂是階梯”，可那階梯從來都不是給普通人搭的，我們這些底層人，在混亂裡隻能被碾得粉碎。
從金沙遺址出來，心裏沉甸甸的，好像壓了一塊石頭。本來想著去科幻公園能輕鬆一點，畢竟是和三體相關的地方，是關於未來的想像，可真到了那裏，反而想得更多了。成都世紀科幻公園不算大，但處處都是科幻元素，有飛船的模型，有外星人的雕塑，最顯眼的就是那些三體石碑和那個巨大的“水滴”模型。
走到三體石碑麵前，看著上麵刻著的那些文字，“給歲月以文明，而非給文明以歲月”“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纔是”，這些話以前在書裡看到過，可當它們刻在石碑上，實實在在地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心裏還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是啊，給歲月以文明，可如果連自己的歷史都忘了，連自己的民族都不愛了，又怎麼能創造出真正的文明？那些跪久了的人，那些數典忘祖的人，他們是不是就是因為傲慢？傲慢地以為自己可以脫離歷史，可以背叛民族，可最後隻會像三體裏那些傲慢的人類一樣，走向毀滅。
再看那個“水滴”模型，銀灰色的，表麵光滑得沒有一絲縫隙，靜靜地立在那裏，透著一股冰冷的、讓人敬畏的力量。三體裏的水滴，是外星文明的武器，是人類文明無法抗衡的存在。可反過來想，人類文明的力量，不也正是來自於對歷史的銘記，對未來的敬畏嗎？如果我們忘記了過去的苦難，忘記了先輩的犧牲，就像失去了盔甲的戰士，在未來的挑戰麵前，隻能不堪一擊。
站在水滴旁邊，我突然覺得很渺小，既像是金沙遺址裡那些沉睡了千年的文物，又像是三體裏那些在宇宙中掙紮的人類。我們既活在歷史的延續裡，又活在未來的想像中，可現實卻常常讓我們不知所措。在工廠裡，要麵對爾虞我詐的同事，要忍受繁重的工作；在生活裡，要為了住宿發愁，要為了一口飯奔波；在精神上，要承受過去的創傷，要麵對未來的迷茫。有時候真的覺得很累，身體孱弱，精神萎靡，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科幻公園裏有很多孩子在玩，他們圍著飛船模型跑，對著水滴尖叫，眼裏滿是對未來的好奇和嚮往。看著他們，我心裏稍微好受了一點。或許，不管現在有多難，未來總還是有希望的。就像金沙遺址的古蜀文明雖然消失了，但人類文明還在延續；就像三體裏的人類雖然經歷了苦難，但依然沒有放棄希望。我們不能因為現實的殘酷就放棄，不能因為歷史的沉重就逃避，更不能因為自己的懦弱就背叛。
從科幻公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給那些科幻模型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本來想著晚上看電影會很沉重，可經過這一天的奔波和思考，心裏反而平靜了很多。或許，銘記歷史不是為了沉浸在痛苦裏，而是為了更好地走向未來；嚮往未來也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為了給當下的自己一點力量。
晚上的電影《南京照相館》，果然還是像預料中一樣沉重。可這一次，我沒有像之前那樣隻覺得難過，反而多了一份堅定。那些歷史不能忘，那些苦難不能忘，那些背叛更不能容忍。我們或許隻是底層的普通人，改變不了什麼大的現狀，但至少可以守住自己的底線，記住自己的根，帶著對歷史的敬畏和對未來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就像青羊宮的古樹，歷經風雨依然挺拔；就像金沙遺址的文物，沉睡千年依然閃耀；就像三體裏的人類，麵對絕境依然堅持。
走在去影院的路上，晚風一吹，白天的燥熱消散了不少。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青羊宮的寧靜，一會兒是金沙遺址的厚重，一會兒是科幻公園的未來感，一會兒又是電影裏即將出現的沉重歷史。可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最後都匯成了一句話：不管日子有多難，都要記住自己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不能忘本，不能妥協，更不能放棄。畢竟，我們不僅活在當下，更活在歷史的傳承和未來的期待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