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三十九場]
淩晨四點多，我是被鄰座敲擊鍵盤的“噠噠”聲驚醒的。眼皮沉得像粘了膠水，使勁眨了眨，纔看清眼前的螢幕還亮著——昨晚隨手點開的老電影停在暫停介麵，主角的臉被螢幕光映得有些發白。我動了動胳膊，座椅的靠背比上一個網咖軟些，至少沒讓我的腰在半夜疼得直不起來，空氣裡除了淡淡的煙味，還飄著斜後方傳來的泡麵香，不算難聞，比上次那個滿是黴味、椅子上沾著不明汙漬的網咖強太多了。
其實也算不上“醒”，更像是從一場混沌的夢裏跌出來，還帶著半夢半醒的恍惚。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再眯一會兒，可那些夢裏的碎片卻像潮水似的湧上來，怎麼都壓不住。
夢裏是學生時代，可到底是初中還是高中，我死活記不清了。隻記得教室的窗戶特別亮，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課桌上，粉筆灰在光裡飄著，像小小的螢火蟲。老師都是那些熟悉的麵孔——數學老師戴著金邊眼鏡，總是把教案往講台上一摔，說“這道題再錯就罰抄二十遍”，可我明明記得他上次在我考砸時，偷偷塞給我一顆水果糖；語文老師頭髮花白，讀詩的時候聲音會顫，讀到“春風又綠江南岸”時，眼睛裏會閃著光。同學呢？有些臉很清晰，比如那個總愛跟我搶最後一塊紅燒肉的同桌，他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可有些臉又模糊得很，明明覺得眼熟，卻叫不出名字，隻能看著他們在我麵前走過來走過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夢裏有一輛大巴車，是學校組織的教師活動比賽，我們學生也跟著去當觀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那個總愛嘰嘰喳喳的女生，她手裏攥著一麵小旗子，跟我小聲猜哪個老師會贏。車開在鄉間小路上，窗外的麥子綠油油的，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帶著青草的味道。到了比賽場地，老師們比學生還緊張——語文老師要朗誦，上台前還在背稿子；體育老師要跑接力，熱身的時候把褲腿卷得老高。我們在台下喊加油，嗓子都快喊啞了，我記得那天我笑得特別開心，連嘴角都酸了。
可緊接著，夢裏的場景就變了，變成了考試後的排名榜。紅色的紙貼在教學樓的牆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數。我擠在人群裡，從後往前找自己的名字，心臟“砰砰”跳得厲害。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遊的時候，心裏有點失落，可轉頭看到同桌比我還靠後，他撓著頭說“完了完了，回家要捱揍了”，我又忍不住笑了。可有時候，排名會變得特別刺眼——比如那次數學考砸了，我的名字在很後麵，旁邊有人小聲說“他以前不是挺厲害的嗎”，那種聲音像針一樣紮在我耳朵裡，我攥著衣角，不敢抬頭，連陽光都覺得冷。
還有食堂。每天放學鈴一響，我們就像脫韁的野馬似的往食堂跑，排隊的時候能聞到糖醋排骨的香味，能聽到打飯阿姨的吆喝聲。我總是跟同桌一起，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總愛把他不愛吃的青菜夾給我，我就把我的肉丸子分給他。有時候，我會偷偷看坐在斜前方的那個女孩——她總是紮著馬尾，白色的校服襯衫袖口捲到小臂，吃飯的時候很安靜，偶爾會跟旁邊的女生說句話，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我那時候特別自卑，覺得自己又瘦又矮，成績也不算頂尖，隻能遠遠地看著她，連跟她說話的勇氣都沒有。有一次，她不小心把筆掉在我腳邊，我撿起來遞給她的時候，手都在抖，她跟我說“謝謝”，聲音軟軟的，我臉一下子就紅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隻能看著她轉身走掉，心裏又甜又澀。
夢裏也有不好的記憶。比如那個總愛嘲笑我的男生，他個子高，總愛拍我的頭，說“你怎麼這麼矮”“這道題都不會”；比如有一次運動會，我跑八百米，跑到一半就岔氣了，停下來走的時候，聽到有人在笑“真沒用”；比如有一次跟好朋友吵架，我躲在操場的角落裏哭，覺得全世界都不喜歡我。可奇怪的是，那些難過的記憶裡，又摻著開心的片段——比如吵架後，好朋友偷偷把一顆巧克力放在我抽屜裡，上麵寫著“對不起”；比如那個嘲笑我的男生，後來在我被別人欺負的時候，居然站出來幫我說話；比如我後來鼓起勇氣，跟那個暗戀的女孩說了一句話，她笑著回應我，那一天我都覺得天特別藍。
這些記憶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分不清是快樂還是痛苦，隻覺得心裏堵得慌，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又說不清楚。
直到鄰座的人又猛敲了一下鍵盤，我才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網咖的天花板灰濛濛的，角落裏的燈閃了一下，螢幕上的老電影還停在那裏。我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脖子也疼得厲害，摸了摸臉，全是油，精神頭差得很——最近總是這樣，不管在哪睡，都睡不踏實，精神越來越弱，身體也跟著消沉，有時候走幾步路都覺得累，連吃飯都沒什麼胃口。
我知道為什麼。現實裡的日子太不容易了。每天早上七點就得爬起來，擠地鐵的時候被人推來推去，手機都差點被擠掉過；到了公司，要對著客戶陪笑臉，明明不喜歡喝酒，卻要一杯接一杯地喝，聽他們說那些無聊的客套話；有時候還要跟同事勾心鬥角，明明不想討好誰，卻不得不說違心的話，做違心的事。酒桌上的人起坐喧嘩，碰杯的聲音、說笑聲混在一起，我坐在裏麵，覺得自己像個外人，格格不入。
有時候我會想，總有一天，我要逃離這一切。找一個沒人的山野，蓋一間小房子，院子裏種點蔬菜，種幾棵果樹。早上被鳥叫吵醒，推開窗就能看到青山綠水；白天就在院子裏曬太陽，看看書，或者去山裏走走，采點野菜；晚上就坐在門口，看星星，聽蟲鳴，不用管手機響不響，不用想工作，不用討好任何人。那樣的日子，想想都覺得舒服。
可也隻是想想而已。我關掉電腦，收拾好自己的包，裏麵裝著昨天沒吃完的麵包和一瓶礦泉水。走出網咖的時候，早上的陽光有點刺眼，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賣早餐的攤子冒著熱氣，騎著電動車的人匆匆忙忙地趕路，還有幾個學生揹著書包，說說笑笑地往學校走。
我買了一個肉包，邊走邊吃，包子有點涼，可還是比昨晚的泡麵好吃。心裏那些亂糟糟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也沒什麼可說的了，說多了也沒用，日子還得接著過。
明天又要重複今天的生活，擠地鐵、見客戶、喝酒應酬。但沒關係，至少還有夢裏的那些時光可以懷念，還有山野隱居的想法可以盼著。
我抬頭看了看天，今天的天還算藍。對著路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對著遠處賣早餐的阿姨，也對著心裏那個曾經的自己，輕聲說一句：“明天見吧，再會，各位，以後再聊。”
祝同好，與之共勉，勿忘念，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