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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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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兩百二十一場]

我坐在地獄入口那截磨得發亮的黑石上,指尖劃過石壁上沁出的涼。有人說地獄該是硫磺味的,燒得人骨頭疼,但我常來的這處不是——這裏隻有一種很淡的、像舊書紙受潮後的味道,安安靜靜的,連風都懶得繞進來。

他們總問我,放著人間的熱熱鬧鬧不待,偏來這陰曹地府歇腳,是不是恨透了那邊的煙火氣?我搖搖頭。其實人間挺好的,春末有飄著絮的楊花,夏夜裏賣西瓜的三輪車會搖著鈴鐺過巷口,秋陽曬得人骨頭縫裏都暖,冬天的雪落在睫毛上會化成一點濕涼。我不是不喜歡,隻是走得太急了,急到鞋跟磨穿了底,喉嚨裡總卡著口沒喘勻的氣,得找個地方把這口氣慢慢吐出來。地獄再沉鬱,好歹有這麼塊黑石能讓我靠著,不用繃著神經看誰的臉色,不用算著兜裡的錢夠不夠明天的飯錢。

就像此刻,我盯著石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今早書桌上攤開的稿紙。其實腦子裏是有句子在跳的,像初春剛醒的魚,尾巴一甩就能帶出一串漣漪,但我就是不想碰筆。筆尖懸在紙上的瞬間,突然覺得累,好像那些字不是寫出來的,是要從骨頭裏榨出來的。母親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她說“隔壁阿芳都考到駕照了,你也去報個名,將來總有用”,語氣裏帶著她慣有的篤定,像在規劃一盤穩贏的棋。我握著手機沒說話,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過書桌,照在稿紙上的空白處,亮得有點晃眼。

我哪有閑錢買車呢?上個月的稿費剛夠付房租和水電費,剩下的攥在兜裡,買個肉包都得猶豫是加辣還是加醋。車對我來說,就像商場櫥窗裡那件鑲著水鑽的裙子,好看是好看,但隔著層玻璃,連碰一下都覺得是僭越。母親大概不懂,她眼裏的“將來有用”,在我這兒是“眼下夠不著”的重量。掛了電話,我把自己摔進沙發裡,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泛黃的水漬,突然覺得好笑——人活著,好像總被推著追些看不見的東西,追得累了,連喘口氣都像在偷懶。

迷迷糊糊睡著時,又闖進了那個夢。

還是那座王府,朱紅的門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木頭,像老人皸裂的麵板。我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衣,站在廊下,手裏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米糕。管事的人叉著腰站在台階上,聲音像淬了冰:“手腳不幹凈的東西,也配待在這兒?”風從迴廊穿過去,卷著他的話砸在我臉上,我想辯解,喉嚨卻像被堵住,隻能看著他揮手叫人來拖我。被推搡著出門的瞬間,我回頭望了一眼,正看見後院的海棠開得潑潑灑灑,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沒人要的碎銀子。

然後場景就碎了,變成一片開闊的場子,四周站滿了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亮得嚇人。場中央有人舉著刀,不是戲檯子上的那種銀閃閃的道具,是沾著暗紅的、沉甸甸的鐵。有人喊“開始”,接著就是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悶沉的倒地聲。我縮在人群後麵,指甲掐進掌心,想跑,腳卻像釘在地上。後來我總刻意不去記這些,就像收拾屋子時看到牆角的垃圾,捏著鼻子丟進桶裡,連多看一眼都嫌臟。夢是潛意識的垃圾場嗎?或許吧,但我寧願當那個倒垃圾的人,清乾淨了,心裏能敞亮些。

醒來時天已經暗了,窗外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縫鑽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我摸出手機刷了會兒,看到有人在爭執,為了一句隨口說的話,為了誰多佔了誰半分便宜,吵得麵紅耳赤。忽然就想起白天沒說完的念頭——人這一輩子,誰不是揣著些見不得光的褶皺活呢?

樓下賣煎餅的阿姨,總在收攤時對著空了的麵糊盆發獃,我猜她或許在想老家沒寫完作業的孫子;對門那個總穿西裝的男人,有次深夜回來,我撞見他蹲在樓道裡抽煙,肩膀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就連母親,打電話催我學車時,語氣裡藏著的那點急,或許也是怕我將來像她年輕時那樣,總被日子推著走,連喘口氣的力氣都沒有。

誰又能真的懂誰呢?你眼裏的小事,可能是別人心裏的坎;你覺得該跨過去的河,或許是別人要守著的岸。就像我不想寫東西時,旁人說“有思路還不寫,多可惜”,可他們不知道,那支筆壓在手裏,比搬磚還沉;就像母親覺得學車是為我好,她不知道我看著駕校的報名費,就像看著天上的月亮,亮是亮,夠不著。

所以我學著不評價,就站在邊上看。看雲聚了又散,像人來了又走;看花謝了又開,像事過了又來。有人追永恆,覺得一輩子太短,要抓住點什麼留著;有人愛一瞬,說花開的時候就得看,落了就落了,至少看過。我倒覺得,永恆太像廟裏的菩薩,供著是個念想,真要較真,反倒累;一瞬才實在,就像此刻我坐在地獄的黑石上,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風聲,想起人間書桌上的那盞燈,想起夢裏王府的海棠,想起母親電話裡的嘆息——這些碎片湊在一起,就是活著的樣子啊。

那天在菜市場,見著個老頭蹲在地上哭,手裏攥著張皺巴巴的診斷書。旁邊有人說“多大點事,至於嗎”,我沒說話,就站著等他哭完。後來他抹抹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買了把小蔥,揹著雙手慢慢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那些求而不得的,那些耿耿於懷的,那些以為跨不過去的,其實都在過程裡——哭是過程,站起來是過程,買把小蔥回家做飯,也是過程。結果?結果不就是最後那口氣嗎?但過程裡的每一步,都算數。

我還是沒去學車,母親唸叨了幾句,也就算了。稿紙還攤在桌上,我偶爾會寫兩句,不想寫就擱著,反正思路跑不遠,總會回來的。掙的錢依舊夠不著買車的邊,但那天路過花店,買了支向日葵,插在礦泉水瓶裡,擺在窗檯,看著就挺高興。

有時候站在人間的路口,看著車水馬龍,會想起地獄的黑石。其實在哪兒歇腳都一樣,地獄安靜,人間熱鬧,都不過是個地方。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兒——不是躲,是看,是等,是慢慢喘勻那口氣。

看別人的故事,過自己的日子,不評,不勸,不摻和。知道一切都會過,就像王府的海棠會謝,就像夢裏的血腥會淡,就像手裏的錢會花完,就像母親的頭髮會白。但此刻的風是暖的,燈是亮的,向日葵在窗台上朝著光,我在這兒,這就夠了。

這種開闊,比什麼都實在。

(其實你早該猜到的——我嘴裏的地獄,從來不是什麼陰曹地府的邊界。

哪有什麼黑石磨得發亮,不過是老城區那間租來的小屋,陽台角落那把掉了漆的藤椅。椅麵的藤條鬆鬆垮垮,坐上去會吱呀作響,像極了記憶裡“地獄”的回聲。所謂的“沁涼石壁”,是陽台護欄上爬滿的爬山虎,夏天的傍晚,葉子上的露水會滴在手腕上,涼絲絲的,倒比任何地府的寒氣都讓人清醒。

那股“舊書紙受潮的味道”,是堆在牆角的舊雜誌和沒寫完的稿紙,梅雨季時偷偷發了點黴,被我翻出來曬在藤椅旁,風一吹,就是那股不怎麼好聞卻讓人踏實的氣息。沒有硫磺,沒有鬼差,隻有樓下早點鋪淩晨五點支起油鍋的滋滋聲,還有對麵樓老太太養的鸚鵡,總在午後扯著嗓子喊“吃了嗎”。

我總說在這裏歇腳,其實不過是蜷在藤椅上,看著夕陽把對麵的牆染成橘紅色。人間的路太吵了,擠地鐵時被踩掉的鞋跟,交房租時捏皺的鈔票,母親電話裡那句“你得往前趕”,還有稿紙上那些卡著喉嚨的字——這些東西像細小的沙礫,鑽進鞋裏,磨得人腳底板生疼。而這藤椅,這爬滿爬山虎的陽台,就是我彎腰倒沙礫的地方。

說它是地獄,不過是因為它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數清牆上鐘錶的滴答,能讓那些在人間被推著跑的慌張,一點點沉到肚子裏,變成暖暖的一團。人間的熱鬧是真的,楊花飄、西瓜甜、雪落睫毛也是真的,但這些真裡,總得有個地方裝下“不想寫就不寫”的懶,裝下“連車都買不起”的窘,裝下被王府趕出來的夢,裝下那些被我當垃圾丟掉的碎片。

這藤椅就是那個地方。它不夠體麵,不夠敞亮,甚至有點破舊,像極了人們對“地獄”的想像——可對我來說,它是能讓我把背徹底靠下去的地方,是不用算著錢過日子的地方,是不用硬撐著說“我很好”的地方。

你看,所謂地獄,從來都在人間。是加班到深夜的寫字樓樓梯間,是蹲在馬路牙子上啃包子的瞬間,是對著空白稿紙發獃的午後,是被家人催著做這做那時,偷偷躲進的衛生間——這些角落不夠光鮮,卻能讓人卸下鎧甲,喘口氣,就像我那把藤椅,用它的舊,它的靜,它的不被打擾,替我扛下了人間一半的累。

所以我哪是回了地獄?我隻是在人間,為自己找了個能蹲下來歇腳的角落。這角落有爬山虎的涼,有舊雜誌的黴味,有藤椅的吱呀,還有一個不想被打擾的我——說到底,地獄是人間的影子,是我們給那些需要喘息的時刻,起的一個笨拙的名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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