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一十二場]
你盯著我說出那句“你難道是個什麼十惡不赦的人嗎”時,我正蹲在武術館後院的台階上,指尖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晨露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像昨夜母親一遍遍掀我被子時的語氣——“去把堂屋的地拖了”“灶上的柴火不夠了”“你三嬸捎來的那筐菜得擇乾淨”。
我其實想問問你,見過真正的惡嗎?是巷尾那個總被醉漢打的女人,攥著被血浸透的頭巾卻不敢報警的樣子?還是三年前武術比賽時,對手在我水裏摻了東西,看著我在台上摔斷腿時嘴角那抹笑?這些我都見過。可我呢?我昨晚拖著痠痛的腰幫母親做完所有事時,已經十一點了。她最後掀開我被子說“別忘了明早五點起,要去館裏綵排”時,我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從喉嚨裡擠出個“嗯”。
所以你說我十惡不赦的時候,我腦子裏全是淩晨五點的天。墨藍色的,星星還沒褪乾淨,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枝,嗚嗚地像哭。我踩著露水往武術館走,每走一步,膝蓋就咯吱響一聲,那是去年練高難度動作時留下的舊傷。館裏已經有人了,師兄弟們穿著嶄新的表演服,說說笑笑地綁護具,我摸了摸自己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袖口磨破了個洞,是上個月幫父親搬磚時勾的。
展演其實挺順利的。輪到我做騰空翻轉時,我聽見台下有人叫好,餘光瞥見母親坐在第一排,手裏捏著個皺巴巴的手帕,眼眶紅了。落地時膝蓋猛地一疼,我差點跪下去,硬生生咬著牙站穩了,對著台下鞠躬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散場後去吃飯,館子是師娘訂的,大包廂裡擺了三桌。剛坐下,大師兄就端著酒杯走過來,拍著我肩膀說“小師弟,今天表現不錯,得敬大家一杯”。我其實不能喝酒,醫生說過我的胃不好,尤其是不能空腹喝。可大師兄的手還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輕,周圍的人都看著,師娘在旁邊笑著說“年輕人嘛,喝點沒事”。我看了眼桌上的菜,還沒動過筷子,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冒著熱氣,可我得先端起那杯白酒。
酒液辣得喉嚨發疼,順著食道往下燒,胃裏像揣了個火球。一杯喝完,二師兄又站起來了,“小師弟,我這杯你得喝,上次你借我的護腕還沒還呢”。我記得那護腕早就還了,可我沒說,又端起了杯子。第三杯是三師姐,“我這杯你必須喝,你小時候總偷我零食吃”。我小時候確實偷過,偷的是她扔在桌角的半塊餅乾,那天我沒吃飯,餓得發昏。
第四杯酒下肚時,我眼前開始發花。母親在對麵看著,沒說話,隻是給我夾了塊肉,放在碗裏,肉汁濺到了桌布上。我突然覺得特別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像被泡在冰水裏,連呼吸都帶著寒意。我想起昨夜母親讓我擇菜時,她坐在旁邊納鞋底,說“你大師兄下個月結婚,彩禮得十萬,他娘愁得睡不著”;想起二師兄前陣子跟人打架賠了錢,到處找人借錢;想起三師姐離婚後帶著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
所以我忍了。把第五杯酒灌下去的時候,我盯著杯底殘留的酒漬,突然明白你說的“社會”是什麼了。不是課本裡寫的那些大道理,是大師兄拍我肩膀的力道,是二師兄沒說出口的難處,是三師姐笑容裡藏著的苦。是你明明撐不住,卻得端著酒杯說“我幹了”;是你明明困得要死,卻得淩晨五點爬起來;是你明明不喜歡,卻得陪著笑臉應付。
旁邊桌有人吵架,是一對年輕情侶,女的哭著說“你為什麼總不陪我”,男的吼著“我不上班怎麼賺錢”。聲音很大,蓋過了包廂裡的劃拳聲。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沒勁。就像有人總問我“為什麼不找物件”,好像不結婚就是犯了天大的錯。他們不知道,我見過太多為了柴米油鹽吵得麵紅耳赤的夫妻,見過為了誰洗碗誰拖地冷戰半個月的情侶,見過那些被“感情”兩個字捆得死死的人,像拉磨的驢,轉著圈地消耗自己。
前陣子幫過一個姑娘,她被男朋友騙了錢,挺著大肚子來找我,哭得喘不上氣。我幫她報了警,湊了點錢讓她先租個房子。可沒過一個月,她又來找我,說那男的求她原諒了,她想回去。我看著她眼裏的光,跟當初她來找我時一模一樣,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後來她還是回去了,再沒聯絡過。有人說我“救病治人”,可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救不了淩晨五點的睏意,救不了酒桌上的無奈,救不了那些被感情牽著鼻子走的人。
他們說“苦難是快樂的源泉”時,我總覺得那人怕不是瘋了。就像現在,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胃裏的燒灼感還沒退,膝蓋一陣陣抽疼,腦子裏亂鬨哄的。昨晚做了什麼夢來著?好像有大片的向日葵,又好像有母親年輕時的笑臉,記不清了,像被揉皺的紙,攤開也隻剩模糊的印子。
你說我十惡不赦,可我今天幫隔壁大爺提了菜,幫館裏的小徒弟繫了護具,甚至在飯桌上,我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給了大師兄的孩子。我沒害過人,沒騙過誰,頂多是有時候不想說話,有時候想躲起來睡個整天。
車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打在玻璃上,映出我疲憊的臉。其實很多事都像今天的展演,穿著漂亮的衣服,做著標準的動作,底下人看著熱鬧,隻有自己知道關節有多疼,汗有多鹹。形式主義而已,就像母親總讓我在親戚麵前表演武術,就像師娘非要讓每個人都敬酒,就像那些問“為什麼不結婚”的人,不過是想找個話題打發時間。
我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絕不是十惡不赦。我隻是被生活推著走的普通人,忍過淩晨五點的困,喝過不想喝的酒,看過不想看的爭吵,然後在某個昏昏沉沉的傍晚,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的燈紅酒綠,覺得有點沒勁。
到站了,該下車了。明天大概還是五點起,還是要去館裏,還是會有不想應付的人和事。但那又怎麼樣呢?日子不就是這樣嗎。
拜拜啦哈,明天見。雖然也不知道明天有什麼可期待的,但總歸要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