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零八場]
我蹲在宿舍地板上,把最後一件疊好的T恤塞進帆布包時,窗台上的綠蘿正垂著葉子,像在看我收拾這堆說不清是歸鄉還是遠行的行李。帆布包拉鏈咬著布麵發出吱呀聲,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身,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來學校時,也是這樣一個帆布包,裏麵隻裝了兩套換洗衣裳和一本翻舊的詩集。
“師傅,麻煩在前麵那個路口停一下。”計程車駛過繞城高速時,我扒著車窗看外麵掠過的白楊樹,樹葉被夏末的太陽曬得發蔫,像極了我此刻混沌的腦子。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那兒不好停車,十字路囗車多。”“就一小會兒,我老家在那附近,想進去解個手。”我指了指遠處路口旁那排灰撲撲的平房,記憶裡爺爺總在門口的老槐樹下抽旱煙,煙袋鍋子敲著鞋底的聲音能傳半條街。
司機把車停在路口黃線外,我拎起後座的雙肩包想帶下去,他擺了擺手:“擱這兒吧,省得你來回跑。”我猶豫了一下,包裡有我攢了半年的實習工資,還有媽讓我帶給姥姥的銀鐲子。但看司機師傅眼角的皺紋裡堆著和善,終究還是把包放回了座位,隻揣著手機下了車。“等我十分鐘!”我關車門時特意看了眼車牌號,豫A開頭的,後麵跟著三個6,挺好記。
老房子的木門虛掩著,推開門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驚得簷下燕子撲稜稜飛起來。院子裏的石榴樹比去年又粗了一圈,奶奶正坐在石凳上擇韭菜,看見我時手裏的韭菜掉在簸箕裡:“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聲。”“路過,進來歇腳。”我話音剛落,裏屋就傳來爸的咳嗽聲,接著是媽趿著拖鞋跑出來的動靜,“快進來坐,我去燒水!”
等我從廁所出來,堂屋裏已經擺上了四個菜,爺爺正往桌上擺酒瓶,標籤都泛黃了,是他藏了好幾年的杏花村。“吃了飯再走,不差這一會兒。”媽把筷子塞進我手裏,我看了眼手機,已經過去二十分鐘,心裏有點發慌:“不了媽,司機還在外麵等著呢。”“等啥等,讓他進來一起吃!”爸說著就要起身去叫人,我趕緊按住他:“人家還要做生意呢。”
正推搡著,院門外忽然竄進來個半大孩子,是鄰居家的小虎,去年還拖著鼻涕跟在我屁股後麵要糖吃。他手裏攥著根狗尾巴草,顛顛地跑到我麵前:“哥,剛才那個司機問你啥時候走,我說你跟我叔喝上了,讓他先開回去,說你晚上自己打車回城裏。”
我手裏的筷子“噹啷”掉在桌上,血液“嗡”地衝上頭頂。奶奶還在笑:“這孩子,咋瞎傳話。”我已經聽不清誰在說什麼,抓起手機就往外沖,跑到路口時,除了來往的三輪車和叫賣西瓜的攤販,哪還有計程車的影子。
“車呢?!”我抓住小虎的胳膊,他疼得咧著嘴:“我跟司機叔叔開玩笑呢,他咋真走了?”“開玩笑?”我盯著他眼裏閃爍的光,那裏麵沒有絲毫愧疚,隻有惡作劇得逞的興奮,“我包裡有錢!有我媽給姥姥的鐲子!”“誰讓你上次不給我玩遊戲機。”他掙開我的手,撒腿就往家跑。
我追過去時,他爸媽正站在院門口,看見我氣勢洶洶的樣子,他媽把小虎拽到身後:“你個大孩子,跟個小的計較啥?”“他把我車弄走了!我所有東西都在上麵!”我嗓子發緊,聲音都在抖。他爸蹲在門檻上抽著煙,吐出的煙圈飄到我麵前:“多大點事,丟了就丟了,再買唄。”
周圍漸漸圍攏了鄰居,七嘴八舌地勸:“彆氣了,孩子不懂事。”“破財消災,平安到家就行。”我看著他們臉上事不關己的表情,忽然想起小時候發高燒,爸揹著我往鎮衛生院跑,也是這些鄰居,舉著煤油燈在前麵照路。怎麼才過了十幾年,人心就變得這麼涼?
爺爺拄著柺杖過來拽我:“回吧,先回家再說。”我甩開他的手,沿著馬路往前走,眼睛盯著每一輛駛過的計程車,可那個豫A開頭的車牌號,像沉進了水裏,再也找不見。風卷著塵土撲在臉上,我蹲在路邊,看著自己映在水窪裡的影子,像隻被人拔了毛的雞。
晚上躺在老宅的土炕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屋頂的梁木上掛著去年的玉米串,影子投在牆上像隻張牙舞爪的鬼。想起冬天在城裏打工時,我住在頂樓加蓋的隔間裏,半夜總聽見樓道裡有腳步聲。有次我推開門,看見三個醉漢正踹隔壁的門,嘴裏罵罵咧咧的。我抄起門口的拖把桿站在樓梯口,他們愣了愣,罵罵咧咧地走了。後來才知道,隔壁住的是個單親媽媽,總被那些人騷擾。
那時候的風是冷的,可我攥著拖把桿的手是熱的。不像現在,夏末的風卷著石榴花香吹進來,卻涼得像冰,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在老家住了三天,每天都像踩著棉花走路。媽總往我碗裏夾肉,爸唉聲嘆氣地抽著煙,爺爺隔一會兒就出去看看路口,好像那輛計程車能自己開回來似的。我受不了家裏的沉悶,每天吃完早飯就揣著幾十塊零錢往外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那天走到縣城邊緣,看見個廢棄的鋼鐵廠。銹跡斑斑的大門上掛著“紅星軋鋼廠”的牌子,“星”字的三點水早就掉沒了,像個哭瞎了的眼。門口本來是條窄巷子,停著幾輛落滿灰的公交車,車身上的廣告畫都褪色了,一個穿泳裝的女人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笑。
鋼鐵廠像塊硬生生從別的地方摳下來的疤,嵌在這片平房中間。我順著牆邊的石階往上爬,石階高得離譜,每級都到膝蓋,爬得我氣喘籲籲。頂上是個水泥廣場,傍晚的時候有老頭老太太帶著孩子在這兒玩,放著《最炫民族風》的音箱擺在石墩上,聲音震得空氣都在抖。
廣場盡頭有片樹林,鑽過去就是亂石堆,碎磚和斷鋼筋堆得像座小山。風穿過石頭縫,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人在哭。遠處的鋼鐵廠廠房黑沉沉的,煙囪斜斜地插在天上,像根沒燃盡的煙。
我摸了摸口袋,隻剩下五塊錢。包裡的身份證和銀行卡都沒了,找工作肯定沒戲,不如先在這兒混口飯吃。我順著鐵軌的殘骸往廠房走,鐵軌上的銹跡厚得能刮下來當顏料,枕木都爛成了泥。
廠房的鐵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裏麵很暗,隻有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裏鑽進來,照在浮塵上。十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人圍在中間的鐵桌旁,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我站在門口等了會兒,直到他們散了,才走過去怯生生地問:“請問,你們這兒招人嗎?”
沒人理我。他們收拾著桌上的圖紙,腳步匆匆地往外走,有人撞了我一下,連句道歉都沒有。最後一個人走時,順手帶上了門,“哐當”一聲,把我鎖在了裏麵。
我在廠房角落裏找了塊乾淨點的地方坐下。地上有半截蠟燭,我劃了根火柴點上,火苗在風裏搖搖晃晃。周圍的機器都矇著布,像蓋著屍體。不知道等了多久,蠟燭燒到了底,在地上凝成一攤蠟油。就在這時,忽然聽見“哢噠”一聲,像是齒輪咬合的聲音。
我嚇得縮到機器後麵,看見那些矇著布的機器動了。先是角落裏的車床,主軸慢慢轉起來,接著是沖床,“哐當、哐當”地上下移動。鐵鏈拖著齒輪轉,皮帶跟著動,整個廠房裏都是金屬摩擦的尖嘯聲。最奇怪的是,這些機器連在一起,最後竟連著一台紡織機。
那紡織機大得像個小房子,木頭架子上纏著五顏六色的線,梭子來回飛著,發出“嗖嗖”的聲首。紡織機前麵有張木桌,上麵堆著線團,桌旁的凳子上坐著個女人。
我眯起眼睛,藉著從破洞鑽進來的月光看清了她的臉。是個塑料模特,穿著褪色的藍布衫,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可她的手在動,真的在動,手指捏著線頭,往紡織機上繞。我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玩意兒怎麼會動?
就在這時,我看見紡織機後麵站著個男人。他穿著打補丁的褂子,褲腳捲到膝蓋,露出黝黑的小腿。鬍子亂蓬蓬的,像堆乾枯的茅草,可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塑料模特。
我趕緊縮到機床後麵,心臟“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又過了一會兒,兩個穿著牛仔褲的小夥子從側門鑽進來,嘴裏哼著歌,手裏拋著個鐵球。他們看見那個男人和塑料模特,愣了一下,然後“嗤”地笑了。
“王老五,又跟你這相好的約會呢?”其中一個瘦高個吹了聲口哨。男人沒理他們,還是盯著模特的手。另一個矮胖子走過去,伸手想摸模特的臉:“這娘們兒做得真像,就是涼颼颼的。”
男人突然站起來,一把推開矮胖子。他的動作快得不像個莊稼人,矮胖子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紡織機上,線團滾了一地。“你他媽瘋了?”瘦高個抄起旁邊的扳手,就要衝上去。
我看見男人的眼睛紅了,像頭被惹惱的公牛。他從地上抓起個鐵鉗,沒等瘦高個反應過來,就砸在了他的胳膊上。“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瘦高個的慘叫,扳手掉在地上。矮胖子嚇得轉身就跑,男人幾步追上他,鐵鉗從後麵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我捂住嘴,差點叫出聲來。血順著矮胖子的頭髮流下來,在地上積成一灘。瘦高個拖著斷胳膊想爬,男人抬腳踩住他的背,鐵鉗一下下砸在他的頭上,直到那片地上的血像開了朵爛桃花。
廠房裏突然靜下來,隻有紡織機還在“嗖嗖”地轉。我看見那個塑料模特慢慢轉過頭,臉上的表情變了。本來是僵硬的微笑,現在嘴角往下撇,眼睛裏好像有了水光。她看著那個男人,就像在看一件滿意的作品。
我忽然明白過來,不是男人控製了這一切,是她。這個塑料做的女人,像個藏在暗處的鬼,操縱著那個男人的手腳。我得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我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後挪。腳踢到了地上的鐵屑,發出“嘩啦”一聲。男人猛地轉過頭,那雙紅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跑!”我腦子裏隻有這一個念頭,轉身就往側門沖。
身後傳來男人的怒吼和紡織機加速的“嗡嗡”聲。我衝進亂石堆,石頭硌得腳生疼,可不敢停下。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在地上爬的蛇。聽見後麵有腳步聲追上來,我回頭看了一眼,男人和那個模特都在追,模特的藍布衫在風裏飄著,像麵招魂幡。
我鑽進樹林,樹枝刮破了胳膊,火辣辣地疼。穿過廣場時,石墩上的音箱還在唱,“你是我心中最美的雲彩”,可聽著比哭還難聽。順著石階往下跑,每一步都像要把腿摔斷。跑到街上時,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路燈下晃,像個喝醉的人。
躲在公交站台後麵,我看著那兩個人影在廣場邊緣停住了,然後慢慢轉身回去。直到他們的影子消失在黑暗裏,我纔敢喘氣,渾身的汗把衣服都濕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回到老房子時,院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見堂屋裏亮著燈,心裏鬆了口氣。可走進屋,我就僵住了。
爸趴在飯桌上,後心插著把菜刀,血把藍布褂子浸成了黑的。媽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裏還攥著沒織完的毛衣針。爺爺和奶奶倒在門檻邊,柺杖斷成了兩截。
那兩個殺死同伴的男人,正坐在桌邊喝酒。看見我進來,瘦高個(他的胳膊竟然好了)舉著酒杯笑:“你可回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那個塑料模特站在他們身後,藍布衫上沾著血,嘴角彎著,像在笑。
“你們是人是鬼?”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矮胖子抹了把嘴上的油:“你說呢?”他手裏把玩著那隻銀鐲子,是媽給姥姥的那隻。
我抄起門後的扁擔,朝著他們衝過去。瘦高個側身躲開,矮胖子抓起板凳砸過來。我用扁擔擋住,板凳腿斷了,木屑濺了我一臉。我們在堂屋裏打起來,扁擔抽在他們身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可他們像不覺得疼似的。
打著打著,那個塑料模特突然動了。她抓起桌上的剪刀,朝著矮胖子的後背刺過去。矮胖子慘叫一聲,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模特沒說話,剪刀又往他肚子上捅了一下。
瘦高個愣了一下,我趁機用扁擔纏住他的脖子,使勁勒。他的臉漲得通紅,抓著扁擔的手越來越鬆。就在這時,那個男人突然從外麵衝進來,手裏的鐵鉗砸在模特頭上。模特的頭“哢嚓”一聲掉在地上,滾到我腳邊,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我。
男人轉身來抓我,我撿起地上的菜刀,朝著他砍過去。他伸手一擋,刀砍在他胳膊上,隻留下道白印。他一拳打在我胸口,我像被車撞了似的飛出去,撞在牆上,嘴裏湧出腥甜的血。
他一步步走過來,手裏還攥著鐵鉗。我看著他的眼睛,裏麵沒有恨,隻有一種空蕩蕩的冷漠。可他走到我麵前,突然扔下鐵鉗,轉身往外跑。
我想爬起來追,可渾身的骨頭像碎了一樣,動一下都疼。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跑出院子,跑過路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滿地的血上,像鋪了層碎玻璃。我趴在門檻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自己像條被人扔在路邊的狗,連追上去咬一口的力氣都沒有。他為什麼不殺了我?是想讓我活著,每天看著這滿屋子的死人,每天想著報仇卻找不到人嗎?
血順著嘴角往下流,在地上積成小小的一灘。我看著那灘血裡自己模糊的影子,眼皮越來越沉,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嘩啦”一聲,我從床上坐起來,渾身都是汗。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金線。我摸了摸胸口,沒有傷口,再摸後背,也沒有血。
原來是個夢。我喘著粗氣,走到衛生間,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開啟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才覺得活過來一點。
想起夢裏那個把計程車叫走的小孩,想起那個紡織機旁的男人,還有那個會殺人的塑料模特。他們好像都藏在我腦子裏的某個角落,平時不出來,可一到夢裏,就跳出來張牙舞爪。
昨天半夜餓醒,我摸黑到廚房找吃的,看見媽放在冰箱上的存摺,還有爸藏在煙盒裏的私房錢。他們為了這些東西,吵了一輩子。小時候我總躲在門後哭,現在聽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或許夢裏的那些人,就是他們變的。那個小孩的惡作劇,像極了爸為了幾毛錢跟菜販吵架的樣子;那個男人的殘忍,像極了媽發現爺爺偷偷給姑姑塞錢時的眼神;那個塑料模特的冷漠,像極了親戚們看著我丟了行李時,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我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窗外的蟬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像在催著誰快點走。我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好像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衝掉。
算了,想那麼多幹啥。我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桌上擺著媽做的煎蛋,黃澄澄的,像個小太陽。爸坐在桌邊看報紙,嘴裏哼著跑調的戲文。
“醒了?快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媽把一碗粥推到我麵前。我拿起筷子,夾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燙得我舌尖發麻,可心裏卻暖和了一點。
吃完早飯,我背起那個空帆布包出門。陽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路過十字路口時,我看見有輛計程車停在那兒,司機正在擦玻璃。我走過去,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去哪兒?”
“隨便轉轉。”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往前開吧,開到哪兒算哪兒。”
車窗外的樹影往後退,像一幀幀翻過去的舊照片。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上的雲,慢慢地飄。或許生活就是這樣,像個沒頭沒尾的夢,有時候甜,有時候苦,有時候嚇得人喘不過氣。可隻要還能往前走,就總得走下去。
司機師傅開啟了收音機,裏麵在唱一首老歌:“日出又日落,好時光匆匆過……”我跟著輕輕哼,忽然覺得,今天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吾於校中整理行囊畢,嗟夫,其一部分為歸鄉之資,一部分為遠遊所留之物也。途經故裡,欲往觀之,兼如廁焉。其十字交衢之側有鋪,乃吾故宅所在也,吾遂暫留於此。吾謂車夫曰:“稍待,吾速歸。”遂將行囊包袱悉置其車後座。
父、母、親戚及祖、祖母皆在故裡,強留吾餐後方允去。吾本欲如廁即去,然遷延久之,出而視之,車已駛去,吾之物亦不可復尋矣。有一童,奔至車夫前曰:“彼乃吾友、吾親也,汝可先去,待後,彼歸城中,自會尋汝。”
吾怒,詰童何以為此?彼曰:“不過戲言耳。”吾從未思過度揣度人之惡意,其深究竟幾何?吾欲毆之,令其知厲害,然其父母偏護之,終彼於其家倉皇遁去,不復可得見矣。吾語父母曰欲追其車,雖不記其號,然車夫之麵,吾猶歷歷在目。然親戚曰:“失則失矣。”吾曰:“其內多重要之物,即微末者亦為其所攜去。”然其冷漠涼薄,實令人駭異。吾隻得暫寓故裡,不禁憶昔冬日居城之時,吾於屋外守樓道,有若乾人慾入,大抵為常人及異狀者,其情究竟如何,因事久反模糊不清,人固不能盡記,誠然也。
有時夏風竟如此寒涼,且不若總角之時,即彼時冬日暖陽也。旭日初昇,和煦溫暖。
吾暫寓故裡之日,間或徜徉街頭,所至無定,過南京一鋼鐵廠,善哉,其原乃小巷,為停公車之所,然此鋼鐵廠,恍若吐出之物,非此世之一隅,似強自他維拚接而附於此者。其實情者,攀岩牆有極高之階,登之則為廣場,夜則多人來遊,攜其家人,穿而過有一林,林後為廣袤之亂石堆,似遺棄之鐵軌,其殘骸盡處即鋼鐵廠也。吾欲往之謀職,蓋吾物盡失,總得尋處營生。
吾至時,諸人正議要務,然將畢矣,吾入欲言,彼等似不我顧,吾遂尋廠之一隅暫歇以俟,然終彼等皆去,唯餘吾一人,吾遂孤然待於彼。不知何以,廠中一係列機床忽自行運作,其複雜之軸承、齒輪等相套,終竟連於一紡織機,其型龐大,然又古樸拚接而成者,前有一桌,連有線頭,桌側凳上坐一機械女模,正紡織焉。蓋開啟那一係列廠中零件設施後,生連鎖之應,恍若上弦之狀,吾甚異之,何以驟發此事,遂匿於陰影,徐行潛至近處,一機床之後窺之。
既而見一虯髯如農夫者,體稍瘦而粗獷結實,坐於桌側,觀那女塑模型——即機械人——紡織,另提一句,此機械人恍若市中模特,然其麵精雕細琢。另有二少年,不知自何處出,似在那男子之後入,彼二人不睬那男子,唯說笑而已,初覺無他,諸事皆井然。
然不知何故,那坐於桌側之男,忽對那著衣之機械模型——即甚可怖之女模——手足輕薄,繼而交合。既而二少年不禁察之,見那男子與交合之女機械人,遂發陣陣嗤笑,作觀熱鬧之譏,且議論之。那男子不知何以,或不堪其聒噪,遂惱羞成怒,憤激不已,或為他物所驅,乃取旁之扳手鉗子,於廠中追毆二少年。彼甚勇,二少年非其敵,終為所斃,吾大駭,匿於暗處,觀那正紡織之女模,覺其恍若活物,不復如前之獃滯,彷彿彼纔是控此男子之魅魔,操縱其運籌帷幄,為幕後之主也。
吾遂奔逃,蓋不可令其覺吾,否則恐亦為所斃,那女模既活,事甚荒誕奇幻,漸化人形,彼等將二少年拖至外亂石堆,碎而處理之,其遺體血肉迸濺,遍處皆是。吾本已遁出,然終為所覺,彼二人遂追吾,然終未及,吾於亂石堆間疾行,終穿出那樹林,至廣場,自階旁高牆下奔下,遁於街頭,匿而藏之,彼等未及吾,遂復歸,吾揣其當已將遺體處理凈盡矣。
及夜歸,竟見那二人在吾家,彼等何以知之?又何以至此?吾語父母親戚祖、祖母曰:“那二人非善類。”彼等不信,謂吾所言謬矣,吾遂出,欲觀那二人究竟如何。然彼等竟將屋中諸人殘忍殘害,恍若吾昔夢之憶,全屋四通八達,然遍地皆是遺體,吾怒而詰之,彼等卻笑甚歡,人心之惡意與惡念,竟烈於鬼魅。
吾遂與之鬥,初於庭院相搏,然對麵那二人該死,不循武德,抄院中木匠之具追而砍吾。亦不知那由女模化為人形之物,是迷途知返,抑或其他,或為地球之自由意誌蓋亞所介入,控此女,彼女取武器,反撲那男,終仍為那男所斃。吾亦乘此時機,於庭院抄一武器,與之對戰,或因其武力甚高,或因吾力弱,近常人,彼將吾毆至重傷,竟棄械而遁。
吾欲追之,然身負重創,根本不及,縱極目遠眺,亦不能及,吾隻得半趴半跪於故裏屋舍街邊之門,觀那惡徒愈行愈遠,終杳然不見。恍若街邊之流浪犬,觀另一家畜,其狀甚憐,或許彼欲以此法,懷更殘忍之念,不令吾死,使吾苟活,將仇、悔與恨置於吾身,此乃較死更痛之苦也。吾遂如此觀其遠去,杳於街頭,吾亦因失血過巨而喪意識。
吾自榻上醒,上述諸事竟為一夢,吾起而如廁,歸臥榻上沉思,憶昨夜半因飢而起食,飲水,如廁,復睡,其事皆荒誕。吾曾言,從不以最大之惡意揣度任何人,夢中那喚走計程車之童,即害吾失行李者,那紡織之女模塑料機械人,後化人形者,及那農夫惡魔屠夫,吾覺彼等似皆為某種怨念意誌所驅,或曰其本性固如此。
彼等乃以一物傳遞,念想附於念想,或曰潛意識之陰暗麵也,或許此正應現實中人性之殘忍惡念、慾望貪婪七宗罪,永不知其底線究竟為何。有時吾回想,每夜,父母、親戚、家人為那些財產,終日為雞毛蒜皮之事爭吵搶奪,此固為罪惡之一對映體現,非耶?
罷了,不思矣,夢境乃現實之一拐角,其為人心中惡念惡意怨念彙集而生之物,而絕望竟如潮水,掩痛苦,若洪水之吞人。或許世間固如此,若陰溝之渣滓,永無天日,不見光之朝,如是而已,吾起身著衣,食少許,復如廁,盥漱已,遂出門。)
今晚的風兒甚是喧囂,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