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零六場]
我是被一陣鈍重的爭吵聲拽醒的。
不是那種尖銳的、撕破喉嚨的喊,是裹著氣的,像鈍刀子割布,一下下磨著耳朵。“那點錢憑什麼他多拿?”“爸當年住院我掏的錢你忘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初分地的時候怎麼不說?”聲音從客廳鑽進來,繞過門縫,順著床腳的陰影爬,最後纏在我的腳踝上,沉甸甸的。
我睜開眼,天花板在昏暗中泛著舊黃。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斜斜劈進來,照見床頭櫃上半杯涼透的水,杯壁凝著的水珠早就幹了,留下圈淺淺的白印。這是我的房間,在縣城老家屬院的三樓,牆皮掉了塊角,露出裏麵灰撲撲的水泥,像塊沒長好的疤。
可腦子裏還黏著另一個場景——山崖邊的風,帶著點甜腥的草木氣,吹得我鬢角發顫。
那是下午的夢。
夢裏說要去大姨家吃飯。我媽排老二,大姨是老大,老姨老三,這排序像刻在骨子裏的秤,誰家多拿了塊肉,誰家少出了份禮,都得在這秤上稱稱。夢裏的天是透亮的藍,我坐在我媽電動車後座,路過菜市場時還聞見炸油條的香味,她扭頭說:“到了你大姨家,少說話。”
可走著走著就偏了道。原本該是水泥巷子,牆頭上爬著絲瓜藤,卻變成了青石板路,路邊的矮牆長出蘑菇狀的尖頂,磚縫裏冒出會發光的三葉草。大姨家的院門也變了,不是銹跡斑斑的鐵門,是雕花的木柵欄,推開時“吱呀”一聲,飄出烤餅乾的甜香。
表姐從屋裏跑出來,她穿了件彩虹條紋的連衣裙,手裏舉著個像遊戲手柄的東西:“快來快來,我們做了個新地方。”表哥跟在後麵,手裏捧著個透明的球,裏麵浮著個小小的鎮子模型,有尖頂的城堡,旋轉的木馬,還有會在天上飛的小船。
“這是全息畫素世界,”表哥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球,“用意識就能進去。”
我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景象就碎了。像玻璃被敲了一下,裂紋蔓延開來,再拚起來時,腳下已是堅硬的岩石。低頭看,是深不見底的峽穀,雲霧在穀底翻湧;抬頭望,對麵山崖上立著那個夢裏的小鎮——比模型大了千百倍,彩色的房子像撒在綠草地上的糖塊,旋轉木馬的燈光在霧裏暈成一團暖黃,飛船拖著光帶從城堡頂上滑過。
這是我的初始地,山崖邊的一小塊平台。風從峽穀裡鑽出來,帶著潮濕的涼氣,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不知道哪來的念頭,我抬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麵前突然彈出半透明的麵板,像遊戲裏的選單欄。指尖點下去,“建造”兩個字亮起來,腳下的岩石立刻變軟了,像捏碎的餅乾渣。
我開始搭東西。先是從平台往小鎮架橋,用的是發光的方塊,拚起來像條水晶走廊,踩上去會發出風鈴似的響;然後在橋邊建了個觀景台,用藤蔓纏成欄杆,上麵擺著會自動搖晃的鞦韆;又在平台邊緣挖了個池子,引了不知從哪來的泉水,水裏浮著會發光的蓮花,晚上能當路燈。
像玩《我的世界》時那樣,不知不覺就搭了很多。橋延伸出分叉,有的通向小鎮邊緣的果園,有的繞著峽穀打了個圈,甚至還有條往下的階梯,能走到半山腰的一個溶洞裏,我在洞裏擺了張石桌,想以後可以來這裏坐著看雲。
表姐和表哥也進來過,他們在小鎮裏建了糖果做的房子,牆壁是巧克力,屋頂蓋著,下雨時會掉彩虹糖。我們坐在我的鞦韆上,看飛船從頭頂掠過,表哥說:“等弄好了,讓咱媽他們也進來玩玩,省得總吵架。”
我沒接話。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晃晃悠悠,像個隨時會破的肥皂泡。
後來不知怎麼就退出了。像是按了暫停鍵,眼前的彩色瞬間褪成黑白,再睜眼時,腳底下是冰涼的水泥地。
從山崖邊的平台退出來時,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推著走。眼前的彩色碎片還沒完全消散,腳下就已經踩著了滾燙的柏油馬路。
是黃昏和黑夜交界的時刻,天是種詭異的紫藍色,像被打翻的墨水和顏料混在一起。街燈還沒亮透,店鋪的霓虹燈卻搶先一步炸開,紅的綠的黃的,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洇開一片片光斑——大概是傍晚下過雨,空氣裡浮著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烤串的油煙和甜膩的奶茶香。
我站在街角,看車水馬龍從眼前淌過。行人摩肩接踵,大多是年輕人,揹著雙肩包,手裏攥著剛買的小吃,說說笑笑地往前湧,腳步聲、交談聲、汽車鳴笛聲攪在一起,像口燒得太旺的油鍋,滋滋地冒著泡。
抬頭看,左邊是棟玻璃幕牆的大樓,上麵亮著“信債債券交易大廳”幾個鎏金大字,字的邊緣還在閃著冷光。門口進進出出的人都穿著西裝,手裏夾著檔案袋,表情急匆匆的,有人在台階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利率”“平倉”“風險”之類的詞像冰碴子一樣掉下來。
緊挨著債券大廳的是家溫泉館,門是仿木的,掛著紅燈籠,門簾被風掀起時,能看見裏麵飄出來的白汽,還有隱約的笑聲和水聲。幾個裹著浴巾的人從裏麵出來,臉頰紅撲撲的,嘴裏唸叨著“水溫剛好”“下次還來”,腳步虛浮地往馬路對麵走,大概是去旁邊的便利店買水。
右邊則是另一番景象。一家遊戲廳的招牌快伸到街對麵了,螢幕上迴圈播放著格鬥遊戲的畫麵,拳腳相撞的音效和玩家的嘶吼聲隔著玻璃都能震得耳朵發麻。門口貼滿了海報,有“電競比賽報名”,還有“全息歌舞劇首演”,海報上的演員穿著閃片衣服,擺出誇張的姿勢,眼睛亮得像假的。
遊戲廳旁邊還開著幾家網咖,窗戶裡透出幽藍的光,隱約能看見一排排低頭的人影,鍵盤敲擊聲像雨點一樣密集。有人從網咖裡衝出來,對著牆角乾嘔,然後又被同伴拉回去,嘴裏還喊著“再打一局就走”。
我被這股熱鬧裹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挪。遊戲廳的門開了條縫,裏麵的音樂像潮水一樣湧出來,震得我胸腔發顫。有個穿製服的服務生站在門口發傳單,塞給我一張,上麵印著“通宵包夜特惠,送能量飲料”。
“帥哥,來玩嗎?新上的全息遊戲,跟現實一模一樣。”服務生笑得很熱情,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捏著那張傳單,紙有點薄,邊緣髮捲。抬頭看遊戲廳裡,光影變幻,人聲鼎沸,確實是能讓人暫時忘了所有事的地方。像表姐他們做的那個童話小鎮,又不太一樣——這裏的熱鬧更鋒利,帶著股非要把人卷進去的勁兒。
可腳像生了根,怎麼也邁不進去。
腦子裏突然閃過山崖邊的風,還有小鎮上空慢悠悠飄過的飛船。那裏的安靜是軟的,像,而這裏的吵鬧是硬的,像石子,硌得人慌。
我把傳單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桶裡已經堆滿了各種廢紙和塑料瓶,散發著淡淡的酸臭味。
轉身往街的另一頭走。路過債券大廳時,又聽見有人在吵架,大概是交易虧了錢,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溫泉館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白汽依舊慢悠悠地飄出來,像個溫柔的幌子。
走得越遠,遊戲廳的音樂就越淡,債券大廳的冷光也被拋在了身後。行人漸漸稀疏,街燈終於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打在身上,稍微驅散了點寒意。
回頭望,那片喧囂還在原地沸騰,像個永遠不會冷卻的漩渦。債券大廳的燈、溫泉館的汽、遊戲廳的光,都在暮色裡明明滅滅。
我繼續往前走,腳步放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走,隻是覺得該離開那裏。就像手裏攥著塊燙手的炭,總得找個地方放下。
街景慢慢變了,霓虹燈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在陽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樓下遛狗,聲音低低的,像在說悄悄話。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油煙味淡了,多了點飯菜香。我深吸一口氣,感覺緊繃的肩膀鬆了些。
再往前拐個彎,就能看見學校的圍牆了。牆頭上的鐵絲網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冷光,像條安靜的蛇。
是在以前上學的中學外麵。
天色已經暗透了,黃昏最後一點橘紅沉在教學樓的屋頂後麵,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把樹影拉得老長。對麵是學區房小區,牆頭上的攝像頭轉來轉去,紅光一閃一閃的。我站在小區和學校之間的窄巷裏,聽見教學樓裡傳來讀書聲,還有老師講課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熬得太稠的粥。
“……邊際成本曲線的斜率……”
“……成功的關鍵在於抓住風口……”
我扒著牆縫往裏看。三樓的窗戶沒關嚴,窗簾沒拉好,露出裏麵亮堂堂的教室。學生們穿著藍白校服,坐得筆直,可講台上站著的不是以前教數學的王老師,是個穿西裝的男人,手裏舉著話筒,唾沫星子噴在投影儀幕布上,上麵寫著“如何三個月實現財富自由”。
旁邊的教室更奇怪,黑板上寫著“量子力學與股票走勢”,老師是個戴眼鏡的老太太,正拿著三角尺比劃:“這個波動方程,對應著K線圖的週期……”
我看得發愣,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一道光柱從頭頂掃過,是學校保安室的探照燈。我趕緊縮到垃圾桶後麵,心臟“咚咚”跳。早就畢業了,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地方,我是個外來的,像片不該落在這的葉子,風一吹就會被掃走。
巷子裏靜悄悄的,隻有探照燈劃過空氣的“嗡嗡”聲,還有教室裡飄出來的、越來越離譜的講課聲。突然一陣尿急,火燒火燎的。學校的門早就鎖了,鐵欄杆上纏著鐵絲網,學區房的單元門也關得嚴實。我往巷子深處走了走,在一堵斷牆後麵停住,陰影把我整個罩住,像穿了件隱身衣。
剛解到一半,就聽見“嘻嘻”的笑聲。
三個小孩從斷牆另一邊鑽出來,兩男一女,都穿著卡通睡衣,手裏還攥著奧特曼卡片。他們看見我,也不害怕,反而湊過來。最小的那個男孩,大概五六歲,站在我旁邊,學著我的樣子解開褲子,尿在牆根上。女孩捂著嘴笑,另一個男孩大聲喊:“我尿得比你遠!”
尿水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溪流,在路燈下泛著光。我趕緊提上褲子,覺得又尷尬又好笑。天太黑了,他們看不清我的臉,大概把我當成了哪個晚歸的鄰居家叔叔。穿粉色睡衣的女孩仰起臉問:“叔叔,你也是來偷偷看學生的嗎?我爸爸說他們在學很厲害的本事。”
我沒說話,擺擺手讓他們快回家。他們蹦蹦跳跳地跑了,笑聲像撒在地上的玻璃珠,滾了很遠。
巷子裏又安靜下來。可就在這時,各種聲音突然湧了過來,像決了堤的洪水。
大姨的聲音:“……你媽就是偏心,當年那台縫紉機就該給我……”
老姨的聲音:“……話可不能這麼說,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還少嗎……”
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你們別吵了行不行……”
學生的吵鬧聲:“……這道題根本解不出來!”“……老師在吹牛皮!”
西裝男人的演講聲:“……抓住機遇,就能階層跨越!”
老太太的講課聲:“……薛定諤的貓,就是漲漲跌跌的股票……”
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菜市場的叫賣聲,鄰居家電視裏的戲曲聲,甚至還有小時候爺爺咳嗽的聲音,奶奶在廚房切菜的聲音……所有聲音都攪在一起,在我耳朵裡炸開,像無數根針在紮。
頭越來越暈,眼前的路燈開始旋轉,斷牆在搖晃,連地上的尿漬都在扭曲。我想捂住耳朵,可手像灌了鉛,抬不起來。意識像塊被泡軟的餅乾,一點點碎掉。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次睜開眼,還是我的房間。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沒有月亮,隻有遠處工地塔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牆上的電子鐘顯示晚上八點四十分。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來——我是中午睡著的。
中午趴在書桌上,陽光透過紗窗照在攤開的舊相簿上,相簿裡有張我和表姐表哥的合照,那時候我們都還小,在大姨家院子裏,表姐手裏舉著個吃了一半的蘋果,表哥在後麵揪她的辮子。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大概是太累了。
累什麼呢?早就畢業了,不用做題,不用考試,可還是覺得累,像揹著塊濕海綿,走一步都沉得慌。
客廳的爭吵聲還在繼續,比剛才更凶了。是我爸在打電話,開了擴音,聲音大得像在吼。“……那筆錢必須有我一份!”“……你問問你爸,當年是不是我先墊的醫藥費!”“……別跟我提學費,他上大學的時候我給的生活費還少嗎?”
是跟我爸的老女同學吵。她現在跟我爸一起在鄉下幹活,大概是為了工地上的分成。爺爺去年走了,留下點亂七八糟的東西,先是為那個傳下來的瓷瓶,大伯和我爸吵了半個月,後來是爺爺的退休金卡,幾個姑姑又鬧了一場。現在,連我爸打工掙的這點錢,都有人要來爭。
我躺著沒動,聽著那些翻來覆去的話。“利益”“好處”“該我的”“不能少”,這些詞像磨盤,把日子碾得粉碎,隻剩下一地渣子。
突然,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起來,螢幕亮了,是我爸。
我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喂”,他的聲音就像冰雹一樣砸過來:“你跟她說!當年你上高中,是不是她答應給你出學費?現在她想賴賬!”
“爸,”我捏著手機,指尖有點麻,“我在睡覺。”
“睡什麼睡!這事兒跟你有關係!”他還在吼,電話那頭傳來那個女同學尖利的反駁聲,“你讓他評評理!我是不是說過這話!”
“我不知道,”我閉了閉眼,“我忘了。”
“你怎麼能忘!”他更生氣了,“那是五千塊錢!不是小數目!”
“嗯,”我應了一聲,“我困了,掛了。”
不等他再說什麼,我按了結束通話鍵。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想起小時候。大概十歲左右,爺爺還住在老院子裏,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個青花小罐,據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有天大伯來家裏,偷偷摸摸想把罐子拿走,被我撞見了。他塞給我一塊糖,讓我別說出去。後來這事還是鬧開了,大伯和我爸在院子裏打了一架,我躲在門後,看見爺爺抱著那個罐子,坐在門檻上哭,像個被搶了玩具的小孩。
那時候覺得,那個罐子真好看,青花纏枝紋,摸起來滑溜溜的。可現在想起來,隻記得爺爺哭皺的臉,像塊擰乾的抹布。
還有爺爺的退休金。他走前癱了半年,退休金卡由幾個子女輪流管。每次輪到誰管,另外幾個就會來家裏吵,說錢被私吞了,說買葯花的錢是假的。有次老姨在我家指著我媽的鼻子罵,說她扣了爺爺的營養費,我媽沒說話,隻是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手裏攥著爺爺吃剩的藥盒。
這些事像電影片段,一幀幀在腦子裏過。爭吵聲,哭鬧聲,摔東西的聲音,還有那些藏在笑臉後麵的算計,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紮在記憶裡。
我坐起來,腿有點麻。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外麵的爭吵聲還在繼續,隔著窗戶,聽起來有點遠了,像水裏麵的泡,咕嘟咕嘟地冒,卻破不了水麵。
我突然很想逃。
逃到深山裏去,找個有泉水的地方,蓋間小木屋,白天劈柴,晚上看星星。或者去雪山腳下,住帳篷,聽風聲掠過雪原,像唱歌。不用管誰多拿了錢,誰少分了東西,不用聽那些爭吵,不用記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賬。
就像很多年前,我還在讀高中時,夢見過的那樣。夢裏我住在一棵大樹上,樹洞裏鋪著乾草,下雨的時候,雨滴打在樹葉上,沙沙的,特別好聽。沒有任何人,隻有我,還有一隻瘸腿的鬆鼠,每天早上來敲我的門,討鬆果吃。
那時候覺得那隻是個夢,可現在,卻覺得那是條路。
起來上了個廁所,衛生間的燈是聲控的,亮起來時有點刺眼。鏡子裏的我,頭髮亂糟糟的,眼神卻很平靜。回到房間,我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睛,試著像以前在書上看到的那樣打坐。
呼吸慢慢勻了,吸氣,呼氣,再吸氣。
門外的爭吵聲還在飄進來,可好像被什麼東西過濾了一遍,變得很輕,像羽毛落在地上。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帶著點夜的涼。
我想起夢裏的那個山崖,那個有透明走廊和發光蓮花的地方。想起表姐說“讓咱媽他們也進來玩玩”,想起表哥得意的樣子。那裏麵沒有爭吵,沒有算計,隻有光和風,還有甜香的空氣。
也許,那纔是該去的地方。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深山老林,是心裏的。像在夢裏搭橋那樣,一點一點,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隔開,留出一塊乾淨的地方,隻放風和光,放小時候的笑聲,放爺爺沒哭的時候的樣子。
這樣想著,意識又開始模糊。門外的爭吵聲越來越遠,像沉入水底的石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山崖邊,風拂過臉頰,帶著草木的甜腥。遠處的小鎮燈火通明,飛船拖著光帶,慢慢劃過夜空。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去搭橋。隻是坐在岩石上,看著那片光,聽著風的聲音。
什麼都不想了。
記憶會變成過去,爭吵會變成泡沫。
就這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