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零四場]
後半夜的風帶著點黏糊糊的熱,刮在臉上像塊浸了汗的布。我盯著宿舍二樓的窗檯看了快三分鐘,鐵欄杆上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發烏的銹跡。同屋的老三睡得打呼,呼嚕聲跟樓道裡的老式吊扇似的,一下下颳得人心裏發慌——我實在沒法再蜷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了,被子裏像揣著個小火爐,每根骨頭縫裏都往外冒躁動。
翻身上床時帶倒了搭在床邊的拖鞋,“啪嗒”一聲在寂靜裡炸開。我僵著身子等了半分鐘,老三的呼嚕沒停,對麵床的胖子甚至咂了咂嘴。行,安全。我貓著腰摸到牆角,踩著堆起來的塑料箱往上夠窗檯,手指摳住磚縫的瞬間,指甲縫裏卡進點牆灰,澀得慌。翻身出去的時候褲腳勾到欄杆,撕拉一聲扯破個小口,我沒回頭,順著牆根的排水管滑下去,落地時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悶疼悶疼的,倒讓那股子憋了半宿的勁兒泄了點,反倒更精神了。
後街的路燈壞了一半,亮著的那幾盞也昏昏沉沉,光線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跟著我腳步晃悠。路邊的燒烤攤早就收了,鐵架子上還沾著凝固的油星子,混著隔夜的炭火味飄過來。我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往前走,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噠噠”聲在空蕩的巷子裏盪開,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掉。走了沒多遠就看見後山的入口,鐵絲網被人剪開個口子,露出裏麵黑黢黢的林子。
我鑽進去的時候,褲腿被鐵絲網勾了下,剛才扯破的口子又大了點。山裏的風比街上涼,裹著樹葉子的腥氣撲過來,驚得幾隻夜鳥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掃過樹葉的聲音在頭頂炸開。沒打手電,藉著點月亮光往山上沖,石子硌得腳心發麻,褲腳捲到膝蓋,小腿被路邊的灌木劃出幾道紅痕,刺刺的疼。跑起來的時候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呼哧呼哧像台快散架的風箱,可越跑越覺得暢快,那些堵在胸口的煩悶好像都順著汗淌出去了,順著脊梁骨往下流,在褲腰那兒積成一小灘濕痕。
衝到半山腰時踩進片泥地,稀泥瞬間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咕嘰”一聲,像含住了半隻腳。我罵了句髒話,低頭看時,褲腿上已經糊了層黑黃的泥,黏得像膏藥。這纔想起前幾天聽人說後山腳下在施工,原想繞開,沒想到跑太急衝過頭了。
往下走的時候得格外小心。施工隊的鉤機和鏟車像群沉默的巨獸,黑黢黢地趴在泥地裡,鏟鬥朝上翹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腳下的路被碾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陷下去半尺深,有的地方堆著碎石子,稍不注意就可能崴腳。我貼著最邊上的坡走,坡上的草被鏟掉了大半,露出紅棕色的土,腳踩上去打滑,得死死摳著旁邊一棵沒被挖走的小樹苗,樹根在手裏硌得生疼。有那麼一瞬間沒踩穩,身子往側邊滑了半米,眼瞅著就要往鏟車旁邊的深溝裡栽,我猛地拽住樹苗,樹皮蹭掉了掌心一小塊皮,血珠滲出來,混著泥黏在手上,又熱又癢。
繞開那片施工地時,褲腿上的泥已經硬了大半,走路時“哢啦哢啦”響。前頭有棟破樓,牆皮掉得像塊爛瘡,窗戶玻璃早沒了,黑洞洞的視窗像隻瞎了的眼。我貼著牆根繞過去,磚縫裏長出的野草刮著腳踝,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麵板,涼絲絲的。
再往前走,突然撞見片亮。是個廣場,階梯式的,一層疊著一層往高處去,最頂上的平台上有座噴泉,噴頭銹得厲害,池子裏的水綠汪汪的,漂著幾片落葉。四周的樹長得密,樹蔭把大半廣場罩住,樹下擺著長椅,椅麵上落著層薄灰。我正站在最底下的台階上喘氣,就看見不遠處的停車區裡,一輛共享電動車的尾燈還亮著點紅光——大概是前一天誰忘了關。
走過去掃開的時候,車座燙得能煎雞蛋。我跨上去擰了把油門,電機“嗡”地一聲醒過來,震得我手心發麻。盯著那層層疊疊的台階看了兩秒,剛纔在山上沒撒夠的野勁兒又冒了上來。台階不算窄,但每級都比尋常樓梯高半頭,邊緣還帶著點磨損的缺口。我深吸口氣,把車把擰到底,風聲“呼”地灌進耳朵,車胎碾過台階的瞬間,車身猛地一顛,我下意識弓起背,膝蓋跟著彈簧似的顫了顫,前輪剛過第一級,後輪就磕在第二級的棱上,“哐當”一聲,震得我牙床發麻。
但已經停不下來了。我盯著最頂上的平台,車把左右晃了兩下,車身像條泥鰍似的在台階上躥,每顛一下,五臟六腑都跟著挪個位置。突然聽見旁邊傳來“呀”的一聲,扭頭纔看見樹蔭下的長椅上坐著倆晚歸的學生,大概是情侶,女生正拽著男生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接著又有幾道目光投過來,是躲在樹後抽煙的幾個社會青年,其中一個嘴裏的煙掉了都沒察覺。
“牛逼啊!”有人喊了一聲。
我咧嘴笑了笑,正好沖完最後一級台階,車胎碾過平台的水泥地,發出“沙沙”的響。回頭看時,那幾個人還站在原地,對著我這邊指指點點。我沒停,擰著油門往廣場外沖,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糊在臉上,帶著點汗味和剛才的泥土味。
把車扔在宿舍樓下的停車區時,車座已經被我的汗浸透了。我抬頭看了眼二樓的窗檯,還是剛才翻出去的樣子。順著排水管往上爬時,手心的傷口蹭到鐵管,疼得我齜牙咧嘴。翻進宿舍的瞬間,老三的呼嚕正好停了,我僵在窗台上,聽見他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句“雪女……選……”,沒頭沒尾的。等他重新打起呼嚕,我才躡手躡腳地躺回床上,沾著泥的褲子都沒脫,頭剛捱到枕頭就睡死過去了。
早上是被胖子的拍床聲弄醒的,“哎,選模式了選模式了,快點!”我迷迷糊糊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縫裏鑽進來,在地上投出道亮線,晃得人睜不開眼。“選啥?”我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就那個啊,雪女的那個,昨天不就說好了……”胖子還在唸叨,可我腦子裏一團亂麻,雪女?模式?啥跟啥?
好像以前也有過這種時候。有次醒來記得特別清楚,夢裏有片海,浪是綠色的,可等我想找紙筆寫下來,刷個牙的功夫就全忘了。當時還懊惱了好一會兒,覺得那場景肯定有啥意思,現在想想,忘了就忘了唄,跟半夜翻牆出去跑這一趟似的,有啥意義?好像也沒有。
肚子突然疼起來,擰著勁兒的疼。我爬起來往廁所沖,蹲在隔間裏的時候,聽見外麵有人洗漱,水流嘩嘩的響。上完廁所洗了把臉,涼水撲在臉上,總算清醒了點。鏡子裏的自己眼下掛著倆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點胡茬,額角還有塊昨天被樹枝劃的紅印。
去食堂買了個肉包,熱乎的餡燙得舌頭直伸。坐在窗邊吃的時候,看見樓下的柳樹被風吹得晃,柳絮飛得到處都是,白花花的像碎雪。腦子裏突然冒出來一句詩,“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誰寫的來著?忘了。
吃完早飯往校外走,陽光曬在背上,暖烘烘的。昨天半夜那些清晰的片段——鉤機的黑影、台階上的顛簸、別人的驚嘆——這會兒已經開始發虛,像被水泡過的紙,邊角都捲了起來。我使勁想抓牢點什麼,可越想,那些畫麵就越模糊,最後隻剩點零碎的感覺:風的黏、泥的澀、手心的疼。
其實也沒什麼。就像胖子還在群裡@我問選模式的事,我沒回。主動點開對話方塊選一個,或是讓訊息沉下去,好像也沒多大區別。
路邊的共享單車被風吹得晃了晃,車鈴“叮鈴”響了一聲。我抬頭看了看天,雲跑得挺快,像昨天半夜裏我在後山衝下來的影子。
行吧,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