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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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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九十二場]

窗外的梧桐葉被晚風掀得簌簌響時,我總覺得那聲音裡藏著某種倒計時。客廳裡的電視還亮著,藍幽幽的光透過門縫爬到地板上,像一汪化不開的墨。母親在跟父親說菜價,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著什麼,一下一下,把夜晚的寂靜割得七零八落。我把枕頭往頭上按了按,想捂住耳朵,卻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枕頭上,和那些瑣碎的聲響混在一起,成了更吵的噪音。

這就是我的夜晚。沒有驚天動地的爭吵,隻有漫無邊際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漫過床沿,漫過我好不容易築起的那點睡意。有時候我會睜著眼睛數天花板上的紋路,數到第三十七道時,樓下的狗開始叫,於是從頭數起。等終於有了點睏意,剛要墜入什麼地方,天就亮了。

清晨的第一個聲音總是母親的腳步聲,拖遝著,帶著拖鞋與地板摩擦的“吱呀”聲,從臥室到廚房,再到我的房門口。她從不敲門,隻是隔著門板喊:“該起了。”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把鑰匙,粗暴地插進鎖孔,“哢噠”一聲,就把我從那個世界拽了出來。

那個世界是什麼樣的?我總是記不清。有時候是鋪著月光的石板路,我赤著腳踩上去,能聞到青苔的腥氣;有時候是一片海,海水是暖的,像裹著一層絲綢;還有一次,我看見自己站在一塊石碑前,碑上的字模糊不清,卻有種熟悉的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可母親的聲音一響,這些畫麵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啵”地一下,什麼都沒了。

我坐在床上發愣,腦子裏空空的,像被人用吸塵器吸過。那些在夢裏清晰無比的細節,那些讓心臟發緊的情緒,全都蒸發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們剛剛還在,像一群受驚的鳥,在意識的邊緣撲騰著翅膀,可不等我抓住一根羽毛,就徹底消失了。母親說我是睡糊塗了,可我知道不是。那是另一段人生,是被晨光斬斷的前世,是本該刻在記憶裡的碑文,卻被她的聲音擦掉了。

他們總說我熬夜熬得不正常,說年輕人要早睡早起。可他們不知道,夜晚是我唯一的領地。隻有在所有人都睡熟了,連電視的藍光都熄滅時,那些被白天壓抑的東西才會冒出來,順著筆尖爬到紙上。我寫的那些故事,其實不是編的,是夢裏漏出來的碎片,是前世沒說完的話。可現在,連這點碎片都抓不住了。母親每天準時叫我,像敲鐘一樣準時,敲碎了我的夢境,也敲碎了我的筆。

斷更的訊息下麵,有人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我該怎麼說?說我被母親的腳步聲從民國的茶館裏拽了出來?說我剛要聽見雪山深處的歌謠,就被早餐的香味嗆醒了?他們會覺得我瘋了。可我知道,那些不是假的。就像我知道婚姻是座墳墓一樣,是刻在骨子裏的明白。

第一次有這個念頭,是看見隔壁的張阿姨。她年輕時總穿紅裙子,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可結婚後,紅裙子換成了灰布衫,月牙眼慢慢耷拉下來,像被雨水泡過的紙。有天我看見她蹲在樓下燒紙,火光映著她的臉,她說:“人這輩子,就是往墓裡走的路,結了婚,就是把碑立好了,剩下的日子,不過是慢慢往裏頭填土。”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什麼意思,現在卻突然懂了。

父母的婚姻就是這樣。他們很少吵架,卻也很少說話。飯桌上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客廳裡隻有電視的聲音,臥室裡隻有各自翻身的聲音。他們像兩塊並排放在墓地裡的石頭,守著一座空墳,日復一日地沉默著。母親總說我對婚姻太悲觀,可她不知道,我是在他們身上看見的。那座墳墓不用鐵鍬挖,用的是柴米油鹽,用的是日復一日的沉默,用的是把“過日子”三個字重複到磨損的聲音。他們把自己埋了進去,還要招手讓我也跳下去。

“你看隔壁小李,孩子都兩歲了。”“同事家的女兒,嫁了個老實人,多好。”這些話像細小的石子,每天往我心裏扔。他們以為這是關心,卻不知道每句話都在往我身上刻字,刻上“應該”、“必須”、“正常”,刻成一塊墓碑的模樣。我看著他們,就像看著兩座已經立好的墳,而他們正拿著鑿子,要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

有時候坐在書桌前,對著空白的檔案,會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意思。既然結局早就註定,既然每個人都要走進那座墳墓,那我寫這些還有什麼用?那些夢裏的愛恨情仇,那些前世的悲歡離合,到頭來不都是一抔土嗎?張阿姨燒紙時說:“早知道都是要燒的,不如路上多插點花。”或許她說得對。既然早晚要往墓地裡走,不如手裏多攥點花瓣,哪怕最後隻剩一捧灰,也算聞過花香了。

可我連插花都做不到。我的花瓣都在夢裏,被母親的聲音吹散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裡的鐘敲了十一下。母親還在跟父親說樓下的王老太又買了什麼保健品,聲音穿過牆壁,像蚊子一樣嗡嗡叫。我突然想,或許我可以比他們起得更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點了盞燈。如果我在他們醒來之前就醒,是不是就能抓住那些要逃跑的夢?是不是就能在晨光到來之前,把那些碑文拓下來?我設了五個鬧鐘,從淩晨四點到五點,每隔十五分鐘響一次。我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確保自己能在第一時間醒來。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淺。窗外的風聲,遠處的狗叫,甚至父親輕微的鼾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我像守著什麼秘密一樣,守著即將到來的淩晨。四點整,第一個鬧鐘震動起來,像一顆心臟在枕頭底下跳動。我猛地睜開眼,屋子裏一片漆黑,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一點微弱的光。

客廳裡靜悄悄的,沒有拖鞋的聲音,沒有電視的光。世界還在沉睡,連空氣都帶著點甜味。我摸黑爬起來,坐在書桌前,開啟枱燈。暖黃的光落在紙上,像一層薄雪。

我試著回想夜裏的夢。模糊的,像隔著毛玻璃。好像有一片森林,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一個模糊的背影。比平時清晰一點。我趕緊拿起筆,把那些碎片記下來。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母親起床的時候,我已經寫了兩頁紙。她推開房門,看見亮著的枱燈,愣了一下,沒像往常那樣喊我,隻是輕輕帶上門,去了廚房。

那天的早餐,沒人催我快點吃。父親看報紙,母親收拾屋子,我慢慢喝著粥,感覺心裏某個地方鬆了點。原來不用對抗,也可以守住自己的領地。原來早起不是他們的專利,也可以是我的武器。

從那以後,我每天四點起床。起初很難,眼皮像粘了膠水,腦袋昏沉沉的。但慢慢就習慣了。淩晨的世界很安靜,連狗都不叫,隻有我的筆在紙上沙沙地走。那些被晨光斬斷的夢境,好像也慢慢適應了這個時間,開始願意多停留一會兒。我能抓住更多碎片了,能看清夢裏的人臉了,能聽見那些差點被遺忘的對話了。

我寫一個民國的戲子,在台下遇見穿軍裝的少年;寫一個守墓人,在月圓之夜聽見墓碑在唱歌;寫一個登山者,在雪山頂上看見自己的前世。那些故事發出來,有人說比以前更有靈氣了。他們不知道,這不是靈氣,是失而復得的記憶,是本該刻在生命裡的碑文,終於被我找回來了。

母親還是會說我起得太早,說我不合群。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催我了。或許她在我寫的故事裏,看到了什麼。或許她隻是習慣了淩晨四點亮著的那盞枱燈。

我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婚姻的墳墓也好,生命的終點也好,都是早就挖好的坑。但至少現在,我可以在走向那裏的路上,多采點花。可以把那些被打斷的前世,那些差點被遺忘的夢,都寫下來。可以讓我的文字,在墓碑上開出花來。

慾望還在,像心底的野草。童年的陰影也還在,像偶爾飄過的烏雲。但沒關係。淩晨四點的光,能照亮那些野草,也能驅散那些烏雲。我的筆,不再被誰打斷。我的夢,終於能完整地醒過來了。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響,像在數著什麼。但這次,我不再覺得那是倒計時。那是伴奏,是為我筆尖的舞蹈伴奏的音樂。在這個安靜的淩晨,我寫下一行字:

“前世的風,終於吹到了今生的紙上。”

然後,繼續寫下去。

清明的雨是斜著下的,像無數根細針,紮在我裸露的手腕上。我蹲在老槐樹下,腳邊是剛挖好的小土坑,巴掌大,卻像能吞下整個春天。坑邊擺著一遝黃紙,是我淩晨四點起來裁的,裁得方方正正,邊緣還留著裁紙刀劃過的毛邊,像極了那個總在夜裏哭的自己。

風卷著雨絲撲過來,黃紙被吹得簌簌響。我摸出打火機,打了三次纔打著,火苗在風裏抖得厲害,像隻垂死的飛蛾。先點燃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領口磨出了毛球,是十七歲那年母親織的,我穿著它熬過了無數個被罵“不懂事”的冬天。火苗舔上去的時候,毛線蜷成焦黑的小卷,冒出的煙帶著羊毛燃燒的腥氣,嗆得我眼眶發酸。

“那時候你總躲在被子裏啃指甲,”我對著跳動的火苗輕聲說,聲音混著雨聲,散得很快,“以為考砸了天就塌了,以為被人嘲笑兩句就活不下去了。”火苗竄高了些,把我的影子投在樹榦上,忽大忽小,像那個總在自我懷疑的少年。

接著燒的是一本日記,紙頁已經泛黃,邊角卷得像浪花。裏麵記滿了“他們為什麼不理解我”“活著真沒意思”,還有那些被母親撕過又偷偷粘起來的碎片。我曾以為那些字是救命稻草,後來才發現,它們不過是困住我的蛛網。紙頁捲曲、發黑,最後化為灰燼,被風吹起一小撮,飄進那個小土坑,像給過去的自己蓋上了層薄被。

黃紙要一張張燒,我學著老人的樣子,邊燒邊用樹枝撥弄,讓火能燒得透些。“你總怕別人失望,”我撥著火焰,火星濺在雨裡,滅得很快,“怕母親嘆氣,怕父親皺眉,怕所有人覺得你不對勁。你把自己折成他們想要的樣子,折得骨頭都響,也沒換來一句真心的‘你很好’。”

雨好像小了點,天邊透出點灰濛濛的亮。我把最後幾張黃紙扔進去,看著它們在火裡蜷成金紅色的蝴蝶,然後變成灰。土坑裏積了層薄薄的灰燼,混著雨水,成了泥濘的黑。我用樹枝把那些灰燼撥進小土坑,再填上挖出來的濕土,拍得結結實實,像給那個總在討好別人的自己立了塊無字碑。

“以後不用再等誰的認可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沾著泥的手,手腕上的雨珠順著麵板滑進袖口,涼絲絲的,卻很清爽。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洗得發亮,綠得能滴出水來,有片新葉正好落在我剛填好的小土堆上,像枚輕巧的印章。

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土堆被雨打濕,和周圍的地麵漸漸融成一片。風裏還飄著點紙灰的味道,但已經不嗆人了,反倒有種鬆快的暖意。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編輯發來的訊息,說新寫的故事讀者很喜歡。我摸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敲了個笑臉,敲得很輕,卻比過去所有的討好都有分量。

雨停了,雲縫裏漏下點陽光,落在手腕上,暖烘烘的。我知道那個總在夜裏哭、總在討好別人、總在害怕的自己,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這棵老槐樹下了。以後的路,該換這個能在淩晨四點醒來、能給自己燒紙、能把日子過成故事的我,慢慢走了。

路過巷口的早點鋪,我買了兩個熱包子,咬下去的時候,熱氣從嘴角冒出來,混著肉香,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原來埋葬過去不是悲壯的事,是像這樣,帶著點暖意,走向下一個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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