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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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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八十八場]

窗簾縫裏的光又在牆上割出一道白痕時,我正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發愣。那裂紋彎彎曲曲,像極了昨晚夢裏她走過的走廊——既記不清走廊的藍漆是否剝落,也想不起牆壁上貼著的好好學習標語是否褪色,可她的輪廓就那麼突兀地嵌在記憶裡,像老相機拍虛了的照片,五官模糊,卻帶著一種不肯褪色的執拗。手機螢幕亮起來,淩晨四點十七分,出租屋的牆薄得能聽見隔壁夫妻的夢話,還有遠處工地塔吊轉動的悶響,這具在鋼筋水泥裡滾了七年的身子,比十七歲那個總在教學樓後牆根偷看她的少年,沉了不止二十斤。

少年時的記憶早散了架,卻總在夢裏被重新拚湊。記得她總坐在第二排正中間,桌子上的習題冊碼得比鉛筆盒還高,晨光掃過她握筆的手指,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解數學題時愛用食指關節輕輕敲桌麵,節奏規律得像鐘擺。那時候我的成績像斷了線的風箏,忽高忽低——高的時候能蹭進年級前二十,低的時候能跌進中遊,班主任總說我心思沒在正道上。他不知道,那些沒在正道上的心思,大多落在了那個背影上:課間假裝去打水,路過她座位時故意放慢腳步,聽她跟同桌討論作文題;體育課躲在單杠後麵看她跳皮筋,辮子在空中劃出好看的弧線;甚至把她用過的草稿紙偷偷撿起來,撫平褶皺,看那些清秀的字跡,想像她寫字時微微蹙起的眉。

可真到了不得不說話的時候,比如收發作業碰到她的手,我就會突然結巴起來。謝……謝兩個字要在喉嚨裡滾好幾圈才能擠出來,看著她疑惑的眼神,臉燙得能煎雞蛋。後來才懂,那或許算不上喜歡,更像野草對著月光的仰望——知道夠不著,卻忍不住往光裡長。整個中學時代,我跟她說過的完整句子不超過十句,卻把她的一舉一動刻成了心裏的刻度,連她握筆的姿勢、翻書的速度,都記得比自己的錯題本還清楚。

畢業那天她穿淺藍色連衣裙站在公告欄前,被一群人圍著笑,手裏捏著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我攥著職高的通知書躲在香樟樹下,看她的白球鞋在陽光下泛著光,手心的汗把紙洇出個深色的圈。那時候以為這就是句號了,像沒演完的電影被掐了電源,雖有遺憾,總該離場了。可誰能料到,這離場的餘波,會盪這麼久。

工地的活兒累得人沾床就睡,可她總在夢裏鑿出條縫。有時是在初中的操場,她跑八百米時馬尾辮甩成弧線,我在跑道邊撿她掉落的橡皮;有時是在晚自習的教室,她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沙沙聲,我卻對著攤開的化學書發獃。最清晰的是昨夜,夢見我倆在學校食堂靠窗的位置喝湯,她用白瓷勺小口抿,我端著粗瓷碗仰頭灌,熱湯燙得舌尖發麻,醒了還覺得喉嚨裡燒得慌。我清楚記得這是假的——那時候她從不跟人拚桌,更別說我這樣的中遊生,可夢裏的細節偏要較真,她挽起校服袖子露出的手腕,勺子碰到碗沿的輕響,都像從記憶深處摳出來的碎片。

工棚裡的燈泡忽明忽暗,我摸出枕頭下的煙盒,空了。上個月跟老張喝酒,他說我這是沒得到的總在騷動,我把酒杯頓在桌上,酒灑了半杯:不是騷動,是折磨。我怕的不是夢見,是這夢總帶著鉤子,把現在的日子勾得晃晃悠悠。我怕哪天在哪個路口撞見她,她穿著得體的套裝,而我剛從工地下來,褲腳沾著水泥,她眼裏若有若無的打量,比工地上的鋼筋還沉。可我明明不是趴在地上的人——再累的活兒,我從沒欠過工頭一天工期;再難的日子,我沒跟人借過一分錢。

初中畢業那個暑假,我確實瘋過。攥著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了本精裝的《時間簡史》,想送給她當畢業禮物。在她家樓下的梧桐樹下站到後半夜,蚊子把胳膊咬成了篩子,最後把書塞進了垃圾桶。那天起,我開始失眠,上課盯著黑板上的函式影象發獃,草稿紙上不再寫公式,而是反覆畫同一個模糊的側影。高中三年就這麼渾渾噩噩耗過去,高考成績出來,離本科線差了整整八十分。去大專報到那天,我在火車站買了張世界地圖,用紅筆圈出她考上的那所大學的城市,筆尖把紙戳出個洞。

現在想想,路是自己走歪的。她從沒做過什麼,既沒給過我暗示,也沒潑過我冷水,就隻是安安靜靜地活在我的視線裡,像根坐標。是我自己非要繞著這坐標打轉,把日子走成了迷宮。現實越沉,夢倒越輕了。以前的夢總帶著慌,要麼是追不上她的背影,要麼是想說話卻說不出;現在的夢大多是靜的,她就那麼走著,不說話,不遠不近,像個影子陪著我穿過空蕩蕩的街。有次夢見在郊野的路上走,她在旁邊,手裏攥著根狗尾巴草,我也攥著一根,風把草穗吹得晃,誰都沒開口。醒來時天剛亮,工地的霧還沒散,我忽然明白,這或許不是她在陪我,是我心裏那個渴望安穩的自己,借了個熟悉的影子。

大專畢業後沒找到像樣的工作,跟著老鄉去工地搬磚,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開裂,手指關節腫得像蘿蔔。有次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躺在醫院裏,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落,突然就想起了少年時的夢想——那時候我想當科學家,總拿著放大鏡在院子裏看螞蟻搬家,看樹葉的脈絡,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藏著秘密。課本上的物理公式像魔法咒語,解出來一道題就像打贏了一場仗。可現在,我的變成了工地,手裏的是鐵鍬和扳手。有時候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工地上抽煙,看著遠處的高樓一點點長高,會突然覺得委屈——為什麼是我?為什麼當年那個對著星空發獃的少年,會變成現在這個灰頭土臉的打工仔?是不是如果沒遇見她,沒那些偷偷摸摸的關注,我就能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考上好大學,穿上白大褂,對著顯微鏡研究細胞,而不是對著水泥漿研究怎麼才能抹得更平?

這種念頭像野草,一到夜深人靜就瘋長。可轉頭看看身邊熟睡的工友,聽聽窗外夜市收攤的動靜,又會自嘲地笑——哪有那麼多?人生不是實驗室裡的實驗,不能擦掉重來。那個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可能成為科學家的我,說不定正對著一堆資料發愁,對著導師的批評掉眼淚,未必有我現在這樣,摔斷了胳膊還能笑著跟老鄉說沒事,養養就好。

這些年我養成了徒步的習慣,不忙的時候就往城郊的山裏鑽。揹著帆布包,穿著舊球鞋,沿著沒修好的土路往上走,累了就坐在石頭上歇腳,看風把雲吹得變形,聽鳥在林子裏叫。上個月休工,我去了趟四十公裡外的野山,走了七個小時,鞋底磨穿了洞。山頂有塊被風雨磨平的石頭,我坐下來啃乾糧,看雲被風撕成碎片。忽然想起十歲那年,蹲在院子裏看螞蟻搬家,看了整整一下午,那時的夢想是當科學家,要發明能跟螞蟻說話的機器。現在呢?兜裡揣著從工地上撿的碎鏡片,偶爾對著太陽晃,看光斑在草葉上跳,倒有點像老人們說的。當年堅信的科學至上,不知怎麼就混進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比如對著山風發獃時,會想人這一輩子,到底是在求個結果,還是求個過程。

下山時撿了塊奇怪的石頭,青灰色,表麵有天然的紋路,像被雨水沖刷過的電路板,又像初中物理課上老師畫的電路圖。我蹲在那裏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那時她坐在第一排,看得格外認真,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楚,那時候的心跳,像黑板上的電流,滋滋啦啦地響。

回到出租屋,從床底拖出個積灰的木箱,裏麵是些少年時的破爛:斷了弦的結他,皺巴巴的物理競賽準考證,一本寫滿公式的筆記本(最後一頁畫著個簡筆畫的星星),還有一張沒寄出去的明信片——正麵是星空,背麵空著,一個字也沒寫。我把石頭放進木箱,蓋蓋子時,聽見裏麵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前幾天又夢見她了,還是在那條走廊上,她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走廊很長,兩邊的窗戶都開著,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飄在空中。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追上去,就慢慢跟著,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很平靜。快走到盡頭時,她轉過頭,對我笑了笑,然後就消失在拐角。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窗外的麻雀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叫。我起身洗漱,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看,眼角有了細紋,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神裡的慌張早就被磨成了平靜。套上工裝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工頭髮來的訊息,說今天要趕工。

我回了個,走出出租屋,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路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賣豆漿的阿姨笑著問我今天還吃倆包子?我點點頭,付了錢,接過包子和豆漿,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呼氣。豆漿的甜,包子的香,陽光的暖,都是實實在在的。

那個想當科學家的孩子其實沒走。他隻是藏進了現在這副骨架裡——當年想探索宇宙的好奇,變成了現在對生活的琢磨;當年拿燒杯的手,現在握著扳手,都在跟這個世界較著勁。或許在某個看不見的時間線裡,有個穿著白大褂的我,對著複雜的儀器發愁,而他說不定也在羨慕我——羨慕我能在野山的風裏,把日子過得這麼紮實。

至於那些夢,那些影子,就讓它們留在該在的地方吧。就像路邊的樹,會發芽,會落葉,卻不會影響我往前走的路。或許將來還會夢見她,或許不會。但那又怎麼樣呢?

我還有我的路要走,一步一步,踩在實地上,很穩。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報站聲,我跨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車鏈發出一聲,像在跟過去的自己,輕輕道了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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