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八十七場]
鬧鐘沒響我就醒了,窗簾縫裏漏進的光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白痕,像極了夢裏食堂桌子的邊緣。我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後頸的涼意還沒散盡,腦子裏卻空得厲害——又夢見她了。
具體的情節像被潑了水的墨畫,暈開就看不清了,隻剩一張臉的輪廓,算不上清晰,卻帶著某種固執的辨識度。我摸過手機看時間,六點四十,離打工的工地開工還有一個半小時。起身時膝蓋哢嗒響了一聲,這具在腳手架上爬了五年的身體,比記憶裡那個總在操場邊看她背書的少年,要沉得多。
少年時的事其實記不太清了,像被太陽曬褪了色的舊報紙,字裏行間隻剩模糊的影子。隻記得她總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落在她筆桿上,劃出細小的光斑。那時候我的成績像坐過山車,好起來能摸到年級前十的邊,差下去能跌進中遊,而她永遠穩穩地懸在最頂端,像顆不會偏移的星。我總在草稿紙背麵寫些不成句的公式,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瞟,直到她忽然轉頭,我才慌忙低下頭,假裝研究一道解不出的物理題,喉結動了動,想說句“這道題很難”,最終隻發出含糊的氣音——結巴這毛病,總在最想說話的時候冒出來。
後來想想,那或許不算喜歡,更像一種仰望。就像山腳下的人望著山頂的雲,知道摸不到,卻忍不住盯著看。我甚至沒跟她說過幾句完整的話,畢業那天她穿著白裙子站在公告欄前看錄取名單,我攥著中專的通知書躲在樹後,看她被一群人圍著笑,手裏的紙被汗浸濕了邊角。那時候以為這就是結局了,像演到一半被掐斷的電影,雖有遺憾,卻也該散場了。
沒想到散場後的餘震,會持續這麼多年。
工地上的活計累得人倒頭就睡,可她總在夢裏鑽空子。有時候是在初中的走廊,她抱著作業本從我身邊走過,發梢掃過我的胳膊;有時候是在空無一人的考場,她的鉛筆在試捲上沙沙作響,我卻一道題也寫不出來。最荒唐的是上個月,夢見我倆在工地旁邊的小吃攤喝粥,她用勺子小口抿,我端著碗仰頭灌,粥燙得舌頭髮麻,醒了還覺得喉嚨裡燒得慌。
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就像現在手裏攥著的這隻搪瓷缸,邊緣磕掉了一塊瓷,盛著昨晚剩下的涼白開,這纔是真的。她那樣的人,大概在某個寫字樓裡對著電腦敲鍵盤,或是在大學裏聽公開課,怎麼會出現在滿是塵土的小吃攤?可夢裏的細節偏要做得逼真,她握勺子的姿勢,喝粥時微微蹙起的眉,都和記憶裡某個被放大的瞬間重合。
有次跟工友喝酒,喝到臉紅耳熱,不知怎麼就聊起年少時的事。我說總夢見一個人,像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工友笑我沒出息,都多大了還惦記姑娘。我沒解釋,有些話沒法說——我不是惦記,是憤怒。憤怒這影子怎麼就不肯放過我,憤怒當年那個因為結巴就不敢抬頭的自己,更憤怒現在這個在工地上搬磚的我,居然還要被過去的幻覺打擾。
初中畢業那年,我確實想過要追上去的。拿著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了本物理競賽題集,想送給她,卻在她家樓下站了三個小時,最後把書塞進了垃圾桶。那天晚上開始失眠,上課盯著黑板發獃,草稿紙上不再寫公式,而是反覆畫同一個模糊的輪廓。高中三年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耗過去了,高考成績出來,連本科線的邊都沒摸到。去大專報到那天,我在火車站買了張世界地圖,用紅筆在上麵圈出當年她考上的那所大學的城市,筆尖戳破了紙。
現在想想,或許真的是我自己把路走歪了。她從來沒做過什麼,既沒給過我希望,也沒潑過我冷水,就隻是安安靜靜地存在於我的視線裡,像顆坐標。是我自己非要站在坐標的陰影裡,遲遲不肯挪步。
上個月休工,我去了趟城郊的野山。揹著帆布包走了六個小時,鞋底磨出個洞。山頂有塊平整的石頭,我坐下來看雲,風把雲吹得飛快,像小時候翻書的速度。忽然想起初中自然課,老師講地球自轉,說我們站著不動,其實每秒鐘都在跟著地球跑幾十米。那時候我偷偷想,要是能跟她跑得一樣快就好了。
現在才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她沿著她的軌道往前,我在我的軌道上磕磕絆絆,本就該是兩條平行線。那些反覆出現的夢,大概不是她不肯走,是我總在某個瞬間,忍不住回頭看。
下山時撿了塊奇怪的石頭,青灰色,表麵有天然的紋路,像極了小時候畫過的電路圖。我把它塞進包裡,沉甸甸的。回到出租屋,從床底翻出個積灰的鐵盒,裏麵裝著些少年時的破爛:半截斷鉛的鉛筆,皺巴巴的獎狀,還有一張沒寄出去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畫著星空,是我當年照著天文圖鑑描的,背麵空著,一個字也沒寫。
我把那塊石頭放進鐵盒,蓋上蓋子時,聽見裏麵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今晚大概還會做夢吧。或許還是在那個食堂,或許換了別的地方。但沒關係了,醒了之後,我還是會穿上沾著水泥的工裝,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去工地。太陽會照常升起來,腳手架上的風會吹亂頭髮,午飯的饅頭還是會硌得牙疼。
這些真實的、帶著煙火氣的疼,比夢裏的影子要實在得多。
至於她,就像鐵盒裏的那些舊東西,偶爾翻到,會愣一下神,但不會再像當年那樣,握著一張明信片站在樓下三個小時了。有些餘影,該留在過去的光裡。
我合上眼,聽見窗外的蟬鳴漸漸起了聲。天快亮了。
堅韌還是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