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八十五場]
雨下了整整一週,城市像塊泡發的臟海綿,擠出的水帶著鐵鏽和餿味。我蜷縮在廢棄罐頭廠的夾層裡,頭頂是生鏽的鐵皮,每滴雨砸下來都像敲在skull上。懷裏的玻璃罐用黑布裹著,裏麵是今天的收穫——300毫升血,來自那個在夜市收保護費的刀疤臉,他左小臂有塊青色的龍形紋身,是五年前在牢裏紋的,現在那點帶紋身的麵板被我泡在福爾馬林裡,塞在牆縫的磚後麵,和其他十七個“藏品”擠在一起。
夾層隻有半米高,我得側著身才能勉強伸直腿,褲腳早就被汙水泡爛,露出的腳踝上結著黑痂——上週在下水道追那個偷小孩的慣犯時被鋼筋劃的。空氣裡全是黴味和老鼠屎的腥氣,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安全,能蓋過身上的血腥味,讓警犬在三米外都嗅不出異常。
淩晨兩點,雨小了些。我掀開夾層的木板,像隻蟑螂似的溜進罐頭廠的車間。地上堆著發黴的紙箱,牆角的老鼠被我驚動,窸窸窣窣鑽進破麻袋。我從麻袋裏翻出今天的工具:一把磨尖的螺絲刀(上週從拆遷區撿的,木柄纏著膠佈防滑),半瓶乙醚(獸醫站偷的,標籤被雨水泡掉了一半),還有塊從垃圾堆裡撿的塑料布(用來墊著放血,免得滲進泥土被法醫發現)。
刀疤臉的血還剩小半罐,我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鐵鏽味混著他常年抽煙的焦油味,像吞了口爛泥潭裏的水。動物血隻能撐三天,第四天開始就會反胃,嘔出黃綠色的膽汁,所以我必須每隔兩天就“補貨”,哪怕暴雨夜也不能停。他們說我是獵手,可我知道自己更像條野狗,為了塊骨頭就得鑽進最髒的陰溝。
今晚的目標在城中村的廢品站,是個專收贓物的老頭,他上個月把一個舉報他的拾荒者打斷了腿,扔在鐵軌邊。我蹲在廢品站對麵的爛尾樓裡觀察了三天,知道他每晚三點會去巷口的公共廁所,那條巷子裏的監控早就被小孩用石頭砸壞了,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垃圾,剛好能藏下一個人。
兩點四十五分,我從爛尾樓的腳手架滑下去,落地時踩進個積水的坑,汙水濺了滿臉,和雨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裏,又苦又澀。穿過窄巷時,褲腿被鐵絲勾住,撕開道更長的口子,冷風灌進去,凍得骨頭疼。這種疼比餓肚子好,至少能讓我保持清醒——上次就是因為太餓,差點在地鐵裡被巡邏警發現我藏在袖口的螺絲刀。
老頭果然準時出來了,佝僂著背,手裏拿著個破手電筒,光打在地上晃晃悠悠。我貼著牆根挪到垃圾堆後麵,聞著爛菜葉和廢電池的臭味,握緊螺絲刀。他走過我麵前時,我聽見他喉嚨裡發出渾濁的痰音,像破舊的風箱。
動手隻用了五秒。螺絲刀從他後頸紮進去,角度是我練了幾百次的——那裏有塊凹陷,能避開頸椎,直接刺穿氣管,讓他發不出聲音。他倒下去的瞬間,我拽著他的衣領拖進垃圾堆,塑料布墊在身下,血滲進去的速度比我預想的慢,大概是天冷,血管收縮了。
取血的時候,他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眼球對著巷子口的黑暗。我用撿來的針管抽了200毫升,夠撐到後天。他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是年輕時偷東西被剁的,我用刀片割下那截殘指,塞進褲兜——不是為了收藏,是怕被野狗叼走,留下不該有的痕跡。
處理現場花了半小時。血用沙土蓋了,再澆上旁邊垃圾桶裡的餿水,臭味能蓋住血腥味至少兩天。屍體被我塞進一個破衣櫃裏,上麵堆了十幾個廢紙箱,收廢品的要下週才來,到時候早就被老鼠啃得差不多了。螺絲刀在汙水裏洗了洗,纏上膠布的地方吸飽了水,變得沉甸甸的。
離開時,巷口傳來警笛聲,大概是哪個醉漢鬧事。我貼著牆根往回走,經過公共廁所時,進去用冷水沖了沖手,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眼下是青黑的眼袋,頭髮像團亂草,額角還有道新的劃傷——是剛才翻垃圾堆時被碎玻璃劃的。這張臉放在人堆裡,就像滴進墨水裏的水,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回到罐頭廠夾層時,天快亮了。我把針管裡的血倒進一個破搪瓷碗裏,和著半塊乾硬的麵包嚼下去,血腥味和黴味混在一起,胃裏一陣翻騰。指節上的傷口在滲血,我撕下衣角纏上,布料上還沾著上次的血漬,發黑髮硬。
牆角堆著我的“家當”:一床撿來的棉絮(裏麵爬滿了虱子),幾本翻爛的舊書(從垃圾站淘的,用來墊著睡覺),還有個用來計時的舊鬧鐘(每天快十五分鐘,我早就習慣了按它的時間算點)。鬧鐘旁邊是個小鐵盒,裏麵裝著我攢的“戰利品”:家暴男的牙齒,人販子的指甲,還有今晚這個老頭的殘指。不是什麼收藏,隻是想記住他們——萬一哪天我死了,這些東西至少能證明他們來過,也證明我不是在濫殺。
雨停了,天邊泛起灰白。我透過鐵皮的縫隙往外看,能看見遠處高樓的霓虹燈,紅的綠的,在濕漉漉的空氣裡暈成一團模糊的光。那些光離我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我試過靠近一次,去年冬天,凍得快死了,溜進一棟寫字樓的大堂想暖和會兒,剛坐下就被保安架出去了,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條擋路的野狗。
餓的時候,我會想起小時候。不記得爸媽是誰,隻記得在孤兒院的牆角,被大孩子搶食,他們踹我的肚子,罵我是“沒人要的野種”。那時候就知道,想活下去,就得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搶別人不要的東西。現在也一樣,隻是搶的東西變成了血和命。
上午十點,我換了身撿來的工裝,帽簷壓得很低,混在拆遷隊的工人裡,去附近的工地打零工。扛鋼筋的時候,傷口被震得生疼,汗水滲進去,火辣辣的。工頭是個大嗓門的胖子,總罵罵咧咧地催我們快點,他不知道,站在他麵前這個瘦得像根柴禾的工人,昨晚剛在三公裡外殺了個人。
中午吃飯時,我蹲在工地角落,啃著冷饅頭,聽旁邊的工人說昨晚城中村的“怪事”:“聽說那個收贓的老王頭不見了,估計是被仇家綁了吧?”“活該,那人壞得很,前年還把個討飯的打瘸了……”沒人在乎他去哪了,就像沒人在乎牆角的野草被踩死了幾棵。
我默默嚼著饅頭,想起老頭那雙沒閉上的眼睛。或許他到死都不明白,殺他的不是什麼仇家,隻是條餓急了的野狗,剛好撞見他這條病狼。
下午突然下起了太陽雨,一道彩虹掛在遠處的高樓之間。工人們都停下手裏的活,抬頭看,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我也抬頭看了一眼,彩虹的顏色很淡,像用褪色的蠟筆畫的。小時候在孤兒院的畫冊上見過,那時候以為彩虹下麵有糖吃,有地方住,有不會打我的人。現在知道,彩虹下麵隻有更多的垃圾和更髒的水。
收工後,我去了趟夜市,在垃圾桶裡翻出半盒沒吃完的炒麵,還熱乎著。攤主是個胖女人,正對著一個偷吃烤腸的小孩罵罵咧咧,我趁機從她的攤位底下摸了把小刀——比螺絲刀好用,藏在袖子裏更方便。
天黑後,我去了趟醫院的後門,那裏的垃圾桶經常有帶血的紗布。今晚運氣不錯,翻到塊剛換下來的,上麵的血還沒幹。我把它塞進膠袋,藏在懷裏,這能讓我明天不用再冒險去找“目標”。懷裏的紗布有點溫,像揣著塊剛從誰身上剜下來的肉。
路過天橋時,看見個流浪漢在翻我的“地盤”——就是橋洞下那個鋪著破棉絮的角落,我偶爾會在那過夜。他看見我,嚇得縮了縮脖子,我沒理他,轉身走進更深的黑暗裏。這種地盤沒什麼好爭的,就像搶一塊餿了的骨頭,贏了也沒什麼光彩。
回到罐頭廠時,聽見夾層外麵有老鼠打架的聲音,吱吱叫著,像在爭食什麼東西。我摸出剛撿的小刀,握在手裏,刀刃反光映在牆上,像道細長的傷疤。今晚不用再出去了,紗布上的血夠撐到明天,後天再去找那個總在公園長椅上睡的醉漢——他每天喝得爛醉,少點血也不會醒。
躺下時,棉絮裡的虱子開始活動,咬得麵板髮癢。我睜著眼睛看著鐵皮頂,上麵有塊銹跡,像張哭變形的臉。外麵傳來收垃圾的車聲,轟隆隆的,蓋過了遠處的警笛。他們永遠不會找到這裏,就像永遠找不到那些消失在陰溝裡的人——我們都是城市的痂,結在傷口上,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掉了也沒人在乎。
天快亮時,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掉進一個很深的垃圾堆,越掙紮陷得越深,那些腐爛的東西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堵住我的嘴和鼻子。驚醒時,渾身是汗,才發現是棉絮捂住了臉。外麵的雨又開始下了,敲在鐵皮上,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刮。
我摸出那塊帶血的紗布,塞進嘴裏嚼著,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咳嗽起來。咳嗽聲在空蕩蕩的罐頭廠裡回蕩,像條被困住的狗在嗚咽。
這就是我的日子,在陰溝裡刨食,在黑暗裏躲命。他們說強者從不抱怨環境,可我知道,強者隻是沒地方可抱怨。就像巷子裏的野狗,被打了隻會夾著尾巴跑,舔舐傷口時都得找個沒人的角落。
雨還在下,鐵皮頂上的銹水順著縫隙滴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冰涼刺骨。我把那截老頭的殘指扔進牆角的鐵盒裏,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和其他的“戰利品”撞在一起。
沒人會知道這些東西的來歷,就像沒人會知道我是誰。我們都會爛在這座城市的陰溝裡,變成肥料,滋養那些光鮮亮麗的東西。而我,會一直藏在這裏,直到某天像隻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垃圾堆裡,或者,在又一個暴雨夜,找到下一個“目標”,繼續這場沒有盡頭的生存遊戲。
天亮了,雨還沒停。我裹緊破棉絮,閉上眼睛,準備在罐頭廠的陰影裡,再睡過一個白天。夢裏或許還會有彩虹,但醒來時,嘴裏一定還是血和黴的味道。這就是我的命,一條活在陰溝裡的命,永遠見不到光,也永遠不會被抓到——因為沒人會在意一條陰溝裡的蟲子,死了還是活著。
雨停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罐頭廠的鐵皮縫裏透進一絲灰白的光,照在牆角那堆“藏品”上。鐵盒裏的殘指、牙齒、碎皮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像一堆被遺忘的棋子。我數了數,一共十九件,剛好是我在這座城市熬過的十九個月。
胃裏空得發慌,昨晚的血和紗布早就消化乾淨了。我摸出藏在磚後的半塊乾餅,咬了一口,硌得牙齦生疼,餅上的黴斑沾在嘴角,又苦又澀。得找新的“補給”了,那個公園長椅上的醉漢,按他的喝酒頻率,今天該在下午三點準時出現。
換了身更破的衣服,袖口磨出的洞能塞進整個拳頭。我把小刀藏在鞋底,針管裹在爛布條裡塞進褲襠——那裏最不容易被搜身。出門時特意繞到罐頭廠後麵的臭水溝,往身上潑了點汙水,這味道比任何偽裝都管用,能讓巡邏的聯防隊員遠遠就皺著眉躲開。
穿過三條窄巷,路過一個早點攤。老闆是對老夫妻,總在蒸籠旁擺個小碗,裏麵放著給討飯的留的包子。今天的小碗是空的,大概是天冷,沒什麼人來討。老頭看見我,往地上啐了口痰,“滾開,別擋著做生意”。我沒動,盯著蒸籠裡冒的白氣,直到老太婆從後麵擰了老頭一把,塞給我半個涼包子。
包子揣在懷裏,暖乎乎的,像塊快要熄滅的炭火。我沒吃,塞進了橋洞下那個流浪漢的破碗裏。他昨晚被我嚇了一跳,今早縮在角落裏發抖,看見包子,眼睛亮了亮,又飛快地低下頭,不敢看我。我轉身就走,這種“好心”要不得,會讓人記住你的臉,而被記住,在我們這種地方,等於找死。
中午的太陽有點暖,我蹲在百貨大樓後巷的陰影裡,看著進出的人。他們穿著乾淨的衣服,手裏拎著包,說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高跟鞋崴了一下,手裏的蛋糕掉在地上,她皺著眉看了一眼,轉身就走,沒回頭。我等她走遠了,衝過去撿起蛋糕,上麵沾著的沙礫硌得慌,奶油早就凍硬了,咬在嘴裏像嚼蠟,但甜腥味混著奶香,比乾餅強多了。
兩點半,我摸到公園圍牆外的灌木叢裡。這裏的冬青長得密,剛好能遮住半個身子,枝椏颳得臉生疼,留下一道道血痕。醉漢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長椅旁,他裹著件撿來的軍大衣,手裏攥著個空酒瓶,走路搖搖晃晃,像棵被風吹歪的枯樹。
我觀察了他七天,知道他有個習慣,喝多了會往長椅後麵的冬青叢裡撒尿。那裏是監控的死角,也是我下手的地方。
三點十五分,他果然晃進了灌木叢。我屏住呼吸,聽著他解開褲帶的聲音,還有含混不清的咒罵。風穿過樹枝,發出沙沙的響,剛好蓋住我起身的動靜。
刀從鞋底抽出來時,帶起一層泥。我撲過去的瞬間,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頭,酒氣噴在我臉上,像開啟了個餿水桶。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裏麵全是紅血絲,像兩條充血的蚯蚓。
刀刃劃開他頸動脈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張爛紙。血噴出來的速度比預想的快,濺在我臉上、脖子上,滾燙的,帶著酒精的酸腐味。他沒掙紮多久,身體軟下去的重量壓得我差點站不穩,軍大衣上的破洞勾住了我的頭髮,扯得頭皮發麻。
取血隻用了兩分鐘。針管是上次從垃圾桶裡撿的,刻度早就磨沒了,憑手感抽了大概250毫升。他左臉有塊燙傷,是年輕時喝多了打翻油燈燙的,我用刀片割下那塊麵板,比硬幣大點,塞進懷裏——不是為了什麼紀念,隻是這地方太顯眼,留著容易被認出來。
處理現場比殺人麻煩。血用落葉蓋了,再澆上旁邊噴泉池裏的水,凍得我手指發僵。屍體被我拖到灌木叢深處,上麵壓了幾塊石頭,免得被野狗拖出來。刀在噴泉池裏洗了洗,水涼得刺骨,洗到第三遍,刀刃上的血還是沒幹凈,索性作罷,反正銹跡早就把刀染得黑乎乎的了。
離開時,公園裏有小孩在放風箏,笑聲飄過來,像碎玻璃碴子紮耳朵。我貼著圍牆根走,懷裏的血袋硌得肋骨生疼,像揣著塊燒紅的鐵。路過那個醉漢常去的小賣部,老闆娘正和人聊天,“老酒鬼今天沒來買酒,怕是喝死在哪了吧?”“死了纔好,省得天天在這兒礙眼。”
沒人在乎,真的沒人在乎。我們這種人,就像牆角的青苔,活著沒人看見,死了沒人打掃,爛了,就和牆一起變成泥。
回到罐頭廠時,天快黑了。我把血倒進那個破搪瓷碗裏,和著剩下的半塊乾餅吃。血裡的酒精味還沒散,喝下去燒心,卻讓人暖和。那塊帶燙傷的麵板被我泡進福爾馬林裡——瓶子是撿來的,原來裝著醫院的消毒水,現在剛好夠用。
夾層裡比早上更冷了,風從鐵皮縫裏灌進來,像有人在吹口哨。我裹緊棉絮,還是冷,冷得骨頭縫裏都像塞了冰碴子。這種冷,比餓更難受,餓能忍,冷卻能一點點把人凍透,像凍在河底的石頭,慢慢變得麻木。
牆角的鬧鐘突然響了,叮鈴鈴的,在空蕩的車間裏格外刺耳。我摸過去關掉,指標停在六點十五分——其實早就過了八點,這鐘每天都慢,就像我的日子,總比別人慢半拍,永遠趕不上那些亮堂堂的生活。
外麵傳來警笛聲,很近,好像就在罐頭廠附近。我趕緊吹滅手裏的火柴,縮排夾層最裏麵,屏住呼吸。鐵皮頂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聯防隊員在巡邏,他們的手電筒光透過縫隙掃進來,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隻窺探的眼睛。
“這鬼地方,除了老鼠誰會來?”“快走快走,凍死了,去前麵的火鍋店暖和暖和。”腳步聲漸漸遠了,我纔敢大口喘氣,胸口像被撕開一樣疼。
他們永遠找不到這裏,永遠找不到我。不是因為我多聰明,隻是因為他們懶得找。就像掃大街的不會蹲下來摳磚縫裏的泥,他們的眼睛,隻看那些亮的、乾淨的、值得“在意”的東西。
後半夜開始下雪,鵝毛大雪,把城市蓋得白茫茫的。我透過鐵皮縫往外看,遠處的高樓、近處的垃圾堆,都變成了一個顏色,分不清哪裏是乾淨的,哪裏是髒的。雪下得越大,我越覺得安全,雪能蓋住血,蓋住腳印,蓋住所有不該有的痕跡,就像給這座城市蓋了床大被子,讓我們這些藏在底下的東西,能稍微喘口氣。
我摸出那個裝著十九件“藏品”的鐵盒,放在懷裏焐著。冰冷的金屬貼著胸口,慢慢有了點溫度。這些東西,是我活過的證明,也是那些“消失者”活過的證明。我們都一樣,在陰溝裡來,在陰溝裡去,最後變成盒子裏的一塊皮、一截骨,等著被老鼠叼走,或者被大雪埋住,永遠沒人知道。
雪停的時候,天快亮了。罐頭廠的鐵皮頂被雪壓得往下塌了一塊,露出個小口子,能看見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掐滅的煙頭。我數了數,一共七顆,剛好夠我數到睡著。
夢裏又回到了孤兒院的牆角,大孩子搶我的窩頭,我死死攥著,被打得鼻血直流。但這次,我沒鬆手,咬著牙瞪他們,直到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醒來時,嘴角破了,是自己咬的,血混著口水嚥下去,有點鹹,像昨晚喝的血。
新的一天開始了,雪會化,會露出那些髒東西,會有人抱怨路滑,會有人掃雪。而我,會繼續藏在罐頭廠的夾層裡,等著下一次餓,下一次狩獵,下一次在陰溝裡,把這條命,再撐一天。
鐵盒裏的“藏品”,遲早會湊夠三十件,五十件,一百件。那時候,我大概也變成了其中一件,或者,早就爛在了哪個沒人知道的角落,和這座城市的泥、雪、垃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對我們這種活在陰溝裡的東西來說,被忘記,就是最好的結局。
雪下到第七天,終於停了。陽光透過罐頭廠屋頂的破洞,在地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像塊被打碎的鏡子。我蜷縮在夾層裡,看著那光斑一點點移動,爬過牆角的鐵盒,爬上我裹著的棉絮,最後停在手腕的舊疤上——那是剛到這座城市時,被偷車賊用彈簧刀劃的,現在疤上結著新痂,是昨天處理醉漢屍體時被石頭硌的。
鐵盒裏的“藏品”已經攢到三十七個了。最底下那個,是塊指甲蓋大的麵板,來自第一個“目標”——那個在長途汽車站拐小孩的女人,她右眉骨有顆痣,麵板帶著常年抽煙的黃氣。我用鑷子把新得的那塊帶燙傷的麵板放進去,和其他藏品擠在一起,玻璃罐碰撞的聲音很輕,像牙齒打顫。
懷裏的血袋早就空了,昨晚就著雪吃了最後一口,血腥味混著雪的涼意,凍得喉嚨發疼。今天得去找新的“補給”,目標是個在菜市場收“攤位費”的瘸子,左腿比右腿短一截,走路時拖著地麵,老遠就能聽見“沙沙”聲。我觀察他五天了,知道他每週三下午會去鐵道邊的廢品站,和那裏的老闆分贓,那條路的監控早就被貨車撞壞了,道旁的蘆葦長得比人高,剛好能藏下一個人。
換衣服時,摸到褲兜裡的半塊橡皮。是上週在小學門口撿的,上麵印著卡通小熊,被我磨得隻剩小半截。我把它塞進鐵盒的縫隙裡,和那些骨頭、麵板放在一起。這種沒用的東西,反而最安全,誰會想到在一堆“罪證”裡藏塊橡皮?就像誰會想到,那個在垃圾堆裡翻食的流浪漢,手裏藏著能割斷喉嚨的刀。
出門時,雪凍成了冰,踩在上麵咯吱作響。我沿著牆根走,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瘦得像根晾衣繩。路過早點攤,那個老太婆又塞給我一個熱包子,這次老頭沒罵,隻是往我腳邊吐了口痰,痰落在冰上,像塊褐色的琥珀。
“今天別往鐵道那邊去,”老太婆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昨晚聽聯防隊說,那邊發現了具凍硬的屍體。”
我心裏一緊,手裏的包子差點掉在地上。醉漢的屍體明明藏得很好,怎麼會被發現?但臉上沒敢露半分,隻是低下頭,含糊地“嗯”了一聲,轉身就走。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老頭在後麵罵:“多管閑事,這種人死了也是活該。”
原來不是醉漢。我在鐵道邊的蘆葦叢裡蹲了半個時辰,看見警察拉著警戒線,幾個穿白大褂的在雪地裡翻找,瘸子的“沙沙”聲始終沒出現。後來聽撿破爛的閑聊,才知道是個“倒騰白粉的”,被人捅了三刀,扔在道軌邊,被今早的火車碾成了肉泥。
虛驚一場。但這種“意外”總讓人心慌,就像棉絮裡鑽進隻跳蚤,明明不致命,卻能讓人整夜睡不著。我摸出藏在磚後的小刀,刀刃上的銹跡比昨天更重了,在陽光下泛著昏黃的光,像塊陳年的血痂。
下午轉去菜市場,遠遠看見瘸子站在魚攤前,正用柺杖敲著攤主的秤盤,唾沫星子濺在凍硬的魚身上。他今天沒去廢品站,大概是聽說了鐵道邊的事,不敢亂跑了。也好,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混亂是最好的掩護,就像陰溝裡的水,越渾越能藏住東西。
我混在買菜的人群裡,假裝挑土豆,眼睛卻盯著瘸子的後頸。他的衣領沒繫好,露出塊褐色的胎記,像片乾枯的樹葉。我計算著距離,他離魚攤的冰錐隻有三步遠,離牆角的拖把隻有兩步,無論用哪個,都能在十秒內讓他閉嘴。
三點十七分,瘸子收完最後一個攤位的錢,轉身往巷子裏走。我跟在後麵,踩著他拖在地上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影子的腦袋上。巷子口的風很大,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他突然停下,回頭往身後看,我趕緊縮到牆根的鹹菜缸後麵,缸裡的鹽水結了冰,冰麵映出我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塊被水泡爛的木頭。
他沒發現什麼,罵了句“媽的風”,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中間,他拐進了公共廁所,這是我沒料到的。廁所裡沒燈,隻有個破窗戶,透進點光,照在滿地的冰碴上,滑得像鏡子。我站在門口,聽見他解腰帶的聲音,還有咳嗽聲,像口破風箱。
不能等他出來。我摸進廁所,右手攥著從魚攤撿的冰錐,寒氣順著指尖往骨頭裏鑽。他背對著我,站在最裏麵的坑位,柺杖靠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我走過去的腳步聲被他的咳嗽蓋住了,直到冰錐捅進他後心,他才猛地回頭,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裏湧出的血沫子濺在我臉上,帶著鐵鏽和魚腥味。
他倒下去的時候,柺杖也跟著倒了,“哐當”一聲撞在牆上,在空蕩的廁所裡格外響。我顧不上撿,拽著他的頭髮往隔間拖,血在冰上拖出一道紅痕,像條凍僵的蛇。取血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抽搐,指甲摳著冰麵,留下幾道白印。我用針管抽了300毫升,比平時多抽了50毫升,這種天氣,血凍得快,得多備點。
他的左小腿是假的,裏麵塞著棉花和碎布,大概是年輕時打架被打斷的。我沒碰那假腿,隻是割下了他後頸那塊帶胎記的麵板,比我想像的厚,上麵全是褶子,像塊揉皺的牛皮紙。
處理現場花了四十分鐘。血用沙子蓋了,再潑上廁所的髒水,冰麵很快結了層薄冰,把紅痕凍在底下,像塊劣質的瑪瑙。屍體被我塞進隔間的水箱後麵,那裏空間狹小,得側著身才能塞進去,他的假腿硌得我胳膊生疼。冰錐扔進了糞坑,咕嘟一聲沉了底,這種東西,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歸宿了。
走出巷子時,天已經擦黑。雪又開始下了,很小,像麵粉,落在身上就化了。我摸了摸懷裏的血袋,凍得硬邦邦的,像塊冰磚。路過菜市場,魚攤的老闆正在收攤,看見我,往我手裏塞了塊凍魚,“拿去,燉了暖和”。我沒拒絕,揣在懷裏,血袋靠著魚,稍微化了點,腥氣混著血腥味,鑽進鼻孔,讓人踏實。
回到罐頭廠,夾層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我把血倒進搪瓷碗,放在鐵盒上,藉著從破洞透進來的月光,看著血慢慢化開,裏麵的冰碴子像碎玻璃。那塊帶胎記的麵板被我泡進新找的玻璃罐裡,福爾馬林快用完了,隻能摻點白酒,雖然效果差,但至少能防止腐爛。
鐵盒被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日期”排好,oldest的在最底下,最新的在最上麵。三十七個玻璃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排沉默的墓碑。我數了三遍,沒錯,三十七個。每個罐子裏都藏著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消失”的故事,而我,是這些故事唯一的聽眾,也是唯一的作者。
雪越下越大,把鐵皮頂的破洞堵上了一半,夾層裡更黑了。我裹緊棉絮,還是冷,冷得牙齒打顫。我想起那個老太婆的話,“這種人死了也是活該”,也許她說的是對的,我們這種人,活著就是給別人添堵,死了才幹凈。可我不想死,至少現在不想,就像陰溝裡的老鼠,明知道外麵有貓,還是想鑽出洞,看看天亮是什麼樣。
後半夜,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躺在鐵道邊,被火車碾成了肉泥,血混著雪,凍在鐵軌上,像條紅色的蛇。有個小孩指著鐵軌問媽媽:“那是什麼?”媽媽說:“不知道,大概是誰潑的油漆吧。”
醒來時,棉絮濕了一片,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我摸出鐵盒裏最底下的那個玻璃罐,藉著微光看著裏麵那塊帶痣的麵板,黃得像老煙葉。第一個“目標”,第一個“藏品”,第一個讓我覺得“活著”的瞬間——不是因為血的味道,而是因為她消失後,我在汽車站看見那個被拐的小女孩,被警察送回了家,她媽媽抱著她哭,哭聲像碎了的玻璃。
也許這就是我活下去的意義,不是為了血,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消失,就像陰溝裡的清潔工,把垃圾掃進下水道,沒人會感謝你,但總得有人做。
天亮時,雪停了。陽光又從破洞鑽進來,這次的光斑落在了搪瓷碗上,碗裏的血早就凍成了塊,像塊暗紅色的石頭。我把那塊凍魚扔進碗裏,用小刀切碎,和著冰碴子嚼下去,魚肉的腥,血的鹹,冰的冷,混在一起,在胃裏燒起一團火。
今天不用出去了,血夠撐到後天。我把鐵盒藏回牆縫,用磚頭堵好,再鋪上幾層破布,看上去和其他牆角沒什麼兩樣。然後,我蜷縮在棉絮裡,看著光斑在地上移動,像個緩慢的鐘擺,計算著下一次“狩獵”的時間,計算著下一個“藏品”的位置,計算著自己還能在這座城市的陰溝裡,藏多久。
也許明天就會被發現,也許永遠不會。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隻要還活著,就得藏下去,就得“工作”下去,像陰溝裡的蟲子,像黑暗裏的狼,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咬斷那些腐爛的根,讓陽光能多透進一絲,哪怕隻有一絲,落在那些該被照亮的地方。
鐵盒裏的三十七個玻璃罐,在黑暗裏沉默著。它們會一直沉默下去,直到被老鼠啃破,被雪水淹沒,被歲月磨成灰。而我,也會和它們一樣,在這座城市的陰溝裡,悄無聲息地腐爛,變成肥料,滋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這不是悲劇,也不是什麼藝術,這隻是生存,是我們這種人,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遠處傳來火車的鳴笛聲,很長,很淒厲,像誰在哭。我知道,那是鐵道邊的屍體被發現了,警察又要忙起來了,他們會查監控,會問路人,會在雪地裡找線索,最後大概會歸為“黑幫火併”,然後慢慢被遺忘,就像鐵盒裏的那些藏品,就像我,就像這座城市裏所有藏在陰溝裡的東西。
我閉上眼睛,讓光斑爬過我的臉,暖乎乎的,像塊燒紅的烙鐵。該睡了,醒了之後,還要繼續藏,繼續活,繼續做那個陰溝裡的清潔工,直到有一天,自己也變成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這就是我的結尾,沒有被捕,沒有死亡,隻有沒完沒了的藏,沒完沒了的活,像條鑽進牆縫的蟲子,直到牆塌了,才會被發現,而那時,早就爛得沒了形狀。
天光大亮時,我把最後一塊凍魚塞進嘴裏,冰碴子卡在牙縫裏,疼得人清醒。鐵盒被重新砌進牆縫,磚縫裏抹了層混著煤灰的泥,和周圍的牆壁渾然一體。昨晚新得的那塊帶胎記的麵板,在白酒泡著的罐子裏微微發漲,像片泡開的茶葉。
我蹲在夾層口,看著外麵的冰開始融化,水珠順著鐵皮往下滴,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映出灰濛濛的天。小刀被我用破布擦了又擦,銹跡還是頑固地扒在刀刃上,像層洗不掉的血痂。
遠處傳來掃地的聲音,掃帚劃過冰麵,“沙沙”的,和那個瘸子拖腿的聲音有點像。我縮回頭,拽過棉絮蓋住自己,隻留條縫看著外麵。陽光越來越暖,冰化得更快了,水窪裡的天,慢慢亮了點。
今天的目標還沒找好,但不急。巷子裏的野狗知道,隻要耐心等,總會有瘸腿的兔子撞過來。我也是,隻要藏得夠深,等得夠久,就能在這片陰溝裡,再活一天,又一天。
牆縫裏的鐵盒很安靜,三十七個玻璃罐沉在黑暗裏,像三十七個沒說出口的秘密。它們會陪著我,直到我也變成其中一個,沉在更深的黑暗裏,和這座城市的髒東西,永遠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