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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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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七十九場]

角峰的夜色是潑翻的墨汁,連星光都被染成了深灰色。手機裡母親的哭腔還沒散盡,電流的滋滋聲混著風掠過岩壁的嗚咽,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耳膜上鑽。我摸出揣在懷裏的打火機,火苗剛竄起就被風擰成了麻花,照亮腳下一串新鮮的爪印——五趾張開,邊緣帶著泥土的翻卷,比我手掌還大。是狼。

身後的鐵軌泛著冷光,像條凍僵的蛇,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黑暗裏。不遠處的溝渠水電站有微弱的燈光,卻隔著一片長滿駱駝刺的荒灘,灘塗下的淤泥在月光下閃著油亮的光,像陷阱上的偽裝。我撿起塊稜角鋒利的石塊攥在手裏,指節被硌得生疼,這疼痛反而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不能等。

一輛油罐車的遠光燈刺破黑暗時,我正蹚過齊膝的沙棘叢。車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在荒原上踉蹌的驚嘆號。我張開雙臂站在路中央,油罐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輪胎碾起的沙礫打在小腿上。司機探出頭罵了句什麼,藏語混著漢語的粗話,唾沫星子在夜風裏飛。我沒躲,隻是把那塊石頭慢慢放進揹包,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求你,帶我到能看到人的地方。”

他最終讓我鑽進了副駕。駕駛室裡瀰漫著酥油和汗味,儀錶盤上的轉經筒掛墜隨著車身顛簸搖晃。“狼崽子們今晚在獵氂牛,”他忽然開口,粗糲的嗓音像磨砂紙,“你命大,沒撞上它們分食。”我看向窗外,黑暗裏似乎有綠點在閃爍,像被遺忘的星子掉在了地上。

加油站的鐵皮房裏亮著一盞節能燈,燈管嗡嗡作響,把牆上“禁止吸煙”的標語照得發白。守夜的老漢遞給我一碗加了鹽的熱茶,茶梗在碗底沉成歪斜的塔。“昨晚有個徒步的,”他呷了口茶,茶漬在嘴角結成褐色的痂,“非要往五道梁走,說是去看藏羚羊。今早巡道工在鐵軌邊發現了他的登山杖,裹著半片狼毛。”我把茶杯貼在發燙的額頭上,聽著油罐車發動的聲音漸漸遠去,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納赤台的晨光帶著鐵鏽味。崑崙聖泉的石碑被摸得發亮,泉眼處圍著圈漢白玉欄杆,幾股細流從地下湧出來,在陽光下碎成金箔。有遊客舉著礦泉水瓶接水,說這是“能治百病的神水”。我想起驛站那個絡腮鬍男人的話:“別信那些,去年有個女的喝了,拉得站都站不穩。”但喉嚨裡的乾渴像隻小手在撓,最終還是蹲下身,掬了一捧泉水。

水是冰的,帶著股土腥氣,滑過喉嚨時像吞下了塊碎玻璃。當天下午,腹瀉就來了。我蹲在路邊的灌木叢後,看太陽把影子曬得越來越短,腸子像被揉成一團的抹布,每一陣絞痛都帶著冷汗。驛站的老闆娘隔著老遠扔來包止瀉藥,塑料包裝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灘渾濁的水漬旁。“早說了這水邪性,”她的聲音裹在風沙裡,“有的人喝了沒事,有的人喝了就像被山神罰了。”我盯著那包葯,忽然想起千層崖下的骸骨,或許他們不是死於野獸,而是死於這看似無害的泉水,死於對“神聖”二字不加辨別的盲從。

雨是在去道觀的路上潑下來的。起初是豆大的雨點,砸在衝鋒衣上砰砰響,轉眼就變成了瓢潑之勢,天地間掛起白茫茫的水幕。土路被泡成了泥漿,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力拔腳,鞋上沾的泥越來越厚,像套了副沉重的枷鎖。遠處的山影在雨霧裏晃成一團,像被融化的墨塊。我扶著塊歪斜的路牌歇腳,牌子上“無極龍鳳宮”的字跡被雨水泡得發漲,筆畫間滲出褐色的水痕,像在流淚。

一輛皮卡車在泥水裏打滑,司機探出頭喊:“上來!”這是第二次免費搭車。駕駛室裡堆著麻袋,裝著曬乾的蟲草,空氣裡有股草藥的清香。司機是個回族漢子,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高挺的鼻樑:“我去山腳下的礦場送料,你能搭一段是一段。”車鬥裡的麻袋被雨水打濕,散發出潮濕的腥氣,我縮在角落,看雨刷器徒勞地在玻璃上左右搖擺,像困在原地的鐘擺。

礦場的工棚是用集裝箱改的,牆角堆著生鏽的鐵鍬,地上的煤渣被踩成了黑色的泥。夜裏風裹著沙粒打在鐵皮上,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我裹緊睡袋,聽著隔壁傳來的鼾聲和咳嗽聲,肚子還在隱隱作痛。這是離開城市後第一次感到如此切實的虛弱,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身體的背叛——當你以為能對抗荒野時,一場腹瀉就能讓你彎下腰。

無極龍鳳宮比想像中簡陋。朱紅的宮門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茬,殿前的香爐裡插著幾炷殘香,香灰被風吹得滿地都是。道士穿著藍色的道袍,袖口沾著油漬,正在給功德箱換零錢。“晚上不能住,”他頭也沒抬,“最近查得嚴。”我看著正殿裏西王母的塑像,神像臉上的金漆剝落了一塊,露出灰白的泥胎,眼神卻依舊悲憫地望著虛空。或許所謂的神聖,本就是在這樣的破敗裡,才更顯其韌性。

從道觀出來,我沿著盤山公路走,遇到個騎摩托車的牧民,他指了指山頂:“埡口有經幡,去看看。”這是第三次搭車,摩托車的引擎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喘著粗氣,風灌進頭盔,把耳朵吹得生疼。埡口的風大得能把人吹走,五顏六色的經幡被扯得筆直,上麵的經文在風中獵獵作響,像無數人在同時誦經。遠處的玉珠峰戴著雪帽,在陽光下閃著清冷的光,像塊被遺忘的玉石。

破廟藏在山坳裡,屋頂塌了一半,露出黢黑的椽子。供桌上擺著個掉了瓷的香爐,裏麵插著根快燃盡的香。我從揹包裡摸出最後半根蠟燭點燃,火苗在穿堂風裏搖晃,照亮牆上模糊的壁畫——似乎是西王母乘雲而去的景象,雲紋已經被熏得發黑。我對著空蕩的神龕拜了三拜,不知道該祈求什麼,或許隻是想借這燭火,驅散心底的茫然。

三江源的柏江河是條藍綠色的帶子,河床上散落著瑪尼堆,石頭被水沖得光滑。但岸邊的景象卻讓人喉嚨發緊:膠袋掛在紅柳枝頭,礦泉水瓶半埋在沙裡,甚至有個被丟棄的氧氣瓶,閥門還在慢慢漏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一隻禿鷲在頭頂盤旋,翅膀投下的陰影掠過那些垃圾,像在審視人類留下的罪證。我想起千層崖下的骸骨,他們至少還懂得把遺物帶走,而我們,卻把整個世界當成了垃圾桶。

玉珠峰的雪線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像刀刃的反光。我坐在一塊岩石上,看登山隊的帳篷在山腳搭成小小的圓點。心裏有個聲音在慫恿:上去看看。但腿肚子卻在打顫,不是因為高反,而是因為一種莫名的敬畏。有些風景,或許隻適合遠遠看著,一旦靠近,就會驚擾了它的寧靜。就像有些夢想,不必實現,放在心裏,也是一種力量。

可可西裡的風確實溫柔些。沙粒不再像刀子,而是像細鹽,輕輕落在麵板上。我沿著鐵絲網走,看見藏野驢在遠處的草灘上奔跑,四蹄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連成金線。地鼠從洞裏探出頭,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我,又倏地縮了回去。但始終沒見到藏羚羊,或許它們早已學會了避開人類的蹤跡,在更深的荒原裡,守護著最後的安寧。

不凍泉的乾涸是意料之外的。泉眼處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底下是灰白色的鹽鹼地,曾經的泉眼被圍起來,立著塊牌子:“禁止取水”。幾個遊客在拍照,笑著說“這就是大名鼎鼎的不凍泉啊”。我蹲下身,摸了摸乾裂的土地,指尖沾了層白霜似的鹽鹼。小時候課本裡說,水是生命之源,可當源頭都乾涸了,我們該向誰去討還?

決定返程那天,我在路邊等了三個小時,才攔到一輛去格爾木的貨車。司機要了兩百塊,說“最近查超載,風險大”。我把錢遞給他,看著車窗外的荒原一點點向後退,忽然想起那三次免費的搭車——或許命運早就標好了價格,有些饋贈,終究是要還的。

最後一天在格爾木市區遊盪。崑崙上街的店鋪掛著“崑崙玉”的招牌,玉器在射燈下泛著虛假的光澤。不夜城裏的霓虹燈把夜空染成了橘紅色,燒烤攤的油煙味混著音樂飄過來,讓人恍惚以為回到了城市。將軍樓的牆爬滿了爬山虎,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地上,碎成金色的光斑。濕地公園的湖水倒映著雲影,幾隻野鴨在水麵上遊弋,劃出一圈圈漣漪。

這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像從未經歷過風沙與狼嚎。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夕陽把雲染成火燒色,心裏像被掏空了一塊,又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或許所謂的修行,就是在這樣的反差裡,學會與自己和解——既可以在荒野裡敬畏,也能在市井中安寧。

去火車站的路上,遇到個穿軍大衣的男人,他攔住我,眼神渾濁:“要不要藏羚羊角?便宜賣你。”我猛地後退一步,心臟像被攥住了。他身上的氣味混雜著酒氣和塵土,像從可可西裡的垃圾堆裡爬出來的。“滾。”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罵罵咧咧地走了,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像條扭曲的蛇。

候車室裡人聲鼎沸,孩子們的哭鬧聲、行李箱的滾輪聲、廣播裏的通知聲混在一起,構成了熟悉的喧囂。我坐在角落的長椅上,看著窗外的火車緩緩進站,鐵軌在夜色裡閃著光。揹包裡的頁岩硌著後背,那上麵的鳥形紋路,似乎在黑暗裏張開了翅膀。

上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格爾木的夜空。星星比來時稀疏了些,但依舊明亮。或許我什麼都沒找到,沒找到所謂的秘境,也沒找到人生的答案。但我找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在狼跡旁學會的警惕,在腹瀉時體會的虛弱,在破廟裏感受到的平靜,在垃圾旁生出的刺痛。

這些東西像風沙一樣,鑽進了骨頭縫裏,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火車開動時,我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看格爾木的燈火漸漸遠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遠處的崑崙山脈隱在黑暗裏,隻露出起伏的輪廓,像沉睡的巨人。我不知道回去後要麵對什麼,是母親的眼淚,還是父親的沉默,或是二舅口中的公務員考試。

但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因為我來過,見過,疼過,也敬畏過。

這就夠了。

風沙會暫時停歇,但刻進骨頭裏的迴響,會伴隨餘生,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輕輕叩問:你還記得嗎?記得那些在荒原上,為自由而顫抖的瞬間。

祝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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