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七十二場]
如果哪天我死了,不要悲傷,也不要哭泣,還請忘掉我,離開我,永遠不要來尋找。
如果人生令人不恥的話,以至於你想要自我刪減裁決,請記得,未知量子疊加態的歷史求和,總比一條固定的既已知的時間線要好過的太多太多。
(一)
我在淩晨三點的窗前捏碎了最後一片安眠藥。白色粉末沾在指尖,像某種早已風乾的淚痕。手機螢幕還亮著,備忘錄裡躺著那段未傳送的文字,遊標在句末閃爍,像一顆瀕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搏動。“一個浪漫的人,就連理性也要被感性侵蝕”——此刻這句話正從螢幕裡滲出來,帶著薄荷糖般的涼意,鑽進我左側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血管裡。
昨夜的雨還掛在窗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勾勒著樓下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我記得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梅雨季,我在圖書館二樓的角落撞見她翻書的側影,指尖劃過《卡拉馬佐夫兄弟》的扉頁,指甲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那時我還相信“純粹感情”的神話,會在草稿本上抄寫葉芝的詩,幻想用十四行詩搭建一座不會坍塌的塔。而現在,塔基早已被自己親手澆上汽油,點火的瞬間,那些關於“永恆”的囈語都化作了黑色的煙,飄進了城市上空永遠灰濛濛的雲層裡。
原文裏說“由純粹感情建立的關係註定不能長存”,這話我在二十歲那年嗤之以鼻,覺得是未被愛過的人才會有的酸腐論調。直到後來看著她提著行李箱站在玄關,陽光透過防盜門的貓眼在她臉上切割出細碎的光斑,她說“我們之間隻剩下慣性了”,我才突然明白,原來感情真的像沙漏裡的沙,越是試圖握緊,流逝得就越是猙獰。那時我還不懂“家國情懷是例外”,隻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發出瓷器掉在水泥地上的悶響,撿起來時才發現每一塊碎片上都刻著“愛情”的字樣,隻是筆畫早已被磨損得模糊不清。
(二)
冰箱在客廳裡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某種持續不斷的哀悼。我蹲在廚房水槽前洗手,冷水嘩啦啦地衝過指縫,那些安眠藥的粉末順著水流進排水口,在不鏽鋼內壁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忽然想起上個月在醫院做胃鏡,管子從喉嚨插進去時,我盯著天花板上褪色的防汙塗層,突然覺得人生就像這場檢查,所有的探頭都在試圖窺探你內裡的潰爛,而你隻能躺在那裏,喉嚨被異物撐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個人乃至上升的文盲,終歸是為了生存的唯一目的去發展進步”——這話寫在備忘錄裡時,我正在地鐵上看著玻璃倒影裡的自己。西裝領口歪了一角,眼下的烏青像被誰狠狠揍了一拳,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活像絞刑架上垂下的繩套。車廂裡擠滿了帶著早餐氣味的人,每個人的臉上都貼著“生存”的標籤,有人在看股票行情,有人在背英語單詞,有人對著手機螢幕無聲地笑。我突然想起大學時和朋友在天台喝酒,他說想做個流浪詩人,揹著結他去西藏,那時我們都覺得“生存”是個太粗鄙的詞,配不上我們胸腔裡跳動的、自以為是的靈魂。
現在我在寫字樓裡敲程式碼到淩晨,鍵盤的哢嗒聲像某種機械的心跳。上個月獎金被扣了一半,因為一個小數點的錯誤,組長拍著我的肩膀說“年輕人要沉住氣”,他袖口的勞力士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晃得我眼睛生疼。回到出租屋時,我把自己摔進沙發,看著天花板上慢慢暈開的水漬,突然理解了那些23級文明為何要銷毀“愛情”——當你連下一頓飯的錢都要掰著手指頭算時,那些關於“浪漫”的幻想確實像生鏽的齒輪,隻會在你試圖運轉人生時發出刺耳的噪音,最後把自己卡死在現實的泥沼裡。
(三)
夢裏的雨比現實中更冷。我站在一條灰濛濛的巷口,看著那個“為愛而生的男子”在濕漉漉的鵝卵石路上行走。他穿著上世紀的長風衣,領口別著一朵枯萎的紅玫瑰,雨水順著帽簷滴落,在他眼窩下方衝出兩道深色的痕跡,像永遠流不完的淚。原文裏說他“殘害數十以上的女子”,但在我的夢裏,他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他停在一家古董店門前,櫥窗裡擺著一隻斷了翅膀的陶瓷天鵝,釉色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他伸出手去觸碰玻璃,指尖留下一個濕漉漉的掌印,像某種無聲的獻祭。
我跟著他走過七八個街區,路燈在雨霧裏暈開一圈圈橙黃的光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突然揉碎在轉角的水窪裡。他在一座廢棄的教堂前停下,推開銹跡斑斑的鐵門時,裏麵傳出管風琴破碎的嗚咽。祭壇上擺著十幾個相框,每個相框裏都貼著不同女子的照片,她們的眼睛都被畫上了黑色的十字,嘴角卻用紅筆勾出僵硬的笑容。他跪在祭壇前,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把銀質匕首,刀刃上刻著模糊的拉丁文,然後開始低聲念誦,雨聲太大,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覺得那聲音像生鏽的鐵鏈在摩擦。
“拙劣的模仿”——當我在備忘錄裡寫下這四個字時,指尖正在發抖。其實我知道,他模仿的不是狩獵技巧,而是某種早已失傳的儀式。就像我現在坐在電腦前敲下這些文字,模仿的也不過是曾經那個還相信“永恆”的自己。淩晨四點的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稿紙嘩啦作響,那些關於“生存是上上乘”的句子在風裏翻卷,露出背麵我用鉛筆淡淡描過的她的側臉,如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被潮水沖刷過的沙畫。
(四)
我的身體確實像原文裏說的那樣“抱恙孱弱”。上週體檢報告出來,醫生指著肺部的陰影說“最好再做個詳細檢查”,我走出醫院時,陽光好得刺眼,路邊有賣梔子花的老太太,白色的花朵堆在竹籃裡,像一堆破碎的月光。我想買一束,卻發現錢包裡隻剩下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突然想起她以前總說梔子花太香,像“死亡的甜味”,那時我還笑她矯情,現在卻覺得這話精準得可怕。
精神上的不堪則更甚。昨晚的夢裏,除了那個男子,還有我自己。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人慢慢褪去麵板,露出底下機械的骨架,齒輪在胸腔裡咯吱作響,心臟的位置空著,隻有一根電線徒勞地晃蕩。我想伸手去觸碰,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變成了金屬的,在鏡麵上敲出冰冷的聲響。原文裏說“回憶記起的東西大多碎片化”,現在我的記憶就像被放進了碎紙機,每次試圖拚湊,得到的都是一堆無法辨認的紙屑,上麵偶爾能看到幾個字:“圖書館”、“紅玫瑰”、“地鐵站的倒影”,然後就沒有了,像電影膠片突然被剪斷,留下刺啦刺啦的空白噪音。
此刻窗外已經泛起魚肚白,樓下的老槐樹在晨霧裏若隱若現。我刪掉了備忘錄裡最後那句“再見,明天見”,覺得這兩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虛偽的希望。就像那些被23級文明銷毀的“愛情”,本質上都是人類為了對抗生存的荒誕而編織的謊言。我關掉手機螢幕,黑暗中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像某種瀕死的嘆息。
其實我知道,寫下這些文字本身就是一種“廢話和牢騷”。就像那個在夢裏殘害女子的男子,就像所有試圖用理性去切割感性的人,我們都在做著同一件事——在名為“生存”的荒原上,徒勞地尋找著早已被自己親手埋葬的墓碑,上麵刻著的,是我們再也不敢承認的、關於“浪漫”的原罪。而天亮之後,我還是會穿上那件領口歪斜的西裝,走進擠滿人的地鐵,把這些破碎的囈語連同安眠藥的粉末一起,吞進早已千瘡百孔的胃裏,繼續扮演那個隻為“生存”而運轉的齒輪,直到某天徹底卡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清晨。
〔(一)
夫耽於風月者,縱理智亦為情所蝕。擾人者,吾嘗言:純以情而立之關係,其存續終難長久永恆。家國之念為例外,然親情友情猶如此,矧所謂愛情乎?
(二)
匹夫乃至愚者,終歸唯以生存為的,以求進益,非故步自封也。以信仰為紐帶,固強矣,然於某端終難永固。
(三)
昔在上世紀之前,廿三級文明於數百年前,已棄所謂愛情等情慾之感性,視若殘次品而毀之。風月之罪,唯引之入萬劫不復之地,礙文明之進,非促其升也。
(四)
個體乃至文明,不尋生存自由之真相,不為發展進化貢獻,反耽於獸性本能,如繁殖、享樂之低俗情愛,此實不可理喻。
(五)
序次之中,生存為上上乘,常得中籤、上籤、上上籤;而情愛乃至愛情,屬下下乘,常得下籤、下下籤。
(六)
昨日夢中,潛意識映現實之象,大抵如所觀影視劇:有男子為愛而生,欲尋永恆無利之愛,殘害女子數十。其不涉政治,唯以狩獵本能與技巧行之,然模仿拙劣,實乃不幸。
(七)
吾體抱恙,孱弱不堪,神思倦怠,回憶多碎片化,睜眼瞬息,消磨殆盡,模糊不清。
(八)
此亦妄言牢騷耳,無多言。再見,明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