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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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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六十九場]

(一)

如果哪天我死了。

這句話像枚生鏽的釘子,早就在我太陽穴裡楔了十年。此刻我正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它像攤暈開的墨,正順著石膏紋路慢慢爬,像極了去年冬天在城郊荒地看見的那具死狗——毛粘成氈,肚皮朝上晾著,蒼蠅在它潰爛的眼窩裏進進出出。那時我蹲在結冰的泥地上看了很久,直到後頸被北風颳得發麻,才發現自己忘了戴圍巾。現在也是,屋裏沒開暖氣,窗縫漏進的風裹著樓下垃圾站的酸腐味,在我腳踝處打旋。

別來找我。

上個月我收拾出租屋,在床底翻出個落灰的鞋盒。裏麵躺著三張照片:幼兒園畢業照裡我躲在最後排,領口歪著;小學春遊時和同桌在假山前的合影,她手裏舉著融化一半的冰棍;還有張是十八歲生日,爸媽在飯館裏對著蛋糕笑,我站在桌邊,手指摳著牛仔褲破洞。現在這些照片都泡在洗手池裏,相紙泡得發皺,人臉像被水衝散的墨,慢慢融進排水口的鐵鏽裡。昨天路過小區公告欄,看見尋人啟事上有個女孩的眼睛很像小學同桌,海報邊角被雨打濕,她的右眼已經糊成一團淡粉色。

忘掉我。

淩晨三點的鐘錶聲是根細針,正一下下紮進我耳膜。床頭櫃上的安眠藥瓶空了,鋁箔板上還剩最後一粒,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像顆被摳出來的齲齒。我數過天花板上的裂紋,從東南角到西北角,總共三十七道,其中第十五道中間有個蚊屍,翅膀粘在石膏粉裡,像片被壓扁的枯葉。昨晚我試著用指甲去摳那道縫,摳到指甲劈了才發現,牆皮下麵是更黑的水泥,而水泥裡嵌著半截生鏽的釘子——和我太陽穴裡那枚應該是孿生兄弟。

別在乎我。

今早父親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把最後一件冬衣塞進行李箱。電話那頭的電流聲很吵,他的聲音像隔著層濕透的棉被:“降溫了,你媽讓你多穿點。”我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椏上蹲著隻肥鴿子,正用喙啄自己的腳。“知道了。”我說,喉結滾動時,聽見鎖骨下麵傳來輕微的碎裂聲,像冰麵裂開的細紋。父親又絮叨了幾句暖氣費和樓下張阿姨的孫子考上大學,我嗯嗯啊啊地應著,直到他說“掛了啊”,才發現自己的食指一直按在結束通話鍵上,指腹被塑料硌出個白印。

讓我保留最後的體麵與安寧。

上週在地鐵裡,我看見個流浪漢蜷縮在車廂連線處。他蓋著條印著卡通圖案的破棉被,露出的腳踝上全是凍瘡,發紫的皮肉翻著,像沒煮熟的香腸。有人往他麵前的搪瓷缸裡扔硬幣,叮噹作響。我盯著他露在被角外的頭髮,花白,打結,沾著草屑,突然想起爺爺去世時,壽衣領口露出的那截脖子——也是這樣佈滿皺紋,像曬乾的橘子皮。地鐵到站時,我跟著人流往外走,聽見身後傳來棉被摩擦地麵的窸窣聲,回頭看時,隻看見那截青紫的腳踝縮排了陰影裡。

(二)

寧可在無人問津的處境裏暴屍荒野。

去年秋天我去過那片荒野,在城郊垃圾場旁邊。野草長得比人高,全是帶刺的鬼針草,褲腿上粘滿了黑褐色的籽。我在那裏坐了一下午,看垃圾車轟隆隆開進來,傾倒出各種腐爛的東西:過期的牛奶盒、破掉的毛絨玩具、纏在一起的膠袋。有隻瘦骨嶙峋的黑貓蹲在垃圾堆上,爪子扒拉著個漏氣的充氣娃娃,娃娃的塑料眼睛在夕陽下閃著詭異的光。風刮過野草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背後小聲說話。後來天快黑了,我站起來時,發現牛仔褲上全是鬼針草的籽,怎麼拍都拍不掉,像長在布料裡的黑痣。

也絕不沒庭若市的喧囂中吵鬧斷氣。

上個月參加初中同學的婚禮,酒店大堂裡全是穿紅戴綠的人。司儀拿著話筒喊“新郎新娘親一個”,全場爆發出鬨笑,杯盤碰撞聲、小孩的哭鬧聲、劣質音箱裏放出的流行歌曲混在一起,像團正在發酵的餿粥。我躲在衛生間抽煙,鏡子裏的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歪著,襯衫領口沾著點不知道哪來的油漬。隔壁隔間傳來嘔吐聲,接著是個男人的罵罵咧咧:“媽的,這酒假得能喝死人。”我把煙按滅在洗手池裏,煙頭在水裏浮沉,像具燒焦的浮屍。走出衛生間時,正好撞見新娘提著婚紗裙擺往這邊走,她臉上的妝很厚,假睫毛快翹到眉毛上,看見我時愣了一下,隨即扯出個標準的微笑,口紅塗出了唇邊,像道新鮮的傷口。

別來糟踐我的殘軀。

前天我在舊書市場買了本破舊的解剖學圖譜。書頁邊緣全是黴斑,有些地方被蟲蛀了洞,透過洞能看見下一頁的骨骼圖。圖上畫著人體的肌肉分佈,紅色的線條像糾纏的血管,標註著“胸大肌”“股二頭肌”的地方,墨跡已經暈開,像滲出來的血。我盯著圖上的心臟看了很久,那個拳頭大小的器官,被畫成暗紅色,上麵佈滿了複雜的紋路,像塊被揉皺的抹布。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躺在手術台上,醫生拿著手術刀劃開我的胸口,可裏麵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團正在蠕動的黑色蟲子,它們看見光就四散奔逃,鑽進肋骨的縫隙裡。醒來時,我摸了摸胸口,麵板下麵空空的,隻有心跳聲在胸腔裡回蕩,像敲在空鐵桶上的聲音。

別來玷汙我的靈魂。

小區樓下的便利店新換了收銀員,是個紮馬尾的女孩,每次我去買煙,她都會沖我笑。她的牙齒有點歪,左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昨天我去買煙時,她正在櫃枱後看手機,螢幕上是個直播軟體,主播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家人們點點關注”。我把錢放在櫃枱上,她抬頭看我,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就被手機裡的尖叫聲打斷了。“不好意思啊,”她趕緊把手機按滅,“現在的主播都這樣。”我接過煙,看見她指甲上塗著亮粉色的指甲油,有一塊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指甲肉,像被啃過的蘋果核。走出便利店時,我聽見她又把手機開啟了,主播的聲音透過玻璃門傳出來,尖利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三)

我的骸骨或許會化為塵灰。

小時候我總愛收集各種奇怪的東西:蟬蛻、蛇蛻下來的皮、死掉的蝴蝶、鳥的羽毛。我把它們放在個鐵盒子裏,藏在床底下。有次搬家,鐵盒子弄丟了,我蹲在舊房子的空房間裏哭了很久,直到膝蓋被水泥地硌得發疼。現在我又開始收集了,不過換成了醫院的收費單據、藥盒、抽血時用過的棉簽。它們被我塞進床底的紙箱裏,每次彎腰去夠的時候,都會聽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像某種小昆蟲在裏麵築巢。昨天我整理紙箱,發現有張去年的CT報告單,上麵寫著“未見明顯異常”,可我明明記得那天拍完片子,醫生看著螢幕皺了皺眉,又讓我去做了個核磁共振。或許是我記錯了,就像我總是忘記自己昨晚做了什麼夢。

但是我的精神必將長久且永存。

上週在公司茶水間,我聽見兩個實習生在聊天。一個說:“你看那個誰,天天板著臉,跟欠他錢似的。”另一個壓低聲音:“聽說他以前挺開朗的,後來家裏出了點事,就變成這樣了。”我端著咖啡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立刻閉上了嘴,假裝看窗外的風景。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寫字樓像塊巨大的墓碑,立在城市中央。我喝了口咖啡,已經涼了,帶著股酸澀的味道,像眼淚流進嘴裏的感覺。回到座位時,電腦螢幕上還停留在那個做了一半的PPT,上麵有張圖表,線條起伏不定,像條正在抽搐的蛇。我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這個PPT是要講什麼。

學校地鐵列車荒漠野外大街小巷鬧事等等。

昨天夢裏我回到了小學教室。黑板上寫著數學題,粉筆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同學們都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筆直,可他們的臉都是模糊的,像打了馬賽克。我站在教室門口,不敢進去,因為我發現自己沒穿褲子,隻穿著條印著卡通圖案的內褲,就是小時候常穿的那種,上麵畫著變形金剛。這時上課鈴響了,聲音尖利得像警報,同學們突然都轉過頭來,他們的臉還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像無數根針,紮在我裸露的腿上。我想跑,卻發現腳被釘在地上,怎麼都動不了。然後我就醒了,渾身都是汗,內褲果然濕了一片,不是尿,是冷汗。

夢境之中,很多場景都閃現。

前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在地鐵裡。車廂裡空無一人,燈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車門開著,能看見隧道裡的黑暗,像塊巨大的墨硯。我坐在座位上,手裏攥著張地鐵票,票麵上印著“死亡站”三個字,字型是血紅色的,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液體。突然,車廂劇烈晃動起來,我看見隧道裡有東西在動,是密密麻麻的手,從牆壁裡伸出來,指甲都是黑色的,正抓著車廂往外爬。我想喊,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手越伸越長,馬上就要抓到我的臉了。這時地鐵突然到站,車門“嘶”地一聲開啟,外麵站著個穿白大褂的人,手裏拿著個病曆本,沖我微笑著說:“該吃藥了。”

但是在睜眼之後就都忘記了。

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會坐在床上發愣。腦子裏空空的,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罐。我努力想抓住夢裏的碎片,可它們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裏漏掉。有時候能抓住一點:比如昨天好像夢見了荒漠,沙子是黑色的,像煤粉;或者前天夢見了鬧事,人群舉著標語牌,上麵的字都在燃燒,變成灰燼飄下來。但這些碎片很快就會消失,隻留下一種模糊的感覺,像是胃裏堵著塊冰,又冷又硬。我床頭櫃上放著個筆記本,專門用來記夢,但上麵永遠隻有日期,沒有內容。有一次我半夜醒來,迷迷糊糊地抓起筆在本上寫了幾個字,第二天看時,發現是“鐵鏽味”,後麵跟著一大片墨漬,像攤打翻的血。

(四)

我是要攻克什麼的難題。

上個月公司接了個新專案,領導讓我負責核心部分。開會時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夥子,好好乾,這次要是成了,升職加薪不是問題。”我看著他油光滿麵的臉,點了點頭,感覺肩膀上像壓了塊石頭。回到座位上,我開啟電腦,看著那個空白的檔案,遊標在螢幕上一閃一閃,像隻眨個不停的眼睛。我想了很久,卻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桌子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杯壁上凝著水珠,像誰的眼淚。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辦公室裡的人陸續離開,隻有我麵前的螢幕還亮著,光映在我臉上,把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像個正在融化的蠟像。

或者是要進行什麼城牆護理。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段老城牆,牆磚都風化了,上麵長滿了青苔。我常和小夥伴們在那裏玩,用石子在牆上刻字。我刻過自己的名字,刻過喜歡的女孩的名字,還刻過“打倒帝國主義”——那是從歷史課本上看來的。後來城市改造,老城牆被拆了,說是要建商業廣場。拆牆的那天我去看了,挖掘機的大爪子一下下砸在城牆上,磚塊碎成小塊,滾落在塵土裏。我看見一塊磚上有我當年刻的“王”字,已經模糊不清了,像道淺淺的傷疤。現在那個商業廣場開業了,門口立著巨大的廣告牌,上麵的女明星笑得一臉燦爛,她的眼睛很大,但是沒有神采,像兩個玻璃球。

基礎設施建設。

昨天路過建築工地,看見工人們正在打地基。巨大的鑽孔機發出轟鳴,地麵在震動,空氣中瀰漫著水泥和塵土的味道。我站在路邊看了很久,看見一個工人彎著腰,把鋼筋往模具裡放,他的後背全是汗,衣服貼在麵板上,像第二層麵板。他的安全帽歪了,露出花白的頭髮。我突然想起父親,他以前也是建築工人,每次下班回家,臉上和脖子上都是灰,隻有眼睛是亮的。有次他帶我去工地,指著正在蓋的樓房說:“兒子你看,這就是爸爸蓋的,以後你住的房子,說不定就是爸爸蓋的。”現在我住的是出租屋,牆壁漏水,天花板掉灰,窗外就是另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每天早上六點,鑽孔機的聲音就會把我吵醒,像有人在我腦子裏打洞。

不過那都是夢境中自我虛擬。

上週我夢見自己成了個國王,住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僕人穿著華麗的衣服,跪在地上給我穿鞋。我坐在throne上,看著下麵的臣民,他們都低著頭,不敢看我。突然,宮殿的牆壁開始開裂,金色的塗料往下掉,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臣民們抬起頭,我發現他們都沒有臉,隻有一個黑洞洞的窟窿。我想跑,卻發現throne是焊在地上的,怎麼都動不了。這時,一個沒有臉的僕人端著托盤走上來,托盤裏放著一顆心臟,還在砰砰直跳,上麵插著把匕首,刀柄上刻著我的名字。我尖叫著醒來,心臟跳得像要衝出胸膛,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頭瀕死的野獸。

喜歡都忘光了。

我曾經喜歡過很多東西:喜歡在下雨天踩水窪,喜歡看螞蟻搬家,喜歡吃奶奶做的紅燒肉,喜歡聽老式收音機裡的評書。現在這些都忘了,就像忘了自己昨天晚飯吃了什麼。有時候走在街上,看見小孩在踩水窪,我會停下來看一會兒,心裏空空的,沒有任何感覺。路過菜市場,聞到紅燒肉的香味,胃裏會抽搐一下,但不是想吃,而是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上次回家,奶奶已經不認識我了,她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嘴裏不停地唸叨:“強強怎麼還不回來,他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燒肉了。”我站在她身後,想說“奶奶,我就是強強”,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剩下那麼一些片刻片段。

前天在公交車上,我看見一個女孩戴著和我初中時同款的發卡。紅色的塑料花,中間嵌著顆假水鑽。我盯著那發卡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那個和我在假山前合影的同桌,她也有個這樣的發卡。那天春遊,她的發卡掉在草地上,我幫她撿起來,手指碰到了她的頭髮,軟軟的,像小貓的毛。現在我連她的名字都忘了,隻記得她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月牙,嘴角有顆小小的痣。公交車到站時,女孩下了車,發卡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像朵正在凋謝的塑料花。我看著她消失在人群裡,突然覺得胸口很悶,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細小的玻璃碴子紮進心臟裡,不疼,但是很癢。

(五)

睡眠少總是睡不著。

現在我每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有時候甚至通宵失眠。躺在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直到眼皮發澀,還是毫無睡意。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顯示著“04:23”,數字在黑暗中泛著藍光,像鬼火。我試過很多方法:數羊、聽白噪音、喝熱牛奶、吃安眠藥。數羊的時候,羊會變成黑色的,長著尖利的牙齒,眼睛發著綠光;白噪音聽著像有人在耳邊念經,嗡嗡作響;熱牛奶喝下去,胃裏像堵了塊石頭;安眠藥剛開始有用,現在劑量越來越大,昨天我吃了五顆,還是睜著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麻雀開始在樹枝上叫,聲音尖利,像在嘲笑我。

失眠,這也是問題的一部分。

上週去醫院,醫生給我開了新的安眠藥,囑咐我不能多吃。我把藥瓶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拿出來看一會兒,再放回去。有次我數了數藥片,一共三十顆,剛好夠一個月。我算了算,如果每天吃五顆,六天就吃完了。六天後,我會怎麼樣呢?是終於能睡個好覺,還是永遠醒不過來?想到這裏,我笑了笑,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顯得很突兀。床頭櫃上放著我和父母的合影,那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的我還很年輕,笑容燦爛。現在照片蒙上了一層灰,我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像是快要消失了。

導致夢境對現實的對映煩躁。

昨天白天,我在公司開會時睡著了。不是趴在桌子上,而是睜著眼睛,突然就失去了意識。等我醒過來,會議已經結束了,同事們都在收拾東西,沒人注意到我。我坐在椅子上,腦子裏全是剛才的夢:我站在地鐵軌道上,火車轟隆隆開過來,車頭的燈刺得我睜不開眼。可現實中,我明明坐在會議室裡,麵前的投影儀還在亮著,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兩個我,一個在夢裏,一個在現實中,互相拉扯,讓我頭暈眼花。中午吃飯時,我看見碗裏的米飯在蠕動,像無數條白色的蟲子,嚇得我把碗都打翻了。同事們看著我,眼神裏帶著異樣,我趕緊收拾好,逃回了座位,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無法進行記憶。

我現在很難記住新的東西,比如同事的名字、昨天做過的工作、今天要去買什麼。上週我去超市,走到門口卻忘了自己要買什麼,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過來問我是不是需要幫助。我尷尬地笑了笑,說“沒事”,然後轉身就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要幹什麼,直到看見路邊的水果店,纔想起是要買香蕉。可等我回到家,開啟門才發現,手裏什麼都沒有。有時候我會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寫東西:“明天交報告”“記得買牙膏”“週末給父母打電話”。但我經常忘了看備忘錄,等想起來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就像上週父親的生日,我在備忘錄裡記了,可那天我忙著趕專案,直到晚上睡覺前纔想起來,打電話過去時,已經是第二天淩晨了。

回憶變成碎片化的時刻。

我的回憶不再是連貫的故事,而是一個個碎片,像被打碎的鏡子,每塊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麵。有時候走在街上,看見某個場景,比如幼兒園門口的滑梯、中學旁邊的小吃攤、大學圖書館前的噴泉,碎片就會突然湧上來,紮得我眼睛生疼。前天我路過一家音像店,門口的喇叭裡放著老歌,是我高中時喜歡的樂隊。聽到前奏的瞬間,我突然想起那個坐在我後排的女孩,她總是在課上偷偷給我傳紙條,紙條上寫著“老師看你呢”“下節課體育課”。我甚至還記得她鋼筆水的味道,是淡淡的藍黑墨水香。可我怎麼也想不起她的臉,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影,在記憶的碎片裡飄來飄去。等我回過神,音像店已經過去了,喇叭裡的歌聲也聽不清了,隻有那股墨水香還殘留在鼻子裏,像幻覺。

(六)

統統忘光。

早上醒來之後。

今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不是鬧鐘,是父親打來的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我摸索著拿起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是“08:17”。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晃晃的光,灰塵在光裡飛舞,像無數隻小蟲子。我接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喂?”

父親給我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父親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還在睡?”“嗯。”我應了一聲,喉嚨裡像卡著塊痰。“昨天降溫了,你媽讓我問問你有沒有加衣服。”父親說,背景音裡有電視的聲音,是早間新聞的片頭曲。“加了。”我說,眼睛盯著窗簾縫隙裡的光,感覺那光像根針,正刺進我的瞳孔。“工作累不累?”父親又問,“不累。”我回答,其實昨晚我又熬夜到三點,現在頭還在疼。“那就好,”父親說,“你媽昨天包了餃子,說等你放假回來吃。”我的手指摳著被子上的線頭,把它纏在指甲上,越纏越緊,直到指尖發麻。“知道了。”我說。

給我吵醒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在一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剛才父親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像他每次打電話時那樣。我知道他和媽媽其實很擔心我,隻是不說。上次回家,媽媽偷偷問我是不是壓力太大,要不要去看看醫生,我當時笑了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現在想想,那笑容一定很難看,像臉上貼了張紙做的麵具。陽光越來越強,窗簾縫隙裡的光變寬了,灰塵也更多了,在光裡瘋狂地舞動,像一場無聲的狂歡。

我跟他互相問候了一下家裏的情況什麼的。

打電話時,父親說了家裏的事:樓下的李大爺住院了,是心臟病;小區裡新種了些樹,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媽媽最近在學跳廣場舞,跟著視訊學的,動作總是記不住。我嗯嗯啊啊地應著,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情:昨晚夢見的地鐵軌道、會議室裡突然睡著的自己、音像店門口的老歌。這些碎片在腦子裏亂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像一堆破銅爛鐵。父親說完家裏的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自己在外麵,好好照顧自己。”“知道了。”我又說了一遍,感覺這三個字已經被我說得發舊了,像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然後就結束了。

掛電話的瞬間,我聽見父親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很輕,像風一吹就散了。但我還是聽見了。心裏某個地方突然就空了一塊,像被挖掉了一小塊肉,不疼,但是漏風。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能感覺到它的冰涼,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天花板上的水漬好像又變大了,現在看起來像隻展翅的鳥,翅膀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雨水打濕了羽毛。房間裏很安靜,隻有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像遠處傳來的哭嚎。

又回去小憩了一會。

掛了電話,我沒起床,又閉上了眼睛。其實睡不著,隻是想躺著。腦子裏空空的,什麼都不想,就像塊被清空的硬碟。陽光透過窗簾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奶奶家,冬天的午後,我躺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曬太陽,奶奶坐在旁邊擇菜,時不時跟我說句話。那時候的陽光也是這樣暖,曬得人昏昏欲睡。現在藤椅早就壞了,奶奶也不認人了,隻有陽光還是老樣子,隻是照在我身上,卻暖不進心裏。我大概躺了十幾分鐘,直到覺得腰痠背痛,才掙紮著坐起來。

然後就起床洗漱一下就出門了。

洗漱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裏佈滿了血絲,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臉色蠟黃,像張過期的報紙。我擠了牙膏在牙刷上,泡沫在嘴裏蔓延開,帶著薄荷的清涼,卻壓不住嘴裏的苦澀味。洗完臉,水擦在臉上,冰涼刺骨,讓我打了個寒顫。換衣服時,我發現昨天穿的毛衣袖口磨破了個洞,線頭子露在外麵,像幾根白色的須。我隨便找了件外套套上,拿起鑰匙就出門了。

幹活去了。

下樓時,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很久,沒人修。我摸著牆壁往下走,手指碰到冰冷的水泥,上麵有些黏膩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走到二樓,看見鄰居家的門口堆著垃圾,散發著酸腐的氣味。小區裏的人好像都很忙,沒人有時間管這些。走出單元門,陽光猛地照過來,我下意識地眯起眼睛,感覺一陣眩暈。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帶著麻木的表情。我匯入人流,像一滴水掉進海裡,很快就被淹沒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要去幹什麼,隻是跟著人群走,腳步機械,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幹活去了,去哪裏乾?幹什麼活?我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雙腳還在機械地移動,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七)

有時候感覺世界真的很小。

上週我在超市排隊結賬,前麵的女人一直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的是老家方言。我聽著她的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媽在老家也是這樣打電話,站在院子裏,對著話筒大聲說話,生怕對方聽不見。等她掛了電話,我看見她購物車裏有袋洗衣粉,和我媽常用的那個牌子一樣。世界真小,小到在陌生的城市裏,也能碰到這樣似曾相識的場景,像不小心觸碰到了過去的某個開關,讓回憶的碎片又漏了出來。可當我想抓住它們時,它們又消失了,隻留下一種莫名的惆悵,像喝了口冷掉的茶,苦澀在舌尖蔓延。

人間太擁擠。

每天擠地鐵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像塊被塞進罐頭裏的沙丁魚。周圍全是人和各種氣味:香水味、汗味、早餐味、劣質洗髮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窒息。有人的揹包帶子勒在我脖子上,有人的手肘頂在我肋骨上,還有小孩在哭鬧,聲音尖利得像警報。我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被周圍的人影擠得變形,像一幅扭曲的漫畫。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現在突然暈倒,會不會有人發現?大概不會吧,大家都忙著趕路,沒人會注意到身邊多了個倒下的人,就像沒人會注意到地鐵軌道上多了塊石子。人間太擁擠了,擁擠到每個人都像一顆棋子,被無形的手推著走,沒有自己的位置,也沒有自己的方向。

儘管自己知道想要什麼目的是什麼。

我曾經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大學畢業時,我想找份好工作,買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娶個喜歡的女孩,生個孩子,像大多數人一樣,按部就班地生活。那時候我覺得這些目標很明確,隻要努力就能實現。我把它們寫在筆記本的第一頁,每天早上都會看一遍,像在看一張藏寶圖。可現在,那張紙已經泛黃了,字跡也模糊了,我看著上麵的字,卻感覺它們像陌生人,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好像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比如想要睡個好覺,想要不再做噩夢,想要腦子裏不再有那些碎片,想要父親打電話時不再嘆息,想要媽媽包的餃子。但這些都不是“目的”,隻是些小小的願望,像漂浮在水麵上的泡沫,輕輕一碰就碎了。

並循序漸進,緩緩的朝那邊靠。

我試著循序漸進地靠近那些目標。找了份穩定的工作,雖然不喜歡,但至少能餬口;開始攢錢,雖然離買房還差得遠;也嘗試過相親,雖然每次都無疾而終。我像個上了年紀的蝸牛,揹著沉重的殼,在滾燙的柏油路上慢慢爬,每爬一步都很艱難,身後留下一道濕痕,很快就被太陽曬乾了。有時候我會停下來,回頭看看自己爬過的路,彎彎曲曲,坑坑窪窪,像條被踩過的蚯蚓。我不知道自己還要爬多久,也不知道終點在哪裏,隻是覺得很累,累得隻想把殼扔掉,躺在路邊,再也不起來。可我不能,因為我知道,一旦停下來,就會被後麵的人踩過去,變成一灘模糊的血跡,連痕跡都會很快消失。

可是那遙不可及的距離仍舊是讓人。

上個月公司體檢,我拿到報告時,手一直在抖。上麵寫著“輕度抑鬱”“焦慮症傾向”“長期失眠導致免疫力下降”。醫生跟我說了很多,我隻記住了“需要休息”。休息?我怎麼休息?房貸要還,房租要交,父母漸漸老去,我像個被拴在磨盤上的驢,隻能不停地轉圈,哪怕磨盤裏已經沒有糧食了,也停不下來。目標還在遙不可及的地方,像天上的星星,看起來很近,伸手卻怎麼也夠不到。有時候我會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高樓的燈光,覺得自己就像那些燈光裡的一盞,微弱,不起眼,隨時可能被風吹滅。而那遙不可及的距離,不是空間上的,而是時間上的——我好像永遠也到不了那個理想中的未來,隻能在現實的泥沼裡越陷越深。

哀嘆無光。

昨天晚上,我坐在陽台上抽煙。風很大,吹得煙頭明明滅滅,像鬼火。樓下的路燈壞了一盞,隻有半盞亮著,光線昏黃,照在地上,像攤融化的黃油。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卻照不亮我心裏的黑暗。我嘆了口氣,煙霧從嘴裏吐出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哀嘆無光,連嘆息都像是沒有光的,沉在心底,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想起小時候,夏天的晚上,我和小夥伴們在院子裏看星星,那時候的星星很亮,很多,像撒在黑絲絨上的鑽石。我們會指著星星說:“那顆是我的,我以後要去那裏。”現在想想,真是可笑,連地上的路都走不好,還想著去星星上。

暗淡喪失。

我的生活正在變得越來越暗淡。工作是灰色的,出租屋是灰色的,每天見到的人也是灰色的。我好像失去了感知色彩的能力,眼裏的世界就像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隻剩下深淺不同的灰色。我曾經喜歡的東西,現在都覺得索然無味。吃飯像完成任務,睡覺像受刑,連呼吸都覺得累。有時候我會對著鏡子看很久,想找到一點曾經的自己,可鏡子裏隻有一個陌生的、暗淡的人影,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像具行屍走肉。我好像正在一點點喪失什麼,不是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活著的感覺,一種對生活的熱情,一種對未來的希望。它們像沙漏裡的沙子,正在悄無聲息地流逝,等我反應過來時,可能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隻有死氣沉沉。

我的出租屋總是很冷,即使開了暖氣,也感覺不到暖和。牆壁是白的,地板是灰的,傢具是舊的,一切都顯得死氣沉沉。桌子上的綠植早就枯萎了,我一直沒扔掉,它的葉子捲成一團,像隻死去的蟲子。窗台上放著個玻璃瓶,裏麵裝著去年撿的落葉,現在已經發黑了,散發出一股黴味。有時候我會坐在沙發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什麼也不做,就看著窗外。窗外的樹是禿的,天空是灰的,偶爾飛過一隻鳥,也是無精打採的樣子。整個世界都死氣沉沉的,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也沒有任何生氣。而我,就像這死水裏的一塊石頭,沉默,冰冷,被淤泥慢慢覆蓋。

宛若死灰一般。

我現在的狀態,就像一堆燃盡的死灰。沒有火焰,沒有溫度,隻有冰冷的、毫無生氣的灰燼。風一吹,就散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真的死了,是不是就解脫了?不用再擠地鐵,不用再看領導的臉色,不用再聽父親的嘆息,不用再忍受失眠的痛苦。這個念頭一出現,我就會打個寒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覺得這個想法很誘人。就像在沙漠裏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一灘死水,明知道喝了會死,卻還是想撲上去喝個夠。死灰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反正已經不會再燃燒了,隻能靜靜地等著被風吹散,或者被雨水澆透,變成一灘爛泥。

(八)

像那些爬蟲。

樓下的花壇裡總有很多爬蟲。螞蟻、甲蟲、西瓜蟲,它們在泥土裏爬來爬去,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幹什麼。我有時候會蹲在花壇邊看它們,一看就是很久。它們長得很醜,身上有硬殼,爬起來慢吞吞的。有人路過時,會不小心踩死一隻,它們甚至不會掙紮,就那樣癟掉,變成泥土的一部分。我覺得自己就像它們,渺小,醜陋,無足輕重,在這個世界上爬來爬去,不知道為了什麼,也不知道要去哪裏,隨時可能被踩死,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有時候我會故意踩死一隻螞蟻,看著它在我鞋底變成一灘模糊的東西,心裏沒有任何感覺,隻有一種空洞的麻木。

哪怕知道與他們不同。

我知道自己和那些爬蟲不一樣。我有思想,有感情,有過去,也有未來(雖然那未來看起來一片黑暗)。我讀過書,看過電影,聽過音樂,我知道什麼是美,什麼是醜,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但在現實中,我和它們好像也沒什麼不同。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情,為了生存而奔波,沒有自己的思想,沒有自己的靈魂,像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械人。有時候我會試圖反抗,比如請一天假,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做,或者突然換一條路線上班。但這些反抗都很無力,就像爬蟲試圖跳出花壇,最終還是會被現實的高牆擋回來,重新回到原來的軌跡上。我知道自己與他們不同,但這種不同好像並沒有什麼用,反而讓我更痛苦,因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處境,卻無力改變。

但是表麵上所體現出來的一種形式。

在別人眼裏,我和大多數人一樣。穿著普通的衣服,做著普通的工作,過著普通的生活。我會在同事開玩笑時跟著笑,會在領導講話時認真聽,會在遇到熟人時打招呼。表麵上,我和他們沒什麼兩樣,都是這個城市裏的普通一員,為了生活而忙碌著。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內心已經和他們不一樣了。我的心裏是一片廢墟,長滿了雜草,還有毒蛇在裏麵遊走。我表麵上的平靜和正常,隻是一種偽裝,一種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麵具。有時候我會看著鏡子裏的麵具,覺得很陌生,甚至會問自己:“這是誰?”但麵具不會回答我,它隻是對著我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像個完美的提線木偶。

意義上的表象本質。

表象和本質之間的距離,就像我和那個理想中的自己之間的距離,遙不可及。表象是我每天擠地鐵、上班、下班、睡覺,本質是我內心的痛苦、迷茫、絕望。表象是我對父親說“知道了”“挺好的”,本質是我想對他說“我很難過”“我快撐不住了”。表象是我穿著整齊的衣服,本質是我裏麵的衣服已經磨出了洞,沾滿了汗漬和汙漬。意義上的表象本質,讓我覺得自己像個騙子,每天都在欺騙別人,也在欺騙自己。我騙自己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騙自己說隻要努力就能成功,騙自己說我還活著,而不是已經死了。但謊言終究是謊言,就像紙包不住火,總有一天會被戳穿,露出裏麵醜陋的本質。

也就是那個樣子。

說到底,也就是那個樣子。和千千萬萬的人一樣,在這個擁擠的城市裏,像爬蟲一樣活著,為了生存而奔波,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利益而勾心鬥角,為了所謂的“體麵”而戴上厚厚的麵具。我們都一樣,活得很累,很憋屈,很不開心,但又不得不繼續活下去。有時候我會想,這就是生活的本質嗎?就是這樣毫無意義、死氣沉沉、宛若死灰的樣子嗎?如果是這樣,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但我不敢深想,因為一旦想下去,我可能就再也沒有勇氣站起來,繼續像爬蟲一樣爬下去了。所以我隻能告訴自己:“也就是那個樣子,大家都一樣,忍忍就過去了。”可“忍忍”是多久呢?一輩子嗎?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窖裡。

讓人不舒服。

這種狀態讓人很不舒服。就像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渾身彆扭;就像嘴裏含著一顆苦糖,怎麼也化不開;就像心裏堵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我每天都生活在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裡,它像影子一樣跟著我,甩不掉,躲不開。上班時,它坐在我旁邊,看著我敲鍵盤;吃飯時,它坐在我對麵,看著我嚥下飯食;睡覺時,它躺在我身邊,看著我睜著眼睛到天亮。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讓我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孤僻,越來越不想和人說話。我害怕別人看出我的不舒服,害怕他們問我“你怎麼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隻能把自己藏起來,躲在厚厚的繭裡,假裝自己很舒服,假裝一切都很好。

無可奈何。

對於這種狀態,我無可奈何。我試過很多方法,想改變它,想擺脫它,但都失敗了。我看過醫生,吃過葯,做過心理諮詢,可效果都不大。就像一個在水裏掙紮的人,我抓住過很多根救命稻草,可它們要麼是腐爛的木頭,要麼是帶刺的藤蔓,不僅沒救了我,反而讓我傷得更重。我漸漸明白了,有些東西是無法改變的,比如我的性格,我的處境,我的過去。我隻能無可奈何地接受它們,像接受每天都會到來的日出日落一樣。無可奈何,這四個字裏包含了多少絕望和疲憊,隻有真正體會過的人才知道。它像一把鈍刀,每天都在割著我的心,不致命,但足夠讓我痛不欲生。

會離開的,終究會離開。

我身邊的人正在一個個離開。小時候的玩伴,中學的同學,大學的朋友,還有那些曾經以為會一輩子在一起的人。他們有的結婚了,有的搬家了,有的出國了,有的乾脆失去了聯絡。就像天上的星星,一開始很多,很亮,後來就一顆顆地消失了,隻剩下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夜空下,看著空蕩蕩的天幕。我知道,會離開的,終究會離開。沒有誰會永遠陪著誰,就像沒有誰會永遠活著一樣。有時候我會收到某個很久不聯絡的人發來的訊息,說“最近怎麼樣”,我看著訊息,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回了句“挺好的”。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想知道我怎麼樣。離開的人已經離開了,留下的人也在慢慢離開,這是無法改變的規律,就像花會謝,葉會落,人會死。

不要急。

父親總是跟我說:“不要急,慢慢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總是很溫和,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可我怎麼能不急呢?時間在流逝,父母在變老,我卻還在原地踏步,像個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有時候我會覺得,“不要急”這三個字,是世界上最殘忍的謊言,它讓你在等待中消耗掉所有的熱情和希望,最後隻剩下一身的疲憊和絕望。但我還是會對自己說:“不要急,再等等,也許明天就會好起來。”就像一個賭徒,明知道自己已經輸光了所有籌碼,卻還是抱著一絲僥倖心理,想再賭最後一把。不要急,急也沒用,反正該離開的總會離開,該失去的總會失去,急不急,結果都是一樣的。

一早也不要喪失掉某種信念。

儘管生活已經一團糟,儘管我已經快撐不住了,可我還是告訴自己,不要喪失掉某種信念。那信念是什麼呢?我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對明天的一點期待,也許是對自己的一點信心,也許是對這個世界的一點留戀。它很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護著它,不讓它滅掉。因為我知道,如果連這點信念都喪失了,那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就真的隻能像死灰一樣,被風吹散了。有時候我會在日記本上寫下一句話:“明天會更好。”寫完之後,自己都覺得可笑,但還是會寫,像在進行一個古老的儀式,祈求神明的保佑。也許這就是信唸吧,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是自欺欺人,卻還是要堅持。

希冀哪怕知道他是絕望的構成的牢籠深淵。

我心裏還有一點希冀,儘管我知道那希冀是絕望的構成的牢籠深淵。我希冀著能睡個好覺,希冀著能不再做噩夢,希冀著能找到一份喜歡的工作,希冀著能買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希冀著能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希冀著能讓父母不再擔心。這些希冀,就像掛在驢麵前的胡蘿蔔,明知道永遠也夠不到,卻還是會驅使著我不停地往前走。我知道這是一個牢籠,一個深淵,一旦陷進去,就很難爬出來。但我還是願意待在裏麵,因為外麵的世界更冷,更黑暗,更讓我害怕。在這個牢籠裡,至少還有一點微弱的光,支撐著我走下去。

也要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所以,即使知道前方是絕望的深淵,我也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沒有為什麼,也不需要理由,隻是因為我還活著,隻要活著,就必須走下去。這條路很難走,佈滿了荊棘和陷阱,每走一步都很痛苦,但我沒有選擇。我隻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管前方是什麼,也不管身後留下了什麼。有時候我會摔倒,摔得頭破血流,渾身是傷,但我還是會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繼續往前走。因為我知道,一旦停下來,就會被身後的黑暗吞噬,永遠也無法再站起來了。堅定不移地走下去,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九)

這無關於什麼責任使命。

我曾經以為,我走下去是因為責任和使命。對父母的責任,對未來的使命。但現在我明白了,這無關於什麼責任使命。責任太重,我擔不起;使命太大,我完不成。我走下去,隻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快地被這個世界淘汰,為了讓自己還能感覺到一絲活著的氣息,為了讓自己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不至於後悔自己從未真正活過。這很自私,也很渺小,但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沒有責任的重擔,沒有使命的壓力,我隻需要為自己而活,哪怕活得像條爬蟲,哪怕活得毫無意義,隻要還在呼吸,還在心跳,就已經足夠了。

隻是為了自己的存續生存而剩下的意義罷了。

我活下去的意義,隻剩下自己的存續生存了。沒有更高尚的追求,沒有更遠大的理想,隻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每天吃飯,睡覺,上班,下班,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重複著單調而枯燥的動作。有時候我會問自己:“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但我沒有答案。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隻知道自己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因為我死了,父母會傷心,房東會煩惱(因為他要清理我的遺物),公司會找別人來代替我,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的死而有任何改變。所以,我活下去的意義,隻剩下讓自己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像一顆無關緊要的塵埃,隨風飄蕩,直到某天被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也沒有,僅此而已。

說到底,什麼也沒有,僅此而已。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業,沒有推心置腹的朋友,沒有光明璀璨的未來。有的隻是日復一日的重複,年復一年的疲憊,和越來越深的絕望。我像一個在沙漠裏行走的旅人,身上的水早就喝完了,前麵是望不到邊際的黃沙,身後的腳印很快就被風吹散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走,隻是因為還能走,所以就不停地走下去。什麼也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除了這身越來越疲憊的軀殼,和這顆越來越麻木的心。僅此而已。

至於那個什麼夢境記憶回憶。

夢境、記憶、回憶,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已經越來越模糊了。它們像褪色的老照片,上麵的人影和場景都變得不真切,隻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和感覺。夢境裏的學校、地鐵、荒漠,記憶中的父親的電話、童年的片段,回憶裡的希望、失望、絕望,它們都在我的腦子裏,卻又都離我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得見,摸不著。有時候我會努力去回想一些事情,比如奶奶做的紅燒肉的味道,比如小學同桌的笑容,比如第一次拿到工資時的心情,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隻能抓到一些碎片,很快就又消失了。

隨著身體孱弱,精神破碎之後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我的身體越來越孱弱,精神也越來越破碎。感冒成了家常便飯,爬樓梯會喘不過氣,晚上稍微受點涼就會肚子疼。精神上更是不堪一擊,一點小事就能讓我崩潰,一點挫折就能讓我絕望。有時候我會想,等我的身體徹底垮掉,精神徹底破碎之後,這些夢境、記憶、回憶,還有什麼重要的呢?那時候,我可能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隻剩下一具行屍走肉,或者乾脆就不存在了。所以,現在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它們就像牆上的裂縫,一開始還會在意,後來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也就麻木了,不再去管它們了。

什麼回憶記憶啊,就那樣吧。

回憶和記憶,就那樣吧。好的,壞的,開心的,難過的,都已經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我不想再去糾結它們,也不想再去挽留它們。就讓它們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失吧。就像沙灘上的腳印,會被海浪沖走;就像天空中的雲彩,會被風吹散;就像燃燒後的灰燼,會被雨打濕。什麼回憶記憶啊,都不重要了,都過去了,就那樣吧。

好的,再見。

現在,我想跟這些東西說再見了。跟我的夢境,跟我的記憶,跟我的回憶,跟我的過去,跟我的現在,跟我的未來,說再見。再見,不是永別,隻是暫時的告別。也許有一天,我還會再想起它們,但那時候,它們應該已經變得很遙遠,很模糊,不會再讓我痛苦,也不會再讓我難過了。好的,再見。

明天見。

明天見,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也許明天會下雨,也許明天會出太陽,也許明天我會睡個好覺,也許明天我會找到一點希望。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就像我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會寫下這些東西。但我還是想說:“明天見。”因為隻要還能說明天見,就說明我還活著,就說明我還有期待,哪怕那期待很微弱,很渺茫。明天見。

就這樣吧,不寫了。

就這樣吧,寫了這麼多,好像也沒什麼用,隻是把心裏的垃圾倒了出來,感覺更空了。不寫了,累了。該去睡覺了,雖然知道可能睡不著,但還是要躺到床上去。也許今晚能做個好夢,也許不會。但沒關係,就這樣吧,不寫了。

萌妹無知,永遠留不下舊影。

街上的萌妹們笑得很甜,她們的無知像透明的糖紙,包裹著廉價的快樂。我見過她們在奶茶店門口拍照,濾鏡把麵板磨得像塑料,笑容僵硬得像貼上去的貼紙。她們談論著最新的綜藝和明星,對過去的事情毫無興趣,像一群沒有記憶的魚。我知道她們永遠留不下舊影,因為她們的世界裏隻有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她們的無知是一種幸運,讓她們不用承受回憶的重量,不用麵對現實的殘酷。而我,早已過了萌妹的年紀,也早已失去了無知的權利,隻能在回憶的廢墟裡蹣跚行走,撿拾那些破碎的舊影,哪怕它們紮得我遍體鱗傷。

姦淫擄掠,也隻是洩慾和徒勞。

新聞裡總是有各種姦淫擄掠的報道,那些扭曲的慾望和暴力,讓我感到噁心和厭倦。我知道那隻是洩慾和徒勞,是弱者對更弱者的欺淩,是空虛對更空虛的填補。他們以為通過傷害別人就能獲得滿足,就能證明自己的存在,但其實隻是在加速自己的毀滅。就像野火,燃燒時很旺盛,過後隻剩下一片焦土。這些事情讓我對人性感到失望,也讓我更加封閉自己。我不想去瞭解那些黑暗的東西,不想去觸碰那些骯髒的慾望,隻想躲在自己的小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待著,直到世界把我遺忘。

成不成功無所謂。

曾經,我也渴望成功,渴望被認可,渴望站在聚光燈下。但現在,成不成功無所謂了。成功是什麼?是賺很多錢,是買很大的房子,是娶漂亮的妻子,是讓別人羨慕?這些東西,現在看來都很虛幻,很無聊。就算成功了,又能怎麼樣呢?還不是一樣要吃飯,睡覺,麵對生老病死。也許成功會帶來一些物質上的滿足,但精神上的空虛,並不會因為成功而消失。所以,成不成功無所謂,得不得的到無所謂,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雖然我的過程很痛苦,很迷茫,但這就是我的人生,獨一無二的人生。

得不得的到無所謂。

愛情,事業,夢想,這些我曾經渴望得到的東西,現在覺得得不得的到無所謂了。得到了,又能保持多久?失去了,又能怎麼樣?人生本來就是一個不斷得到和失去的過程,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我曾經為了得到某樣東西而拚命努力,結果卻發現,得到之後的空虛,比得不到時的痛苦更讓人難受。所以,得不得的到無所謂,重要的是在追求的過程中,我有沒有真正地投入過,有沒有真正地感受到活著的意義。哪怕最終什麼也沒得到,至少我試過了,努力過了,這就夠了。

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並知道透徹體悟了本質為之去奮鬥努力纔是你要做的事情。

雖然成不成功、得不得的到無所謂,但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並知道透徹體悟了本質為之去奮鬥努力,纔是我要做的事情。這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了所謂的成功,而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的人生有一點方向,有一點意義。我想要什麼?我想要內心的平靜,想要擺脫痛苦,想要找到真正熱愛的事情,想要為自己活一次。我知道這很難,甚至可能永遠也做不到,但我還是想為之去奮鬥努力。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真正活著的,而不是一具行屍走肉。

或者說是芸芸眾者,應該知道的。

這也許不僅僅是我一個人應該知道的,而是芸芸眾者都應該知道的。我們每天忙忙碌碌,為了生活而奔波,卻很少停下來想一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我們被世俗的標準所束縛,被別人的眼光所左右,活成了別人期待的樣子,卻唯獨失去了自己。我們應該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看透事物的本質,然後為之去奮鬥努力,哪怕結果不盡如人意,至少我們活得真實,活得有意義。這很難,因為大多數人都在隨波逐流,害怕與眾不同,害怕被孤立。但我還是希望,至少有一些人能明白這個道理,能為自己而活。

儘管不抱有太大期待。

雖然我認為芸芸眾者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但我並不抱有太大期待。因為現實很殘酷,大多數人都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思考這些問題。他們每天想的隻是如何賺錢養家,如何應對生活中的各種麻煩,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而且,即使有人明白了這個道理,也未必有勇氣去為之奮鬥努力,因為這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需要麵對很多的困難和挑戰。所以,我不抱有太大期待,隻是希望自己能做到,希望自己能在這條孤獨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一些。

畢竟黎庶黔首早已不是從前先民,丟棄流失沒有了曾經的精神,與一腔熱血了。

畢竟,黎庶黔首早已不是從前的先民了。他們丟棄了曾經的精神,流失了曾經的一腔熱血,變得麻木,冷漠,隻知道追求物質上的滿足。他們不再關心國家大事,不再關心社會正義,不再關心他人的疾苦,隻關心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們失去了理想,失去了信仰,失去了對未來的希望,隻剩下對現實的妥協和對物質的崇拜。這很可悲,但也很無奈。時代變了,環境變了,人也變了。曾經的精神和熱血,隻能留在歷史的記憶裡,成為遙遠的傳說。而我們,隻能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裏,努力保持一點清醒,一點良知,一點屬於自己的精神和熱血,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若某日吾溘然長逝,切勿尋吾,忘吾,勿念吾,容吾留存終末之體麵與安寧。吾寧於無人問津之境暴屍荒野,亦不願於門庭若市之喧囂中吵嚷而絕息。勿來糟踐吾之殘軀,勿來玷汙吾之靈魂。

吾之骸骨或化而為塵灰,然吾之精神必將長久永存。學校、地鐵、列車、荒漠、野外、大街小巷、鬧事諸般景象,於夢境之中頻頻閃現,然睜眼之後,皆盡遺忘。吾似欲攻克某般難題,或行城牆護理、基礎設施建設之事,然此皆夢中自我虛擬之景,記憶回憶盡皆忘失,唯餘些許片刻片段。

眠少而常難入寐,失眠亦為問題之一端,致使夢境於現實之對映徒增煩躁,難以記憶,回憶碎裂成零星時刻,盡皆忘卻。晨間醒來,父遣人致書於吾,將吾驚醒,吾與父互問家中近況,言畢即止,復歸小憩,繼而起身洗漱,出門勞作。

嘗覺天地實小,人間太過擁擠。雖自知所欲何為、目的何在,且循序漸進,緩緩趨近,然那遙不可及之距,仍令人哀嘆無光,心神暗淡,唯餘死氣沉沉,宛若死灰。恰似那爬蟲,縱知吾與彼等不同,然表麵所顯之形式、意義之表象本質,亦復如此,令人不適,無可奈何。

當離者,終必離去,勿需心急。縱早已如此,亦勿失卻某般信念希冀,縱使明知其為絕望構成之牢籠深淵,仍需堅定不移前行。此非關責任使命,唯為吾存續生存所餘之意義耳,除此無他。至於那夢境、記憶、回憶,待身體孱弱、精神破碎之後,皆非緊要事,所謂回憶記憶,不過爾爾。罷了,再見,明日復見,止於此,不書矣。

矇昧無知者,永世留不下舊影;姦淫擄掠之輩,亦不過洩慾徒勞。成與不成,得與不得,皆非緊要。明曉自己所欲為何,且透徹體悟其本質,為之奮鬥努力,此乃汝當行之事,亦或謂芸芸眾生所當知者。然吾亦不抱太多期待,畢竟黎庶黔首早已非昔日先民,彼等丟棄流失,不復有曾經之精神與一腔熱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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