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六十七場]
我叫陳默，沉默的默。這個名字現在聽來，像個笑話。
地下室的燈又在滋滋作響，青白的光映在不鏽鋼枱麵上，反出冷硬的光。我站在三號隔間外，透過單向玻璃看裏麵的人。她叫什麼來著？不重要了。檔案袋上寫著“實驗體β-7”，麵板是那種長期不見光的蠟白色，手腕和腳踝被特製的銀鏈鎖住——銀對我沒用，但對她們……或者說，對我從她們身上提取的東西有用。
我得湊近點，才能聞到她身上混合著消毒水和恐懼的味道。恐懼是好東西，中醫講“恐傷腎”，西醫說腎上腺素飆升時，血液裡的某些酶會活躍起來。我需要這些，就像需要每天淩晨三點從通風口爬出去，蹲在垃圾桶旁邊，等那些醉倒在巷子裏的流浪漢身上散發出的、微弱得可憐的陽氣。
（一）
十年前我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還叫陳默，一個剛拿到生物化學碩士學位的年輕人，對未來有過很多設想，比如在實驗室裡搗鼓出能治癒癌症的葯。然後癌症就找上了我，像個黑色的玩笑，精準地砸在我二十三歲的人生節點上。醫生說，最多半年，準備後事吧。
後事？我連女朋友都沒有。
絕望是會讓人發瘋的。我辭了職，拿著父母留下的最後一點積蓄，開始往人跡罕至的地方鑽。聽說藏區有活佛，有秘方，有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傳說。我去了，在高原上咳得撕心裂肺，看著經幡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隻覺得自己像個被世界遺棄的破布娃娃。
然後我遇到了那座墓。
具體位置我記不清了，隻記得是在一片終年積雪的山穀裡，冰川融化的水沖刷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裏麵沒有想像中的金銀珠寶，隻有層層疊疊的機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不是腐爛，是一種更古老、更沉滯的味道，像把千年的黑夜熬成了汁，潑在石頭上。
最後那個墓室很小，中央一口石棺，棺蓋半開著。裏麵躺著的“東西”，已經不能稱為屍體了。麵板是暗紫色的，緊緊貼在骨頭上，指甲卻長而鋒利，泛著玉石般的光澤。最詭異的是，它的太陽穴位置，有一個硬幣大小的凹陷，裏麵嵌著一顆……珠子？
我當時大概是瘋了，被死亡逼瘋了。我爬進棺材，徒手去摳那顆珠子。它很燙，燙得我指尖的麵板滋滋作響，卻又奇異地有種吸力，把我手指的血都吸了過去。珠子被摳出來的那一刻，整個墓室劇烈震動，機關開始複位。我顧不上別的，把那顆滾燙的、沾著我血的珠子塞進了嘴裏。
味道很苦，像吞了一把鐵鏽和骨灰。然後就是劇痛，從喉嚨到胃，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彷彿有無數根針在紮，又彷彿有一團火在燒。我暈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墓門外的雪地裡，身上的病……好像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是我感覺不到了。我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餓，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是涼的，沒有一絲溫度。我跑到冰川邊，看到了水裏的倒影——瞳孔是灰藍色的，眼白裡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嘴唇乾裂，露出的牙齒尖得像狼。
我成了怪物。
（二）
地下室是我用“掙”來的錢建的。怎麼掙的？很簡單。我發現自己跑得很快，力氣很大，而且……不怕疼。那些在城市陰影裡活動的黑幫、毒販，在我眼裏就像移動的提款機。我不需要武器，我的手就是最鋒利的刀。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我吐了很久，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股濃鬱的血腥味，讓我喉嚨裡的某個東西蠢蠢欲動。
對，我需要血。尤其是……特定的血。
那顆在我肚子裏的珠子，後來我才知道，叫“屍丹”。吞了它的人會變成殭屍，但我這種，算是“走了狗屎運”的——屍丹沒完全煉化我的魂魄，還給我留了那麼一絲“陽氣”，或者說，是殘留的人性和意識。但這絲陽氣就像風中殘燭，屍丹帶來的陰寒之氣隨時會把它撲滅。我會變成真正的行屍走肉，或者更糟，被陰煞之氣侵蝕，變成隻知道吸血的怪物。
古籍裡說，殭屍修鍊，有極陰、極陽、調和三途。極陰就是徹底放棄陽氣，變成屍煞，但那樣我就不是陳默了。極陽是逆天之法，用陽氣淬鍊屍身，但我這副陰寒之體，怎麼吸納陽氣？想來想去，隻有調和一途——用陰血來輔陽氣，以自身為爐，以屍丹為引，煉化陰陽。
可這“陰血”不是隨便什麼血都行。得是至陰至純，卻又帶著一絲生機的血。我翻遍了從墓裏帶出來的破書，又結合我學過的生物化學知識，得出一個結論：處子之血，尤其是體質陰寒的處子之血，最是合適。但處子……太少了，而且大多是無辜之人。
我不想變成純粹的怪物。
所以我把目標對準了她們——那些在犯罪檔案裡留下名字的女人，窮凶極惡，手上沾著血的人。我告訴自己，這是替天行道，是廢物利用。我抓了第一個，是個毒梟的情婦，雙手也不幹凈。我把她關在這裏，用特製的針管抽血，嘗試著用玄學的法子煉丹，又用基因技術分析血液成分，想找到能啟用我體內陽氣的物質。
（三）
“滴答……滴答……”
是血滴進試管的聲音。三號隔間裏，β-7已經昏過去了。她的手臂上佈滿了針孔，青一塊紫一塊。我戴著橡膠手套，拿著試管，走到中央的實驗台前。枱麵上擺著一個青銅丹爐，是從墓裡一起帶出來的，爐壁上刻著模糊的符文。旁邊是顯微鏡、離心機，還有各種瓶瓶罐罐，裏麵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有些是我從她們身上抽的血，有些是我用基因技術合成的藥劑。
我把β-7的血倒進丹爐，點燃下麵的“屍火”——那是用我的指甲和屍丹碎片混合而成的，能燃燒陰寒之氣。血在丹爐裡翻滾，冒出黑色的煙霧，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同時，我把另一份血液樣本放進離心機，高速旋轉後，分離出淡黃色的血清，裏麵漂浮著一些細微的顆粒。
玄學上說，這是在“煉精化氣”。科學上說，這是在提取某種活性蛋白。
我也不知道哪種更靠譜。我隻知道，每次把煉化後的“丹”和提取的血清混合，注射進自己體內時，我能感覺到那絲微弱的陽氣會旺盛一點，腦子裏的清明也多一點。但代價是，我的身體會變得更冷，麵板偶爾會浮現出青紫的屍斑，指甲也長得更快，需要不斷修剪。
“唔……”
隔間裏傳來呻吟。β-7醒了。她開始掙紮，銀鏈撞在金屬床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她看不見，眼睛被黑色的布條矇著，隻能徒勞地扭動身體，嘴裏發出含混的咒罵。
“放我出去！你這個變態！我老公不會放過你的！”
我麵無表情地走過去，拿起旁邊的注射器，裏麵是鎮定劑。針頭紮進她的胳膊，藥水推進去，她的掙紮漸漸平息，重新陷入昏睡。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裏沒有任何波瀾。或者說，有那麼一絲極淡的漣漪，很快就被屍丹帶來的陰寒凍結了。我記得她的檔案，她為了上位，親手毒死了自己的競爭對手，還把對方的屍體餵了狗。她不是什麼好人。
可我呢？
我關掉隔間的燈，隻剩下實驗台的冷光。不鏽鋼枱麵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我拿起桌上的鏡子，湊近了看自己。麵板還是涼的，嘴唇依舊乾裂，隻是那絲灰藍色的瞳孔深處，似乎多了一點……不屬於活人的東西。
是屍丹的力量在增長，還是我僅存的那點陽氣，正在被這日復一日的“調和”慢慢消耗？
我不知道。
地下室很安靜，隻有儀器運轉的嗡鳴聲，和我自己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這裏很安全，沒有人知道。我用搶來的錢，買通了建築商，設計了最隱蔽的結構，甚至在上麵蓋了一棟普通的公寓樓，租給了幾個上班族，每天聽著他們在樓上走來走去，說話，看電視，過著我再也無法擁有的“正常”生活。
有時候，在淩晨三點，我從垃圾桶旁“覓食”回來，會站在公寓樓的陰影裡，看著某扇窗戶透出的燈光，聽著裏麵傳來的笑聲。我會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個在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夢想著治癒癌症的年輕人。
然後我會回到地下室，回到這個由我親手打造的、隔絕了陽光和一切溫暖的墳墓。繼續我的實驗，用那些罪惡的血液，餵養我這具不人不鬼的軀體，維持我這絲若有若無的“靈智”。
他們說，殭屍修鍊到極致，可以屍解成仙。可我知道，我這條路，隻會通向更深的黑暗。每一次注入那些混合了玄學與科學的“藥劑”，我的身體就離“人”更遠一點，離“屍”更近一點。
也許有一天，我會徹底忘記自己叫陳默。也許有一天，我體內的陽氣會被完全煉化，變成一顆純粹的、冰冷的屍丹。也許有一天，這些被我囚禁的女人，她們的血會耗盡，而我會像一頭真正的野獸，衝出這個地下室，撲向那些活人的氣息。
但至少現在，我還能思考，還能感覺到那絲微弱的、讓我痛苦卻又捨不得放棄的陽氣。
地下室的燈還在滋滋作響，青白的光映著我的臉，也映著枱麵上那顆在玻璃器皿中靜靜躺著的屍丹。它吸收了太多的血，顏色比剛拿到時深了很多，隱隱透出詭異的紅光。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玻璃器皿，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像極了我現在的心跳。
“下一個……該輪到誰了？”我輕聲問自己，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回蕩，顯得格外空洞。
沒有回答。
隻有實驗體們均勻的、被藥物控製的呼吸聲，和我自己，那幾乎不存在的、屬於活人的嘆息。
致鬱嗎？也許吧。但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的“長生”之路了。哪怕這條路的盡頭，是萬劫不復的黑暗。至少現在，我還活著……以我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