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五十九場]
終日昏昏不知所察,往往來來不知其中。
微機室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混雜著主機散熱口吐出的、帶著電流氣息的熱風。我把自己陷在吱呀作響的塑料椅裡,螢幕上的沙盤地圖泛著冷光,那些由我親手搭建的畫素塊建築像被遺棄的墓碑,沉默地杵在虛擬的土地上。坐在旁邊的女同學忽然湊過來,她的馬尾辮掃過我手背時,我才驚覺自己盯著螢幕已經太久,眼白裡漫開的紅血絲像地圖上蔓延的裂紋。
“你在玩什麼呀?”她的聲音帶著青春期特有的清亮,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卻隻在我心裏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我沒抬頭,隻是用滑鼠隨意劃拉著螢幕上的池塘——那是我用無數藍色方塊堆起來的,邊緣還散落著幾棵畫素樹,樹冠是生硬的綠色。“就是個沙盤遊戲,自己搭東西玩。”我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掉在鍵盤上都能砸出坑來。
她還想問什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顫動的影子。但我已經攏拉著眼皮,視線重新黏在螢幕上。指尖在滑鼠上滑動時,指腹能感受到塑料外殼上細微的劃痕,像撫摸一道早已結痂的傷口。我知道她在看我,看我如何用滑鼠選中那片藍色的池塘,看我如何調出火焰的圖示,看那些橙紅色的畫素火苗如何從池塘邊緣開始蔓延,一點點吞噬掉水麵,直到整個螢幕都被跳動的、扭曲的火光填滿。池塘在燃燒時沒有聲音,虛擬的火焰也沒有溫度,但我彷彿能聞到一股焦糊味,從螢幕裡滲出來,鑽進我的鼻腔,讓我忍不住眯起了眼。
“你把池塘燒了?”女同學的聲音裏帶著驚訝,或許還有點不解。我“嗯”了一聲,算是回答,然後鬆開滑鼠,任由火焰在螢幕上自生自滅。那些藍色的方塊在火焰中變成黑色的灰燼,漂浮在虛擬的空氣裡,像一場無聲的葬禮。我覺得有點無聊,又有點莫名的輕鬆,就像拔掉了一顆鬆動已久的牙齒,空洞的疼裡透著點解脫。她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椅子向後拖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遠去。微機室裡隻剩下主機的嗡鳴和鍵盤敲擊的細碎聲響,而我,依舊盯著那片燃燒後的廢墟,直到螢幕上的火焰漸漸熄滅,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幾棵燒禿了的、黑色的樹樁。
後來的事情就像浸了水的紙,字跡模糊,邊緣捲曲。我記得自己好像真的放了一把火,不是在螢幕裡,而是在某個真實的池塘邊。那池塘是不是他們說的“伊甸園”?記不清了,隻記得水麵上漂著綠色的浮萍,岸邊的泥土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濕冷的潮氣。點火的火柴是從哪裏來的?或許是褲兜裡摸出來的,或許是夢裏憑空出現的。火苗舔上乾燥的雜草時,發出“劈啪”的輕響,煙霧升起來,帶著草木燃燒的味道,嗆得我咳了幾聲。我站在岸邊,看著火焰一點點吞噬掉那些綠色的浮萍,水麵被映得通紅,像一塊正在融化的血玉。周圍有沒有人?好像有,又好像沒有,隻記得有人遠遠地喊了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真切。等火滅了,池塘變成一灘黑色的泥漿,水麵上漂著焦黑的浮萍殘骸,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腥氣。我站在那裏,看著那片廢墟,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剛剛燒掉的不是池塘,而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街市上的人很多,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狹窄的街道上。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說著不同的話,臉上帶著不同的表情——有笑的,有愁的,有漠然的。但在我眼裏,他們都差不多,像一個個活動的畫素塊,沒有鮮明的輪廓,也沒有清晰的麵孔。我伸出手,好像想抓住什麼,卻隻是徒勞地劃過空氣。後來,我好像真的把他們“裝起來”了——用什麼裝的?一個巨大的麻袋?還是一個無形的容器?記不清了,隻記得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都塞了進去,袋子變得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壓在我肩上。我揹著它走進一家餐館,店裏飄著灌湯包的香味。我把袋子放在旁邊的空桌上,點了一籠灌湯包。包子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皮兒薄得能看見裏麵的湯汁。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湯汁燙得我舌尖發麻,味道卻淡得像水。旁邊的袋子裏沒有任何聲音,那些被裝進去的人,好像都睡著了,或者消失了。我慢慢吃著包子,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依舊喧鬧的街市,忽然覺得很可笑,我把他們裝起來了,然後呢?我自己又該去哪裏?
夢境裏的場景總是東一塊西一塊,像被打碎的鏡子,每個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麵。學校的走廊空蕩蕩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上,形成長長的、冰冷的光斑。我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圖書館裏堆滿了書,書架高得看不見頂,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特有的黴味。我隨手抽出一本書,翻開,裏麵的字卻像蟲子一樣蠕動著,根本看不懂。鬧事的大街上擠滿了人,他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聲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水。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他們激動的麵孔,卻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什麼也感受不到。還有那些小巷,窄得隻能容下一個人通過,兩邊是斑駁的牆壁,牆根下長著青苔。我在巷子裏走著,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一回頭,卻隻有空蕩蕩的巷子和自己的影子。
後來,我走到了一片居民樓前。那些樓像迷宮一樣,階梯錯綜複雜,有的是水泥的,有的是木頭的,還有的是鐵製的,踩上去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我往上爬,一層又一層,不知道爬了多少層。路過一些人家,窗戶開著,能看見裏麵的人。有的家裏好幾個人圍著電腦,螢幕亮著,他們對著螢幕說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好像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交流。有的家裏,有人在雪地前教書——那雪是真的嗎?還是螢幕上的影像?我分不清,隻看見那人穿著厚厚的棉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前,對著空氣比劃著什麼。還有幾個人,好像是專門來這裏的,卻被困住了,在樓梯間裏來回打轉,臉上帶著焦急和茫然。我還參觀了一個資料影像製作的工作室,裏麵光線昏暗,幾台電腦螢幕亮著,映著幾張年輕的臉。有的人在認真工作,手指在鍵盤上跳躍,螢幕上的影像不斷變化;有的人卻在發獃,或者玩手機,眼神空洞。工作室裡還有貓狗的叫聲,不知道是從哪家傳來的,還有人在樓頂上種了青椒樹,綠色的枝條從欄杆縫裏伸出來,上麵掛著幾個小小的青椒。幾個小孩躲在房簷下的破紙箱裏,箱子裏還有幾隻瑟瑟發抖的流浪貓,他們把貓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給它們取暖。我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不是冷漠,而是覺得一切都很遙遠,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路上,我看到兩個男孩在踢足球。他們穿著運動服,臉上帶著汗水,笑得很開心。我覺得他們有點眼熟,好像是以前的同學,或者是夢裏見過的人。我走過去,對他們說:“去猴山玩嗎?”他們停下腳,看了我一眼,其中一個搖搖頭說:“不去了,我們還要踢球。”另一個也跟著搖頭。我“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了。其實我也不知道猴山在哪裏,隻是隨口一說。一個人走在去“猴山”的路上,周圍很安靜,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後來,我鑽進一條狹窄的小道,通往後山。後山的池子很深,水是墨綠色的,看著就讓人不舒服,好像裏麵藏著什麼東西。我沒敢靠近,隻是沿著山路往上走。走到一個地方,我停了下來——這裏以前有個道士在練功。我還記得他穿著灰色的道袍,每天早上都會在這裏打太極,動作緩慢而流暢。但現在,他不在了,隻有一塊光滑的大石頭,孤零零地立在那裏。我在石頭上坐了一會兒,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我繼續往上爬,一直爬到山頂。山頂上視野很開闊,能看到遠處山下的廣場,以前有很多小學生在那裏玩,現在空蕩蕩的。再遠處,能看到鋼廠和燒煤爐的工廠,煙囪裡冒出濃濃的黑煙,在空中瀰漫開來。還有婦幼保健院和大商場,像一個個彩色的方塊,散落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我站在山頂,張開雙臂,好像想擁抱什麼,卻隻擁抱到一片冰冷的風。我在山頂“練了會兒功”,其實隻是胡亂比劃了幾下,覺得很可笑,就停下了。然後我就下山了。
下山的時候,我看到山下的廣場上好像在綵排什麼節目,有一群人在又唱又跳。我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節目很無聊,歌聲和舞蹈都顯得很生硬,像是排練了很多次,卻依舊沒有靈魂。我沒什麼興趣,轉身就走了。
夢境中的記憶總是這樣混亂,像一團纏繞在一起的線,怎麼也理不清。剛才還能想起來的畫麵,下一秒就消失了,好像從未出現過。有時候我會想,這些夢境是不是現實的對映?現實裡的苦難和瘋狂,像墨汁一樣滴進夢境的水裏,慢慢暈染開,和過往的回憶碎片拚湊在一起,形成這些光怪陸離的場景。隨著身心越來越孱弱,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像褪色的老照片,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夢境,哪些是現實。也許兩者根本沒有界限,都是我被困住的牢籠。
現在,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剛才那些夢境的碎片又在腦海裡浮現,像灰燼一樣輕飄飄的,抓不住,也留不下。燒盡的池塘、裝著人群的袋子、空無一人的學校、爬不完的樓梯、深不見底的池子、消失的道士……這些畫麵在我腦子裏轉來轉去,最後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暗。我知道,等我閉上眼,再睜開時,這些碎片也會像從未出現過一樣,被徹底清除。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在現實和夢境的夾縫裏,不斷遺忘,不斷失去,直到最後,連自己也消失在這片混沌之中。
沒什麼可說的了,一切都在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隻留下一片荒涼的沙灘。明天見?也許吧,但“明天”又能記住什麼呢?不過是另一片新的灰燼罷了。就這樣吧,讓這些殘片隨風飄散,反正無論記得還是忘記,苦難都像影子一樣,緊緊跟著我,從未離開。
(嘗自構沙盤之戲,或謂之為吾之飼育場。於微機室玩時,鄰座女同窗趨而問焉,其狀甚奇,吾乃為解之,既而瞑目垂睫,百無聊賴而凝眸於戲,不復他顧。
憶及後以火焚一池,即眾人所謂之伊甸園也。街市之間,人眾熙攘,然十之**皆為庶民。吾嘗收而置之囊中,遂入肆進食,譬如灌湯包者是也。
夢中場景,若黌舍、藏書樓、喧囂之市、通衢大街,及諸般處所,似皆歷歷在目。然上之所敘,乃吾今猶能憶及者耳。餘者待復睜眼,瞬時忘盡,片影不留。
忽又憶一事:嘗經柵欄式階梯,入樓宇錯綜之民居。其戶內或有眾聚而臨屏者,或有於“雪地”前授課者,數人專為某事往之,後竟困於斯地,各行其是。吾曾往觀其資料影像製作之工坊,殊無趣味,內有遊手好閒者,亦有勤懇務正者。途經其處,未顧戶內貓狗之吠,及青椒樹之屬——彼租戶素喜亂植蔬果,圍作菜圃。又見數童躲於房簷下,臥於破紙箱中,箱內似收養流浪之畜。
吾未與理會,逕行而過。途中見二麵善之人,狀若摯友,方蹴鞠為樂。吾邀其往猴山,二人弗從,吾乃獨往。後由狹逕入後山,山中之池深不可測,望之令人不適,遂未近前,沿山路直上,見昔日有道士練功處,今已人去地空。駐足少時,復向峰頂而行,遙見山下街市之廣場——往時多有學童嬉戲於此——更遠處有冶鐵之廠、燃煤之坊,及婦幼保健之所、市肆商場之屬,皆未暇顧及,隻顧攀援至頂。雖非極高山嶽,然既至峰頂,亦仿練功習武之狀,略作操練,乃下山去。
山下廣場或有綵排歌舞者,觀其騰躍吟唱,了無趣味。除前文所憶片段,餘者實難追思,至少此刻,竟茫無所得。
夢中記憶,紛亂如麻,僅此而已,更無可言。且夫所謂回憶者,或為現世苦難之對映,瘋癲過往之拚湊耳。今身心漸孱,舊事多隨歲月消退,終至遺忘。罷了,無可多述,明日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