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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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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五十八場]

(一)

我蜷縮在潮濕的床單裡,盯著天花板裂紋像蛛網般爬行。淩晨三點十七分,腕錶秒針的震顫聲混著窗外暴雨敲打空調外機的轟鳴,我忽然驚醒。掌心殘留著灼燒的幻痛——昨晚那個夢境太過真實,彷彿有人用燒紅的鐵簽在我脊椎刻下契約條款。此刻麵板上那道蜿蜒的青龍紋身正滲出暗紅血珠,像被某種神秘力量啃噬過的傷口。

一、血色契約

簽完這份協議,您就是我們公司最優秀的員工了。穿黑西裝的禿頂男人將鋼筆推到我麵前,他身後牆壁佈滿密密麻麻的指紋,每道紋路裡都遊動著蛆蟲般的熒光。我機械地伸手,筆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整張合同突然活過來,墨跡化作蜈蚣鑽進指甲縫。那些扭曲的文字在血管裡重組,變成自願成為永夜契約奴的猩紅烙印。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飄來腐肉氣息,我數著地板上用血畫的箭頭前行。電梯間鏡麵映出無數個我,每個倒影都穿著不同年代的製服:民國長衫、八十年代的確良襯衫、千禧年的格子領帶。當鏡中人集體轉頭時,我看見他們後頸的麵板正在潰爛,露出底下蠕動的機械齒輪。

歡迎來到永恆服務部。坐在旋轉椅上的領導抬起毛茸茸的爪子,他的指關節間長著蹼膜,指甲是手術刀般泛著寒光的合金。他身後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裡,所有高管都長著人臉與蛇身結合的畸形體。從今天起,你將獲得新生。他按下某個按鈕,我後背突然傳來撕裂感,青龍紋身開始融化,化作黑色瀝青順著脊柱流進衣領。

二、破碎的童年

記憶像被揉皺的糖紙,蜷縮在時光的褶皺裡。那年夏天在青島棧橋,鹹澀的海風裹著兩個日本遊客的對話撲麵而來。他們舉著印有櫻花圖案的遮陽傘,其中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突然轉頭朝我微笑。我僵硬地鞠躬說,卻看見他胸前掛著的軍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二十年後每當經過博物館裏陳列的昭和時期軍靴,那些被刻意美化的櫻花圖案就會突然扭曲成血肉模糊的殘肢。

去年冬天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我站在一麵佈滿彈孔的銅牆前。那些凹凸的痕跡突然開始流動,幻化成1937年的場景:哭喊的孩童被塞進麻袋,老婦人用發簪刺向刺刀,學生軍的鮮血在青石板上匯成蜿蜒的河。我伸手想抓住某個正在消失的影子,卻隻觸到冰冷的展櫃玻璃。管理員說那些全息影像每週都會更新,可我知道,有些傷口永遠不會癒合。

三、永遠的孤獨

公交站台的霓虹燈在雨中暈染成血色光斑。那群臟辮少年圍坐在第三排長椅,破洞牛仔褲上的金屬鏈條叮噹作響。他們用斯瓦希裡語說笑著,其中一個往嘴裏塞了顆彩虹色糖果,牙齒立刻變成水晶般透明。我顫抖著手指開啟社交軟體,發現他們的頭像連結都指向某個加密地址。當少年把寫著號碼的紙條塞給我時,我注意到他手腕內側紋著崑崙奴三個漢字,墨跡在麵板下泛著詭異的藍光。

深夜的便利店冷櫃前,我握著加熱便當的收據發獃。玻璃窗映出身後貨架的陰影,那些整齊排列的泡麵碗突然扭曲成無數張飢餓的臉。收銀員是個穿水手服的少女,她胸前的校徽寫著2016屆永夜學院。當我付錢時,她突然用英語說:你知道嗎?人類最後的記憶會集中在舌尖。這句話讓我想起那個總也記不住的夢裏,被刮掉的紋身碎片正化作灰燼飄向月球表麵的環形山。

四、記憶的墳場

現在我的記事本裡塞滿了潦草的字跡:不要相信任何鏡麵每天要數三次肋骨在十字路口右轉三次再左轉。醫生說我得了進行性記憶衰退症,可我知道是那個血色契約在作祟。每當午夜夢回,都能聽見脊椎深處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把我的靈魂裝進資料晶片。

上週在舊貨市場,我看見一個擺攤老人在兜售褪色的日記本。泛黃的紙頁間夾著半張車票,目的地欄寫著1943·上海虹口。當我伸手觸碰時,所有文字突然化作飛蛾撲向我的瞳孔。那些翅膀上帶著的刺青圖案,分明是我昨夜夢到的契約條款。老人咧開沒有牙齒的嘴笑道:年輕人,你該去把剩下的故事補全了。

此刻我坐在醫院的CT室裡,X光片顯示大腦皮層正在被某種黑色物質蠶食。護士說這種病叫永夜綜合征,患者最終會變成隻會執行命令的活體機器。我摸了摸後頸,那裏除了被刮凈紋身留下的疤痕,還多了一道新鮮的劃痕——是今早刮鬍刀不小心留下的。鏡子裏的自己越來越像博物館展櫃裏的兵馬俑,隻是陶土裏摻雜著活人的血肉。

(二)

我叫陳默,沉默的默。這個名字是我自己改的,大概在我四十歲那年,當我發現喉嚨裡堵著的那些話,再也找不到人願意聽的時候。在此之前,我叫陳念祖,祖父給取的,意為“念念不忘先祖”。可現在,連我自己都快記不清,那些被唸叨了一輩子的名字,究竟長什麼模樣,聲音是洪亮還是沙啞。

故事得從祖母說起。她是我記憶裡,關於“我們”這個詞,最鮮活的註腳。我小時候,住在城南那條蜿蜒的老巷子裏,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牆根總長著潮濕的苔蘚。祖母坐在門檻上,懷裏抱著一個藍布包裹,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念祖,”她的聲音像老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地帶著顫音,“來,聽奶奶講古。”

她講的“古”,不是書上的忠孝節義,也不是戲文裡的才子佳人。那是關於“我們”的故事——關於一個叫“山越”的族群,如何在群山之間開墾出梯田,如何用靛藍染出天空的顏色,如何在火把節的夜晚圍著篝火跳舞,唱著隻有他們才懂的歌謠。

“那時候啊,我們的寨子在最高的山頂上,”祖母的眼睛會亮起來,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劃,“春天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映山紅,阿爸帶著我去採茶葉,茶葉上的露水能甜到心裏頭。秋天收穀子,整個寨子的人都去田裏,男人打穀,女人曬穀,小孩子就在稻草堆裡打滾,嘴裏嚼著新烤的玉米……”

她的故事裏,有阿爸、阿媽,有叔叔、嬸嬸,還有一個叫“阿月”的小姐姐,據說跟她最要好,後來一起被抓走了。說到這裏,祖母的聲音會低下去,手指緊緊攥著藍布包裹,指節泛白。

“後來呢?”我總是追著問。那時候我還小,不懂“抓走”意味著什麼,隻覺得祖母的悲傷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她身上,也隱隱約約沾到我心上。

“後來啊……”祖母嘆口氣,眼神飄向巷子深處,“後來就打仗了。穿黃衣服的兵來了,穿灰衣服的兵也來了,還有那些說著奇怪話的洋人。他們燒了我們的寨子,搶了我們的糧食,把年輕的男人和女人都帶走了,說是去修工事,去做苦力……”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阿月拉著我的手,說‘阿婆,我們會回來的’,可我看著她被推上卡車,卡車開走了,揚起好大的塵土,把她的臉都遮住了……再後來,山就空了,寨子也塌了,隻剩下斷壁殘垣,還有漫山遍野沒人收的穀子,爛在地裡……”

祖母的故事裏,充滿了具體的細節:阿爸腰間常年繫著的那把砍刀,刀鞘上刻著不知名的花紋;阿媽的圍裙上,綉著她們族群特有的“雲紋”,說是象徵著祖先的路;還有火把節那晚,阿月頭上插著的野百合,被火光映得像透明的一樣。這些細節像針腳,密密麻麻地縫在我童年的記憶裡,讓那些遙遠的人和事,變得觸手可及。

那個藍布包裹裡,就放著阿媽的圍裙碎片,還有一小塊被煙燻黑的木牌,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符號,祖母說,那是“山越”的文字,刻的是她阿爸的名字。

我漸漸長大,巷子裏的小夥伴們開始嘲笑我,說我奶奶是“老封建”,講的都是些“老掉牙的鬼故事”。他們的爺爺奶奶講的是抗日英雄,是解放故事,那些故事裏有明確的敵人,有光榮的勝利,聽得人熱血沸騰。而我的祖母,隻會唸叨著“山越”,唸叨著那些消失在塵埃裡的名字,語氣裡全是化不開的愁緒。

“你奶奶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有個孩子指著我笑,“什麼山越山越的,我怎麼沒聽過?是不是你們家編的?”

我紅著臉跟他們打架,拳頭攥得緊緊的,嘴裏喊著:“不是編的!是真的!”可心裏卻有一絲疑惑,為什麼“山越”這個名字,在課本裡找不到,在大人的談話裡聽不到?為什麼隻有我家的奶奶,還在固執地守著這些破碎的記憶?

我把疑問告訴祖母,她正在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淘米。聽到我的話,她的手停住了,淘米水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滿是裂痕的水泥地上。

“小念祖,”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有些事,別人不記得了,沒關係。我們自己要記得。記住了,我們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

她把那塊刻著符號的木牌塞進我手裏,木頭很涼,上麵的刻痕硌著我的掌心。“這個,你收好了。等奶奶不在了,你要替奶奶記住。”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木牌藏在枕頭底下,夜裏睡覺的時候,能摸到那冰涼的觸感,像一塊小小的墓碑。

高中的時候,我們搬離了那條老巷子。城市要改造,老房子都要拆了,蓋高樓大廈。搬家那天,祖母抱著她的藍布包裹,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遲遲不肯走。她摸著牆壁上我小時候用粉筆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都沒了……”她喃喃地說,“巷子沒了,房子沒了,連這點念想……也要沒了……”

新家是單元樓,水泥牆壁,防盜門,一切都嶄新而陌生。祖母把藍布包裹放在衣櫃最底層,很少再拿出來。她老得很快,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每天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陽台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眼神空洞。

我上了大學,學的是歷史。我以為在浩瀚的史料裡,能找到關於“山越”的隻言片語。可圖書館裏,“山越”這個詞,要麼出現在古代文獻裡,指的是某個早已融合的少數民族分支,要麼就乾脆消失了。現代史的教材裡,充斥著宏大的敘事,是戰爭、是革命、是無數“人民”的集合體,卻沒有一個角落,能容得下祖母故事裏那些具體的人——阿爸、阿媽、阿月,還有那個在火把節跳舞的族群。

我開始懷疑,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隻是祖母的幻覺?是她在漫長的歲月裡,為了填補某種空缺,而編織出來的夢境?

放假回家,我試著跟祖母聊起我的發現,小心翼翼地措辭,怕傷了她的心。“奶奶,我查了資料,關於山越……”

祖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絲期待,又很快黯淡下去。“哦,”她淡淡地應了一聲,“查不到就算了。”

她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人老了,記性也不好了,說不定……是我記錯了呢。”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無比羞愧。我所謂的“理性”,所謂的“考據”,像一把鈍刀,正在慢慢割開她用一生守護的記憶。我想告訴她不是的,我想告訴她我相信她,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奶奶,您好好休息,別想太多了。”

大四那年,祖母去世了。她走得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整理她的遺物時,我在衣櫃最底層找到了那個藍布包裹。開啟來看,裏麵除了阿媽的圍裙碎片和那塊木牌,還有一疊泛黃的紙,上麵是祖母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的筆記,記錄著她記憶裡的人名、地名,還有一些零碎的歌謠片段。

“阿爸:陳石生,生於光緒二十七年,屬虎,力氣最大,能扛起兩百斤的穀子……”

“阿媽:林阿秀,手最巧,會綉雲紋,會唱《山風調》……”

“阿月:生於民國十八年,屬蛇,眼睛像星星,火把節那天……”

字跡越來越模糊,後麵幾頁幾乎無法辨認,像是被淚水浸透了。

我抱著那疊紙,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祖母的故事不是幻覺,那是她的一生,是她血脈裡流淌的記憶,是一個族群曾經存在過的證明。而我,差點就因為所謂的“理智”和“主流”,將它們徹底否定。

畢業後,我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結婚,生子。我很少跟妻子提起祖母的故事,她是城市裏長大的孩子,對那些遙遠的、模糊的過去不感興趣。偶爾孩子問起太奶奶的事情,我也隻是簡單地說:“太奶奶是個很慈祥的老人,她以前住在山裏。”

我把祖母的筆記和那塊木牌收在一個鐵盒子裏,放在書架最高處,上麵落滿了灰塵。生活很忙,工作壓力很大,房貸、孩子的教育、柴米油鹽……那些曾經沉甸甸的記憶,被擠壓到了心靈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我四十歲那年,單位組織去郊區的一個“民俗文化村”參觀。那裏是新建的,仿造了一些所謂的“少數民族”建築,有穿著艷麗服飾的姑娘小夥在表演舞蹈,遊客們嘻嘻哈哈地拍照,買著千篇一律的紀念品。

導遊熱情地講解:“各位遊客,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山寨’風情,大家可以體驗一下少數民族的生活……”

我站在那些嶄新的、油漆味刺鼻的“吊腳樓”前,看著那些表演的演員臉上標準的笑容,心裏一陣陣地發寒。這不是祖母故事裏的寨子,沒有青石板,沒有火把,沒有瀰漫在空氣裡的茶香和煙火氣,隻有商業化的虛假和空洞。

一個穿著“民族服飾”的姑娘遞給我一張宣傳單,上麵寫著:“體驗原生態民族文化,感受古老智慧……”

我看著她衣服上綉著的、拙劣模仿的“雲紋”,突然想起祖母圍裙上那些細膩而生動的針腳,想起她講述時眼裏閃爍的光芒。

“請問,”我忍不住問那個姑娘,“你知道‘山越’嗎?”

姑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性的微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不太清楚。您說的是哪個民族?我們這裏主要展示的是苗族和土家族的文化。”

旁邊一個遊客聽到了,笑著說:“大哥,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哪有什麼山越,沒聽說過。”

我默默地走開了,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陽光很明媚,遊客們的笑聲很響亮,但我卻覺得無比寒冷。

那天回家後,我爬上椅子,取下了書架最高處的鐵盒子。開啟來,祖母的筆記已經有些脆化,輕輕一碰,邊角就會掉下來。那塊木牌上的刻痕,也似乎被歲月磨平了許多。

我拿起筆,想在筆記的空白處寫下些什麼,想把我記得的、祖母告訴我的細節補充進去。可我發現,很多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阿爸的砍刀具體是什麼樣子?阿媽的《山風調》調子是怎樣的?阿月的眼睛,真的像星星嗎?

那些曾經清晰的畫麵,正在我的記憶裡慢慢褪色,變得模糊不清。就像祖母說的,巷子沒了,房子沒了,現在,連這些刻在心裏的記憶,也在一點點消失。

我開始嘗試跟身邊的人說起“山越”,說起祖母的故事。我跟妻子說,她聽了一半就去忙家務了,留下一句:“哎呀,都過去那麼久了,想那些幹嘛,過好現在的日子最重要。”

我跟同事說,他們有的禮貌性地聽著,有的直接打斷我:“老陳,你是不是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了?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怪壓抑的。”

我甚至去了圖書館,想找一些研究少數民族遷徙史的學者聊聊,可他們對著我拿出的木牌和筆記,皺著眉頭說:“這些……缺乏係統性的史料支撐,可能隻是民間傳說吧。而且,‘山越’這個概念,在學術上早就有定論了,是古代的族群,現代基本已經融合了,沒有必要再糾結。”

“沒有必要再糾結。”

這句話像一把鎚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原來,在所謂的“理智”和“主流”看來,那些具體的苦難,那些個體的記憶,那些一個族群曾經的存在和消亡,都是“沒有必要糾結”的事情。時間會沖刷一切,歷史隻記住宏大的脈絡,而那些細微的、具體的、充滿血淚的故事,會被理所當然地遺忘。

我五十歲的時候,城市裏已經很難看到老建築了。城南的那條老巷子,早就變成了寬闊的馬路和高聳的寫字樓。有一次我開車經過那裏,試圖找到一點過去的痕跡,卻隻看到陌生的街景和行色匆匆的人群。沒有人知道,這裏曾經有過一條青石板路,有過一座爬滿青苔的老房子,有過一個坐在門檻上,給孫子講述古老故事的老太太。

我的孩子長大了,去了國外留學。他很少問起家裏的過去,對他來說,“祖先”隻是一個抽象的概念,遠不如他即將獲得的學位和未來的職業規劃重要。有一次視訊,他看著我書桌上放著的那塊木牌,問:“爸,這是什麼?古董嗎?能賣錢嗎?”

我看著螢幕裡他年輕而陌生的臉,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說:“沒什麼,一塊舊木頭而已。”

他笑了笑,話題很快轉到了他在國外的見聞,那些我聽不懂的術語和新鮮事。

我掛了電話,拿起那塊木牌,放在手心裏摩挲。木頭已經被歲月和我的手掌磨得光滑,那些刻痕幾乎要消失了。我努力想回憶起祖母說的,這上麵刻的是她阿爸的名字,可那個名字,在我喉嚨裡滾了幾滾,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它像一顆沉入深海的石子,無聲無息。

現在,我六十多歲了,退休在家,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待著。妻子去世了,孩子在國外定居,很少回來。我常常坐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就像當年祖母做的那樣。

我開始忘記很多事情。忘記昨天吃了什麼,忘記鑰匙放在哪裏,忘記電視遙控器怎麼用。但奇怪的是,有些記憶卻越來越清晰——祖母坐在門檻上的樣子,她講述時顫抖的聲音,阿媽的圍裙碎片上的藍色,阿月眼睛裏的星光,還有那個在火把節夜晚,圍著篝火跳舞的族群,他們的歌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卻又模糊得聽不真切。

我知道,這是我的大腦在做最後的掙紮,它在試圖抓住那些即將徹底消失的東西。

有時候,我會拿出祖母的筆記,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像一個個掙紮著想要活下去的靈魂。我想把它們抄下來,想把這個故事寫下來,留給可能存在的、未來的某個人。

可我的手也開始抖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跟祖母的筆記差不多。而且,我常常寫著寫著,就忘了接下來該寫什麼。那個叫“阿月”的小姐姐,她最後怎麼樣了?祖母好像說過,又好像沒說過。是死了,還是走散了?時間太久了,連記憶都開始說謊。

窗外的高樓越來越多,天空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偶爾有鳥飛過,很快就消失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裏。

我知道,我也快了。等我走了,這個鐵盒子,這些筆記,這塊木牌,可能會被我的孩子當成垃圾扔掉,或者隨便放在哪個角落,直到被灰塵徹底掩埋。

然後,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山越”這個名字,會像從未存在過一樣。阿爸、阿媽、阿月,還有那些在祖母故事裏鮮活過的人,他們的苦難,他們的歡樂,他們的存在,都會變成塵埃裡的一粒沙,被風吹散,不留一絲痕跡。

理智告訴我,這是歷史的必然,是時間的規律,個體的記憶在宏大的潮流麵前,本就微不足道。

可我心裏的某個角落,卻一直在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像冬天的寒風,無孔不入。

我想起祖母最後跟我說的話:“記住了,我們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

可如果沒有人記住,我們又算是什麼呢?隻是一段被遺忘的過去,一個沒有意義的註腳,連悲哀和傷痛,都顯得多餘。

夕陽西下,房間裏漸漸暗了下來。我沒有開燈,隻是靜靜地坐著,手裏攥著那塊冰涼的木牌。

也許,在千百年後,真的什麼都不會剩下。連悲哀和傷痛,都會隨著最後一個記得的人死去,徹底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裏。

而我,陳默,隻是這漫長遺忘過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嘆息。沉默的默,也是默寫的默,可我終究,沒能把那些名字,好好地寫下來,留給這個早已將它們遺忘的世界。

(餘夜寐之際,恍惚見一契書。其形若今之合同,須履行手續,拜謁上官。既而颳去臂上刺青,其餘皆不可憶。每晨起如夢初醒,步至圊溷,往事盡忘。盥漱已畢,遂出就食。

憶少時遊歷,偶遇東瀛人二。彼時不諳倭語,唯頷首致意而去。今思之,頗有遺恨。當時應叱其,蓋民國年間,倭寇肆虐,軍國暴行罄竹難書。雖屬往昔,猶耿耿於懷。

又有乘公車時,邂逅諸非人。其衣嘻哈,首結臟辮,狀貌奇詭。本欲交友,奈何中外程式相隔。索其名號,歸而求之不得。雖種族殊異,然古稱崑崙奴,阿拉伯商賈所販,尚知禮敬。此亦憾事一樁。

近來文思枯竭,昨宵夢境支離破碎,僅存吉光片羽。取前事述之,聊作消遣。實乃無物可寫,伏惟海涵。近年體弱神衰,記憶不固。夢中所歷,或映現實,然多慘淡。就此擱筆,明日再敘。

哈利路亞,撒旦萬歲。

雖曰理智為上,餘者非為要也。然民族之銘記,若經千百年而遺忘,則唯餘悲哀傷痛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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