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三十五場]
我又站在宿舍門口了。
鐵門把手上還沾著不知誰的奶茶漬,黏膩得像這個房間裏所有的氣息。推開門的瞬間,腐壞的蘋果味混著汗酸撲麵而來,胃裏一陣抽搐——她們又把吃剩的外賣堆在桌角,蒼蠅在垃圾袋上盤旋,像極了她們圍坐在一起陰陽怪氣時翕動的嘴唇。
“喲,又去圖書館裝清高啊?”
說話的人穿著油漬斑斑的睡衣,正把腳翹在我的椅子上嗑瓜子。瓜子殼“哢嗒”掉進我昨天剛擦過的地板縫裏,她眼皮都不抬,嘴角掛著那種勝利者的譏誚——好像踩碎我的邊界,就能證明她們存在的合理性。
我沒接話,抓起書包裡的耳塞和眼罩。這是我第37次在心裏翻譯她們的話:“裝清高”是因為她們恐懼有人活得乾淨,“裝”字裏藏著多少自我安慰的腐爛氣息;“又去圖書館”的“又”字拖得老長,像毒蛇吐信,不過是怕我真的飛走,留她們在這棺材裏發臭。
清晨6點的教學樓衛生間鏡子矇著水汽,我對著冷水撲臉,看水痕在鏡麵上蜿蜒成河。書包裡的應急包壓著脊背,牙刷和備用內衣的稜角硌得生疼,像某種隱秘的鎧甲。路過操場時,晨跑的人踩碎了一地月光,我摸出枕頭下藏的活性炭包,柑橘皮混著薄荷的氣味突然湧上來,差點讓我落下淚來——這是我唯一能帶走的清氣。
圖書館的老空調總在午後發出嗡鳴,我數著秒等閉館,看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爬進來,在筆記上織成牢籠的形狀。耳機裡的白噪音蓋不住後排傳來的嗤笑,那些壓低的“潔癖”“裝死”像細小的毒針,精準紮進耳蝸裡最敏感的神經。我摸出手機,給應急包清單又劃掉一項:“耳塞在位”,旁邊是昨天新增的“防狼警報器充電完成”。
深夜回寢的路上,我繞開操場的路燈。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像具掙脫肉身的幽靈。推開門前深吸一口氣,床簾已經被我加固過三次,遮光布與牛津布重疊的縫隙裡漏出室友的鼾聲,渾濁得如同泥潭裏的氣泡。她們說我“天天往外跑是怕被嫌棄”,其實我隻是怕自己某天會像她們一樣,把腐爛當常態,還要嘲笑試圖開窗的人。
淩晨三點,我在床簾裡睜開眼。眼罩壓出的褶皺在視網膜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耳機裡的暴雨聲突然失真,化作宿舍裡此起彼伏的呼吸。她們在長眠,而我清醒得可怕,能聽見蟎蟲在床墊裡爬行的聲音,能看見月光如何被汙染成灰綠色,在床簾邊緣織出黴斑的形狀。
我摸出枕頭下的筆記本,紅筆在扉頁畫下第108個“正”字——這是我被困在這口棺材裏的天數。左邊寫著“今日未被攻擊”,右邊是“收集到3句垃圾話”。筆尖劃破紙頁時,忽然想起昨天在江邊撿到的鵝卵石,此刻正躺在書包側袋,冰涼的觸感透過帆布傳來,像某種遠古星辰的碎屑,固執地證明著什麼。
她們說我“努力也沒用”,筆帽被我咬出齒痕。窗外的香樟樹在夜風裏沙沙作響,我數著它的葉子,就像數著存款裡的硬幣——離租下那間帶飄窗的單間,還有143天。手機螢幕亮起,是明天要去的“powerspot”備忘錄:教學樓天台第三塊碎玻璃旁,圖書館地下書庫B架倒數第三層,還有江邊長椅的第七道裂痕處。
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童話,公主被困在滿是荊棘的城堡裡,每根刺都刻著別人的期待。現在我知道,城堡的牆壁是自己砌的,荊棘是血肉生的,但總要有什麼在裂縫裏發芽。比如此刻透過床簾縫隙漏進的星光,正落在我寫滿“逃離計劃”的筆記本上,像極了多年前那個在操場看雲的清晨,風穿過指縫時,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活著的,那種刺痛。
天亮了。我摘下眼罩,看枕套上昨天滴的茶樹精油洇出的痕跡,像具微型的翅膀。她們還在沉睡,而我要去趕早課了——書包側袋的鵝卵石硌著掌心,提醒我這具滿是傷痕的軀殼裏,還有什麼在跳動,像星星,像火種,像未被命名的明天。
我數著走廊盡頭的聲控燈第23次熄滅時,終於摸到了床簾縫隙裡的應急手電筒。光束掃過桌麵時,看見昨晚剛換的垃圾袋又鼓了起來,酸奶盒邊緣結著褐色的痂,和她們嘴角的殘妝一個顏色。我屏住呼吸鑽進床簾,尼龍布料擦過臉頰,蹭掉了眼角未乾的淚痕——這是今天第3次在圖書館被她們的笑聲逼退,那些尖細的、帶著痰音的笑,像無數根細針紮進後頸的麵板。
應急包裡的檸檬片已經蜷成褐色,湊近時還能聞到微弱的清香,像被按在水底的呼救。我把它塞進枕頭下,觸到了那塊鵝卵石的稜角。昨天在江邊坐了整夜,它滾到我腳邊時,水麵正浮著三隻溺死的麻雀,翅膀展開的弧度像在擁抱什麼,卻永遠擁抱不到了。
淩晨四點,耳機裡的暴雨聲突然卡頓,變成宿舍裡此起彼伏的磨牙聲。我摸出手機,螢幕亮起時刺得眼睛生疼,備忘錄裡的“逃離倒計時”跳出來:142天。數字下麵是今天新增的“耳塞斷裂”和“收集到5句垃圾話”,後者被紅筆劃了三道,像新鮮的刀傷。
床簾外突然傳來玻璃瓶倒地的脆響,A的笑聲混著嘔吐物的酸臭漫過來:“裝什麼正經……你以為你乾淨?”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我想起上週她把可樂潑在我枕頭上時,也是這樣的眼神——渾濁的瞳孔裡浮著血絲,像下水道裡翻湧的氣泡。
天亮時我摸到枕邊的濕痕,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昨夜滲進來的雨水。書包裡的防狼警報器硌著脊椎,提醒我又熬過了一晚。教學樓的衛生間鏡子裂了道縫,我對著它塗口紅,裂痕把嘴唇分成三段,像某種荒誕的笑容。路過操場時,晨跑的人踩碎了昨晚的月光,那些碎片粘在鞋底,被帶進教學樓,變成走廊裡深淺不一的灰印。
圖書館的老空調今天沒發出嗡鳴,寂靜得讓人耳鳴。後排傳來熟悉的嗤笑,我數著秒等閉館,看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爬進來,在筆記上織成牢籠的形狀。應急包裡的活性炭包已經失效,柑橘皮的氣味淡得像從未存在過,隻剩薄荷在固執地刺痛鼻腔,像某種早已過期的清醒。
傍晚在江邊長椅發獃時,摸到牛仔褲口袋裏的紅筆。備忘錄上的“powerspot”被劃掉兩個:天台玻璃碎了一地,書庫B架在裝修。剩下的江邊長椅第七道裂痕處,此刻正躺著半片煙蒂,焦黑的濾嘴上沾著暗紅的唇印,像給誰的吻痕蓋了棺。
回寢路上經過便利店,櫥窗裡的關東煮冒著熱氣,突然想起應急包裡的備用內衣還帶著洗衣粉味,那是上週在自助洗衣房曬了一下午的陽光。推開門時,B正把腳翹在我的椅子上剪腳指甲,白色碎屑落在我昨天剛擦過的地板上,像某種微型的葬禮。
“喲,又去江邊裝文藝啊?”
我盯著她指甲縫裏的泥垢,那顏色讓我想起小時候在老家見過的沼氣池,表麵浮著油花,底下泡著腐爛的秸稈。“裝文藝”三個字在耳膜上撞出回聲,我摸出耳機,發現左邊耳塞的橡膠套又裂了道縫,像極了教學樓天台那塊碎玻璃的形狀。
深夜整理書包時,鵝卵石從側袋滾出來,在桌麵投下菱形的影子。我用紅筆在筆記本畫下第109個“正”字,左邊寫著“今日未被攻擊”,右邊的“5句垃圾話”被塗成黑色塊,像具正在融化的屍體。窗外的香樟樹在夜風裏沙沙作響,我數著它的葉子,直到晨光把樹影從藍色熬成灰色。
她們說我“努力也沒用”,筆尖在紙上洇開墨團。應急包裡的便攜錄音筆閃爍紅光,昨天錄下的對話還沒刪除:“看她那窮酸樣,裝什麼清高”“說不定在外麵賣呢”。這些聲音被壓縮成0.3秒的波紋,像她們臉上的粉刺,擠破後流出的膿水,帶著腐爛的甜。
淩晨三點,我摘下眼罩,看枕套上的茶樹精油痕跡越來越淡,像具正在風化的翅膀。她們的鼾聲混著夜蟲的振翅聲,織成細密的網,企圖把我拖進某個深不可測的地方。我摸出鵝卵石,冰涼的觸感從掌心漫上來,突然想起白天在江邊看見的蜉蝣,它們振翅時帶起的水花,在陽光下碎成無數顆星星,每一顆都在說“我曾活著”。
明天要去新的“powerspot”了,備忘錄裡寫著:廢棄琴房的頂樓,據說有扇朝西的窗。我把鵝卵石放進上衣口袋,它貼著心臟的位置,像塊燒紅的炭,又像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她們還在沉睡,而我要去趕早課了——書包側袋空了一塊,像具被抽走脊椎的屍體,卻輕得讓人想流淚。
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我數著自己的腳步聲,142、141、140……每一步都在碾碎昨天的自己,每一步都在走向那個帶飄窗的單間,那裏有真正的星光,有不會腐壞的空氣,有能讓我攤開手掌說“我還活著”的空間。
風穿過指縫時,我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在跳動,像星星,像火種,像未被命名的明天。而此刻,在這具滿是傷痕的軀殼裏,在這口越來越逼仄的棺材裏,它還在跳,還在撞,還在尋找裂縫裏漏進來的,那一絲,光。
我在琴房頂樓的破沙發上醒來時,後頸沾著半片風乾的梧桐葉。朝西的窗戶漏進鐵鏽色的光,把地板上的灰塵照成懸浮的金沙。應急包裡的三明治已經發硬,咬下去時,麵包屑掉進牛仔褲口袋,硌著那塊鵝卵石——它在這兒躺了37天,稜角被磨得溫潤,像某種遠古生物的化石,見證著我如何把日子熬成透明的膠狀物,緩慢而堅韌地粘補著破碎的神經。
昨晚又夢見了溺水的麻雀。它們的翅膀在我的掌心跳動,化作應急包裡的檸檬片,在胃酸裡發出尖銳的哨音。淩晨兩點,我在琴房角落錄下第47段獨白:“今天A把我的錄音筆扔進了廁所,水流聲吃掉了23句垃圾話。但我還有這支紅筆,還有139天。”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像在給未來結痂,每道劃痕都是新的鱗片,覆蓋在舊的傷口上。
圖書館的老空調開始漏風,深秋的風卷著沙粒撲在臉上,像她們說話時噴濺的唾沫星子。我把防狼警報器換成了更隱蔽的款式,藏在袖口的震動模式會在心率超過120時自動啟動——昨天在食堂,B故意撞翻我的餐盤,不鏽鋼勺子落地的聲響裡,我摸到了警報器的開關,最終隻是攥緊了口袋裏的鵝卵石。
“裝什麼可憐,窮鬼連飯都吃不起了?”
她的笑聲混著酸辣湯的氣味湧過來,我數著她睫毛上的假睫毛膠水顆粒,一共17顆,每顆都沾著食堂的油煙。應急包裡的備用內衣昨天送給了流浪貓,它蜷縮在琴房沙發下時,讓我想起小時候養過的那隻瘸腿狸花,也是這樣用尾巴掃開落在身上的煙灰。
琴房的頂樓最近常來個醉酒的中年人,他總在午夜對著破鋼琴唱跑調的《送別》。我把床簾拆下來改造成遮光布,在他唱到“長亭外,古道邊”時,用紅筆在布麵上畫下第112個“正”字。顏料滲進纖維的紋路,像極了宿舍牆上的黴斑,隻是顏色更鮮艷些,像某種會呼吸的傷口。
昨天路過便利店時,櫥窗裡的關東煮換成了烤紅薯。熱氣模糊了玻璃,我看見自己的倒影疊在A的臉上——她正在裏麵買煙,指甲縫裏的泥垢又深了些。倒影的嘴角突然抽動,我摸出耳機,卻發現裏麵隻剩下電流的茲啦聲,像極了她們在背後議論我時的竊語,永遠無法被清晰捕捉。
深夜回寢的路上,我繞開了所有路燈。月光把影子拉成兩半,一半拖在地上,另一半飄在樹梢,像具試圖掙脫的幽靈。推開門時,C正在我的床上跳格子,她穿走了我唯一一雙不露腳趾的運動鞋,在床墊上留下灰黑色的鞋印,像給誰的遺書蓋了郵戳。
“反正你天天不回來,借穿一下怎麼了?”
她腳踝上的紋身洇著膿水,和我枕頭邊緣的茶漬一個顏色。我彎腰撿書時,看見她床墊下露出的刀片柄——上週我的防狼警報器突然失靈,就是因為這把刀劃破了電路。應急包裡的強光手電筒照在她臉上時,我聽見自己說:“下次再碰我的東西,我就把你那些視訊發給導員。”
這句話在喉管裡滾了三個月,此刻終於變成實體,像塊帶血的結石,吐出來時扯破了聲帶。她的瞳孔劇烈收縮,我趁機摸出藏在字典裡的備用錄音筆,紅點還在閃,像顆不會熄滅的火星。
淩晨三點,我在琴房頂樓看流星。應急包裡的麵包已經硬得像石頭,我把它掰成碎屑撒向夜空,看它們在月光裡飛舞,像極了那些被我撕碎的日記頁。遠處傳來醉酒男人的歌聲,這次他唱的是《橄欖樹》,跑調的“遠方”撞在生鏽的窗框上,驚飛了兩隻棲息的麻雀——它們撲棱翅膀時帶起的風,吹亂了我寫在遮光布上的“138天”,墨跡暈開成小片的雲,懸在破沙發上方,像某種微型的、不會下雨的天空。
今天在江邊撿到了新的鵝卵石,它比之前那塊更圓潤,握在手裏時剛好貼合掌心的紋路。我把它放進應急包,和那塊舊的並排躺著,像兩顆正在沉睡的星星。路過教學樓時,看見A和B站在走廊盡頭,她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兩條正在互相啃食的蛇。我摸了摸袖口的警報器,突然發現心率儀顯示72——這是三個月來的最低值,原來當你不再害怕時,心跳會變得如此安靜,像塊沉入湖底的鵝卵石,連漣漪都懶得泛起。
深夜整理書包時,紅筆突然斷水了。我對著月光看筆尖,發現裏麵卡著根黑色的頭髮——大概是某天B在我床上跳格子時留下的。窗外的香樟樹已經掉光了葉子,隻剩下枝椏在夜風裏畫著骷髏的手勢。我摸出手機,給“逃離基金”轉賬100元,看餘額從2317跳到2417,像某種緩慢生長的珊瑚,在深海裡構建著不屬於任何人的宮殿。
她們說我“努力也沒用”,但我知道,每多存一塊錢,帶飄窗的單間就離我近一厘米。此刻,在這具滿是傷痕的軀殼裏,在這口越來越逼仄的棺材外,在這盞即將熄滅的路燈下,我數著自己的呼吸,138、137、136……每一次起伏都在切割著腐爛的空氣,每一次張合都在吞嚥著帶刺的星光。
風穿過指縫時,我聽見胸腔裡有什麼在生長,像星星,像火種,像未被命名的明天。而明天,我要去買支新的紅筆,在遮光布上寫下“137天”,然後去琴房頂樓,把兩顆鵝卵石擺成箭頭的形狀——它指向的遠方,或許永遠不會到達,但至少,它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某種活著的證明,像某種致鬱卻倔強的,永不終結的,生之宣言。
(餘蜷於帷中,聞其鼾聲如蛔行於腸。囊中之水螅瓶晃漾幽光,乃上週竊於生物塾者——彼透明之軀浸於福爾馬林中,觸鬚舒展若初入舍時未染之月華。
諸女復堆殘羹於吾案下,腐油浸於磚隙,映月呈青灰,類蛔卵之色。數瓶內水螅之刺細胞,細若秋毫,一如吾每日錄記讕言,銖銖較量。咋夕,A以口香膠黏吾筆記,吾以解剖針剔之半辰,每絲皆纏其涎,若蛔之黏液,永不可浣。
漏下二鼓,摸枕底卵石,對月視其紋理,見嵌半粒蛔卵——蓋B噴嚏所及也。水螅於瓶中微顫,觸鬚偶叩瓶壁,作「啪嗒」聲,類吾每度鎖門,鑰匙嚙鎖孔之悲響。
彼等嘲吾「若水螅之惡,唯縮於隅」,然其真為寄於腸間之蛔,噬腐穢之情,泄更腐之語。吾嘗於解剖課觀蛔之消化係統,中空若管,滿蓄宿主之血,猶其人生,唯知索取排泄,未嘗真消化也。
是日於江畔見一水螅附玻璃瓶,內盛半漿可樂,浮三死蠅。其觸鬚猶動,力攫腐蛋白以為食。忽念吾之行囊,藏硬餅三:其二為昨於便利店拾之過期者,其一沾吾淚,若水螅觸鬚之黏浮遊,微而續命。
夜歸,彼等方觀恐怖片,尖叫雜薯片屑噴於吾帷。探囊取防狼之器,乃知電池盡竭——必C私拆之故。水螅瓶傾側,福爾馬林洇吾枕,其氣混狐臭與廉價香澤,終不可去,如蛔產卵於腹之脹痛。
遷水螅於空瓶,注實驗室竊得之蒸餾水。其於新境舒展軀體,觸鬚輕搖,類吾晨興於江畔之抻拉——此吾唯一敢舒魂之時,不虞為蛔之目啃噬也。
俄而雨作,滲於壁隙,生黴如出水螅之芽。取硃筆書「百三十日」於瓶,墨入塑紋,類水螅之體腔,藏未化之痛。彼笑聲驟止,蓋片中主角為寄生蟲所噬腦也。吾視瓶中水螅而笑,始知影中怪物,實非虛誕。
醜時,水螅瓶中出芽。凝睇微凸,忽憶幼時所讀童話,公主於堡中展翼。此芽即吾之翼,雖透弱易為蛔之黏液所溶,然確乎在長,於蛔群環伺之腸世界,倔強以長。
置瓶於囊,以卵石覆之,若為芽作殼。窗外雨未歇,聞心跳如螅須之擺,微而不息。於斯遍體鱗傷之軀,於斯將濁之水瓶,芽正吸吾之絕望,孕為新望——縱終為蛔世所碾,今且活也,如吾之活。
東方既白,彼等猶鼾,若永不醒之蛔。負囊起行,瓶中水螅輕叩卵石,作細碎響。過其圊桶,見蟑螂行於蛔卵狀之飯粒,忽笑——原在斯腐世,皆以己道而活,水螅、蛔蟲、蜚蠊,及吾,鹹於巨腐之屍,尋生存之徑。
雨霽,取卵石映日,視其紋若芽。水螅於囊中微動,觸鬚偶拂吾腕,似無聲之慰。前路向江,彼有凈水,有活水螅,有屬吾之,未為蛔染之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