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零八場]
夜沉如墨，餘忽覺身輕似絮，飄至荒垣之下。但見苔痕侵壁，磚縫間草色幽微，恍若有細爪撓壁之聲，簌簌然如蚓行土中。方欲近觀，忽見壁間陰影攢動，竟化為人形，青麵而白齒，振臂呼曰：吾屬寄生於此久矣，汝何為擾吾清夢？餘驚退數步，視之，乃牆虱所化也。然念及夢中荒誕理固宜然，遂拂袖曰：爾輩二維蟲豸，安敢與三維靈長語？言訖，其影碎裂如塵，復歸牆垣。
行至曠野，見群星垂地，若盞盞孤燈。忽有巨手自天幕垂下，執銅壺而注銀汞，其聲淙淙然。俄見一白衣客拄杖過，貌類猿猴而冠帶儼然，笑謂餘曰：世人皆謂靈長禦下，孰知吾等方為寰宇之主？語未竟，其身竟化作流螢，點點入深空去。餘方怔忡，忽聞體內有金石相擊之聲，似鐘擺將歇，又似枯骨叩盆，悚然驚覺——曏者嬉戲放逸，竟忘身如累卵，命似懸絲。
遙見遠山如黛，中有石壇巍然，壇上列巨石九堆，若北鬥之形。每石皆刻蟲篆，隱隱有熒光流轉，恍若瑪雅之遺蹤，又似殷商之甲骨。壇下有老嫗跪坐，白髮垂地，以榴槤之殼覆首，殼上尖刺如戟，其狀怪誕莫名。餘趨近問之，嫗忽抬首，殼中竟漏出碎金般果肉，笑曰：此乃辟魔之盔也，世人皆笑吾癡，孰知虛妄即真實？言罷，擲殼於地，化而為蝶，翅上紋絡竟成《周易》卦象。
俄而天風驟起，卷沙成霧。霧中見一輜車轔轔而來，車中坐二八姝麗，縞衣素裳，麵若傅雪。見餘，乃輕啟朱唇曰：阿兄何太遲？視之，乃表妹小字阿蘅者。憶昔歲暮同遊，她尚擷梅枝插鬢，今竟乘此詭車，心下大駭。欲問其所往，車已如流光逝於霧中，唯餘車鈴碎響，若斷若續。
忽聞萬籟雜遝，如沸鼎之湯。有老者嘆息聲，其聲沉沉如墜古井；有中年詬誶聲，若雷霆震於簷下；更有稚子啼號聲，似雛燕失巢。細辨之，皆來自牆垣之內，千家萬戶，竟如蜂房蟻穴，各有悲喜。然聲浪愈熾，漸成混沌之響，餘覺頭顱欲裂，急以雙手掩耳，指縫間竟漏出墨色煙氣，嗅之有腐草之氣。
惶急間，忽遇一瞽者負琴而過，杖頭懸銅鈴丁冬。瞽者曰：公子豈不知時光倒流乎？吾等皆逆旅之客，如老鍾銹澀，終將停擺。餘駭然曰：然則何以自處？瞽者撫琴而笑，絃音幽咽如泣：生如朝露，死若夜台，唯有惜取當下，方不負逆旅一程。言訖，琴身忽裂為兩半，中藏流火，灼其雙目竟生光明——蓋瞽者本非盲，乃以混沌之眼觀世界耳。
踽踽獨行間，忽見天際懸巨鍾，鐘體銹跡斑斑，刻度竟逆向而走。細觀之，鐘擺乃枯骨所化，每一動則有碎屑墜落，化為此間萬物。餘頓悟自身亦鍾中微塵，曏者貪歡逐樂，直如蠹蟲蛀木，徒損歲月。然抬首望四野，見腐草生熒光，頹牆孕新綠，忽覺天地雖病，猶有生機暗藏。彼所謂寄生蟲者，或亦天地劫數之一，如疽附骨，卻非天之本罪。
至若榴槤之殼、石壇之篆、逆走之鐘，皆夢中幻相耳。然幻相非虛，實乃心象所化。當此際，餘唯覺萬念俱寂，唯聞鐘擺聲聲，似遠似近。忽有清風吹麵，攜來梅香一縷，恍惚見阿蘅立於梅樹下，仍著舊時衣，笑指穹廬曰：兄觀此天，雖有裂痕，不猶勝永夜乎？
語未竟，夢已醒。案頭殘燈搖紅，窗外星河耿耿。摸額上猶有冷汗，而口中似餘榴槤之味。方知浮生若夢，逆旅如寄，縱有蟲豸嚙壁，亦當護心燈長明。遂援筆書此，以記荒誕一夢，兼自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