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零四場]
夜闌臥榻，魂遊太虛。餘每覺此夢，恍若觀戲，劇中諸般景況，皆歷歷在目，亙古未易，恰似那青銅古鏡，蒙塵千年而形影不改。
忽入瓊樓玉宇，雕樑畫棟間，朱漆廊柱盤龍繞鳳。但見金盞銀壺羅列，珍饈美饌盈案，滿座華服貴胄，皆循宮廷舊製，依尊卑而列。階前青玉交椅，朱紅鑲金，座次井然。餘赫然居左，乃左副大司命之位也。眾人正襟危坐，舉箸皆有法度，談笑皆遵儀軌，其間氣象森嚴，不容絲毫僭越。餘觀此景，似曾相識，然細思過往，竟無憑可依，唯此一幕，深鐫夢魂。
俄而夢景倏變，四野混沌，目之所及，唯有無盡虛空，似墨染蒼穹，似淵渟幽潭，吞噬萬物，了無生息。餘獨立其間，如孤舟漂於溟渤，不知東西，遑論歸處。憶及現實，蠅營狗苟，逐利爭名，恰似泥沼陷足，愈掙愈陷，其汙濁不堪，較此虛無，更添幾分可憎。
撫今追昔，慨嘆此生，恰似孤鴻踏雪，儘是悲涼。歲月悠悠，竟不知何處是終，何處是始。然餘非自艾自憐之輩，亦不效世人矯揉造作，無病而呻，更不怨天尤人，徒增悵惘。世人慣於顧影自憐，以淚洗麵，以愁作賦，此等行徑，餘素所不屑。
反觀自身，實非完人，亦陷矛盾之境。欲超然物外，又困於俗世；欲隨心而行，又囿於禮法。恰似風中柳絮，身不由己，漂泊無定。嘗聞“哀莫大於心死”，今方知其味。心若死灰，縱世間繁華萬千，亦難起漣漪；聲若寂滅，縱耳畔喧囂震天，亦充耳不聞。
至於痛苦，世人皆避之不及，然餘思之，此乃人間至虛之物。其無解，如淵海難測；其無謂，如泡影易逝；其無用，如敝履可棄。猶記那年春深，梧桐蔭下，海棠灼灼其華，燦若雲霞。本應是鶯啼燕語之景，卻不見啄木鳥銜蟲，唯見凜冬將至，群雀棲枝，聒噪之聲，響徹雲霄。其聲雖雜，卻難掩寂寥，恰似人生，喧鬧處藏盡落寞，繁華裡隱著悲涼。
夢魂飄蕩，不知歸期。或醒或夢，皆為虛幻；或悲或喜，終化塵埃。唯願此夢不醒，亦願此夢速醒，脫離這虛實交織之境，尋一片清凈之地，了卻這矛盾而又荒誕的一生。
夜漏遲遲，夢魂愈陷愈深，恍若墜入九重天闕，又似沉於幽冥之淵。於那森嚴宮宴交椅之側，餘雖居左副大司命之位，卻覺周身枷鎖重重，金冠玉帶化作鐵索，珍饈美饌皆成鴆酒。座中眾人，麵若桃李而心如蛇蠍，揖讓周旋間，儘是刀光劍影，較諸塵世逐利之徒，更添三分陰鷙。
忽而虛空震顫，混沌之中似有太古洪荒之音轟然作響。餘欲張口呼號，卻見喉間凝結霜雪；欲振臂前行，又覺手足皆縛玄冰。此等虛無之境，恰似現實中那無形的牢籠，將人困於蠅營狗苟的方寸之地，縱有鯤鵬之誌，亦難衝破這世俗的樊籬。
回溯平生，恰似一葉孤舟，漂泊於驚濤駭浪。既厭棄世人自怨自艾之態，卻又深陷自我矛盾的泥淖。見他人矯揉造作，無病呻吟，餘雖冷眼相向，然靜夜自省，亦難脫這塵世糾葛。心死之哀，無聲之寂，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痛苦如影隨形，卻又如鏡花水月，看似真切，實則虛妄。
猶記那海棠與梧桐之畔，麻雀聒噪，聲破雲霄。彼時繁花盛開，卻不見生機盎然，反添幾分肅殺。凜冬未至，群雀便已預感到寒意，爭相聒噪，恰似世人在名利場中，未及大禍臨頭，便已醜態畢露，為些許蠅頭微利，爭得頭破血流。
一夢千年，終有醒時。待晨曦初露，餘從夢中驚起，方覺枕畔淚痕未乾。夢境雖荒誕不經，卻道盡人間百態；現實縱熙熙攘攘，不過是大夢一場。人生在世，或困於等級森嚴的枷鎖，或溺於虛無縹緲的幻夢，或疲於痛苦矛盾的糾纏。然既知虛妄，又何必執著？且將這夢境與現實，皆作過眼雲煙，攜一縷清風，踏半溪明月，尋那心之所安處，不問前塵，不懼來路，方不負這如夢如幻的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