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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欠她的,欠了兩世。
而後,他獨自去了鎮上的小廟。
佛堂清淨,香菸嫋嫋,他冇有求重逢,冇有求原諒,冇有求她回頭。
他隻是跪在蒲團上,重重磕了三個頭,一字一句,虔誠得近乎卑微。
“佛祖在上,弟子凝不言,罪孽深重,不敢求寬恕。隻求您護她一生順遂,無災無難,平安喜樂,一世無虞,讓她此後,再無傷痛,再無彆離,再無人欺,再無憂愁。”
“所有苦,所有罪,所有報應,都讓我一個人受。”
許願畢,他起身,再冇回頭,一路北上,重回那座深山小院。
他守著那尊她冇有帶走的木雕,守著一院空寂,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每日都會擦拭木雕,會對著木雕輕聲說話,像她還在身旁。
原本俊朗無雙的侯府世子,漸漸變得鬚髮花白,身形佝僂,容顏蒼老。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如今成了一個守著空院的孤獨老人。
有人上山采藥,見過他。
說那位老人整日坐在窗前,望著南方,一動不動,一看就是一整天。
說他從不與人說話,眼神空洞得隻剩悲涼。
他的房裡永遠點著一盞燈,徹夜不熄,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凝家老夫人每年都會上山來看他,勸他回家,勸他重新開始,勸他彆再折磨自己。
可他每次都隻是輕輕搖頭,聲音蒼老了許多,“我不回去。”
“我要在這裡等她。”
“就算她一輩子不回來,我也要等。”
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他終身未再踏出深山一步。
終身未再娶,終身未再近女色。
他用自己的一生,償還了對她的虧欠。
歲月流轉,幾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小鎮上的雲青綰,早已白髮蒼蒼。
她一生平靜,無災無難,一世無虞。
臨終那日,她躺在梨花飄落的院落裡,陽光溫暖,微風和煦。
想起宮牆初雪,他將凍僵的她抱起,說我護著你;
想起宮宴之上,他執起她的手,朗聲宣告她是我的妻子;
想起他登基為帝,擁著她,在滿朝文武前說朕的後宮,有你一人足矣;
想起那個雪夜,他從身後抱住她。
那些甜,曾是她黑暗裡唯一的光,是她墮入深淵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這一生,看似放下,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從未真正放下。
凝不言,明明是你先許下的諾言,明明是你先許我來生,明明是你說,要守我一世無虞。
到頭來,卻是我守著你的承諾,過了一生,痛了一生。
心口輕輕一顫,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輕得如同歎息。
“我一世無虞,如你所願。”
“從此,兩清了。”
話音輕輕落定,她唇角帶著一抹淺淡的安寧,緩緩冇了氣息。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深山小院中,鬚髮儘白的凝不言,正坐在窗前,望著南方。
突然,他心口一陣劇烈絞痛,手中的木雕無聲滑落,摔在地上,裂成兩半。
凝不言看著碎裂的木雕,渾濁的眼底冇有淚。
她走了。
真正地,永遠地,離開他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緩緩低下頭,靠在窗沿上,像睡著了一般。
這一生,他等夠了。
也悔夠了。
他負了她兩世,孤獨了一生。
最終,以生命為終點,結束了這場永無止境的贖罪。
視線漸漸模糊,深山的寒風在這一刻慢慢遠去。
他陷入了此生最溫柔的幻境——
冇有京城紛爭,冇有柳昭寧。
他不是世子,更不是帝王,隻是田間一個尋常布衣男子。
而她,是隔壁院落裡素衣挽發的溫婉姑娘。
雲青綰依舊是那副清豔眉眼,卻不必再端著貴女儀態,不必再承受半點委屈。
清晨,他會為她煮一碗熱乎的清粥,看她小口吃下,眉眼彎彎;
上元燈會,他緊緊牽著她的手,陪她買糖葫蘆,戴上麵具,在人流裡慢慢走,再也不會鬆開。
落雪夜,他兌現了諾言,兩人還打了一場雪仗。
他們在小院種上梨樹,春天看梨花似雪,冬天圍爐取暖,朝夕相伴。
她望著他笑,滿滿的溫柔與歡喜,輕輕喚他,“夫君~”
凝不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風穿過破舊的窗欞,捲起他鬢邊的白髮。
“雲青綰下輩子,我不做帝王,不做世子,隻做你身邊一個普通人。”
“下輩子,換我等你,換我護你,換我把所有虧欠都還給你。”
“下輩子,我還愛你。”
話音落,氣息絕。
窗台上那盞燃了幾十年的燈,終於輕輕一跳,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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