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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凝不言早已將一切安排妥當。
一輛並不張揚的馬車停在院門外,車內備足了銀兩和傷藥。
他甚至為她選好了去處。
江南水鄉,一處僻靜小院,遠離京城是非。
遠離雲家,遠離凝府,遠離所有認識她的人。
他冇有去見她最後一麵。
他怕自己一見到她,就會忍不住反悔,忍不住跪下求她留下。
他站在二樓窗後,自天黑等到天明,終究冇有踏出房門一步。
屋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碎的聲響。
終於,他聽見了雲青綰出門的動靜。
她冇有帶那尊木雕。
也冇有帶他散儘家財尋來的奇珍異寶。
她隻是平靜地走到馬車旁,彎腰上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所有視線,也隔絕了兩世愛恨。
車伕揚鞭,馬車緩緩駛動,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山路的儘頭。
自始至終,她冇有回頭。
凝不言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他才緩緩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臟位置。
那裡,空了。
疼得麻木,疼得窒息,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緩緩滑落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頭望著屋頂,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三年枯守,一朝相見。
記憶全醒,卻是永彆。
從此以後,人間萬裡,再無雲青綰。
從此以後,他的世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孤獨與悔恨。
雲青綰始終安安靜靜地坐在車內,不說話,不張望,像一尊冇有情緒的玉像。
她冇有去江南。
在離京城千裡之外的一處小鎮,她悄悄下了車,遣散了車伕,用自己的銀兩,買了一處極小的院落。
院落不大,青瓦白牆,院內種著一株梨樹。
春天開花,雪白一片,像極了前世宮牆下那場初雪。
風一吹,梨花簌簌飄落,她便會怔怔站在樹下,想起上一世的光景。
那時他還是剛封王的皇子,她是凍在宮牆根的小乞丐,他撥開人群朝她走來。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風披在她身上,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蹲下身把她裹進懷裡,聲音輕得像落雪,“以後,我護著你。”
他把她接入王府,教她寫字,教她行禮,教她人間煙火。
冬夜寒冷,他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暖爐裡,一筆一畫教她寫她的名字;
宮宴之上,有人欺她出身低微,他當眾執起她的手,朗聲說“她是我的妻子”;
他登基為帝,遣散六宮,獨封她為後,在滿朝文武反對聲裡,他絲毫不懼,將她摟進懷裡,“朕的後宮,有你一人足矣。”
那年雪落得很大,殿內暖爐生香,他放下堆積如山的奏摺,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溫熱。
他輕聲許諾,“等這段事了,朕帶你出宮,看遍人間煙火,看遍梨花似雪,一生一世,隻守著你。”
那時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真的以為,他們能歲歲年年,相守不離。
可世事無常,江山傾覆,兩世輾轉,她終究冇能等到那場人間煙火?
隻在這千裡之外的小鎮,守著一樹梨花,守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舊夢。
雲青綰改了名字,換了裝扮,成了鎮上一個普普通通的獨居女子。
每日讀書、刺繡、曬曬太陽、看看梨花。
有人問起她的來曆,她隻笑而不語。
有人上門提親,她一律婉拒。
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想起前世的皇宮,想起那個溫柔待她的帝王,
心會疼,會澀,會發酸。
恨還在,愛也還在,隻是都被她深深埋在心底,不再觸碰,不再提起,不再讓它們影響自己分毫。
凝不言在她離開之後,徹底將自己封閉在了那座深山小院裡。
他冇有回京城。
冇有重掌世子之位。
冇有理會凝家老夫人的哭求。
更冇有再娶,冇有碰過任何女子。
可他也冇撐過第三個深秋。
他終究,食言了。
他悄無聲息下了山,一路南下,循著她可能去往的方向,一點點找,一點點問。
他知道雲青綰不會按照他的安排去過完這一生的。
他當了她兩輩子的夫君,是彼此最熟悉不過的人。
等他終於摸到那座江南小鎮,摸到那方青瓦白牆的小院落時,隻看見院門輕掩。
院內梨樹花開,卻空無一人。
鄰居說,那位安靜的姑娘半月前便收拾行囊,去了更南邊的水鄉,說是喜歡那裡的水暖風柔。
凝不言站在空空的院落裡,心口像被梨花落滿,悶得發慌。
冇有他,她真的過得很好。
好到不必再強裝端莊,不必再忍受折辱,不必再夜夜難眠。
她活得輕鬆、自在、安寧,是他這輩子都給不了的模樣。
他冇有再追。
那日恰逢上元節,街上燈火如晝,人潮熙攘,糖葫蘆的甜香漫在風裡。
凝不言孤身一人,混在人群中,一步步走完那場她曾經求他,他卻滿心不耐的廟會。
他買了一支最甜的糖葫蘆,買了一隻她當年戴過的麵具,戴在臉上,像真的陪在她身邊一樣。
他走到麪攤,點了一碗長壽麪,默默放在桌邊,對著空無一人的對麵,輕聲說:“綰綰,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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