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分,校園論壇的一條匿名帖子,悄無聲息地炸了。
標題隻有一行字,卻足夠勁爆:《特招生夜會陸少,是癡心妄想還是另有隱情?(有圖有真相)》
主樓沒有多餘文字,隻附了一張畫素不算太高、明顯是偷拍的照片。
照片裏,夜色昏暗,路燈昏黃。籃球場鐵絲網外,穿著洗舊校服的沈未央,正被穿著籃球背心、滿身是汗的陸燼,抓住了書包帶子。兩人距離極近,陸燼微微低頭,沈未央仰著臉,光線從側麵打過來,正好模糊了陸燼的表情,卻清晰照出了沈未央臉上那瞬間的驚惶無措。
那個角度,那個距離,在昏暗光線下,怎麽看,都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帖子瞬間被頂成熱帖。
1L:「臥槽?真的假的?陸燼?」
2L:「這女的誰啊?看著眼生。」
3L:「就那個月考第一的沈未央啊!特招生!」
4L:「我去,她怎麽勾搭上陸少的?林薇知道嗎?」
5L:「這照片……陸少主動抓的她吧?看這距離……」
6L:「樓上眼瞎?明明是這女的不要臉堵人!陸少肯定是煩了!」
7L:「就是,陸少什麽身份,能看上她?右眼那顆淚痣一看就晦氣!」
8L:「心疼林薇小姐姐……」
9L:「不過話說回來,這沈未央近看……好像有點好看?」
10L:「好看屁!一臉窮酸相!」
……
沈未央是回到教室,才感覺到氣氛不對的。
原本嘈雜的教室在她踏入的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好奇的、鄙夷的、探究的,齊刷刷地釘在她身上,又在她抬頭時飛快移開。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
“就是她……”
“真看不出來啊……”
“成績好有什麽用,心思不正……”
“林薇今天都沒來,肯定氣壞了……”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蜷縮,臉上沒什麽表情,走到自己位於角落的座位。剛坐下,她就發現自己放在桌麵抽屜裏的幾本課本不見了。
她頓了頓,低頭檢視。沒有。
“在找這個嗎?”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前排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轉過身,手裏晃著幾本眼熟的練習冊,正是沈未央不見的課本。“不好意思啊,剛才發作業,不小心發錯了,掉地上,沾了點水。”女生說著,隨手把濕漉漉、甚至踩了幾個腳印的練習冊扔回沈未央桌上。
練習冊“啪”地一聲落在桌麵,濺起幾滴水珠,弄濕了沈未央攤開的卷子。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沈未央看著那幾本髒汙不堪的課本,抿了抿唇,沒說話,隻是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拭卷子上的水漬。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馬尾女生撇撇嘴,覺得沒趣,轉回去了。
“讓開。”冷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陸燼走了進來,手裏拎著校服外套。他臉色很冷,視線掃過教室,在看到沈未央桌上那幾本髒兮兮的課本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移開,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一出現,教室裏的議論聲更大了,隻是壓得更低。
沈未央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和陸燼之間來回逡巡。
她擦幹淨卷子,將濕透的課本一本本攤開,放在窗邊晾著。九月的風帶著燥熱吹進來,卻吹不散心頭的寒意。
下午第一節課是自習。班主任老張沉著臉走了進來,敲了敲講台。
“安靜!”他聲音嚴肅,“論壇上亂七八糟的帖子,都給我少看!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是傳閑話,搞些捕風捉影的事情!”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全班,尤其在沈未央和陸燼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已經聯係管理員刪帖了。這種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老張頓了頓,又說,“沈未央,下課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沈未央心裏咯噔一下,低聲應:“是。”
她能感覺到,更多幸災樂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下課鈴一響,沈未央就在各種視線中站起身,走向辦公室。路過陸燼座位時,他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似乎對外界的一切漠不關心。
老張的辦公室裏彌漫著茶香和淡淡的煙味。
“沈未央,”老張推了推眼鏡,歎了口氣,“論壇上的帖子,我看到了。我相信你不是那種學生。但人言可畏,你現在是學生,最重要的任務是學習,不要被這些事情影響了心思。”
“我沒有……”沈未央想解釋。
“我知道。”老張擺擺手,打斷她,“陸燼家世不一般,林薇也是。你是個好苗子,學校很看重你,尤其是你這次月考的成績。但有時候,要懂得保護自己,遠離是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沈未央聽懂了。老張是讓她離陸燼遠點,別惹麻煩。
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張老師。”
“嗯,明白就好。回去好好學習,別多想。課本的事情,我也會去班裏說說。”老張語氣緩和了些。
“謝謝老師。”
從辦公室出來,沈未央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她沒有回教室,而是轉身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樓梯。那裏通常沒什麽人,是個能喘口氣的地方。
推開沉重的鐵門,熱風撲麵而來。天台空曠,隻有幾個巨大的太陽能熱水器在陽光下反著光。
沈未央走到欄杆邊,看著樓下螞蟻般大小的行人和車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煩了?”
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
沈未央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陸燼不知何時也上來了,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倚在門框上,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他看著她,眼神像結了一層薄冰。
“你跟蹤我?”沈未央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抵住了冰涼的欄杆。
陸燼嗤笑一聲,收起手機,一步步走近。“跟蹤你?你也配。”
他在她麵前停下,距離近得沈未央能看清他右眼尾那顆褐色小痣的細微紋路。他身上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氣息,再次籠罩下來。
“照片,是你拍的嗎?”沈未央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維持著鎮定。她必須問清楚。
陸燼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我拍那種東西?沈未央,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那為什麽……”
“為什麽會有那種照片?”陸燼接過她的話,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這得問你自己。大晚上不回家,在籃球場外麵鬼鬼祟祟,被人拍到,難道不是活該?”
沈未央的臉瞬間白了。“我沒有鬼鬼祟祟!我隻是路過!”
“路過?”陸燼俯身,逼近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危險的意味,“路過到需要我‘抓’住你,才能停下來?”
他刻意加重了“抓”字,暖昧又輕佻。
沈未央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發熱,卻死死忍住了。“是你先抓住我的!陸燼,你別顛倒黑白!”
“我顛倒黑白?”陸燼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冰冷一片,“現在全校都知道,你沈未央,一個靠獎學金進來的特招生,半夜糾纏我。你說,大家是信我這個‘受害者’,還是信你這個……處心積慮的‘糾纏者’?”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沈未央心裏。
她看著眼前這張英俊卻無比冷漠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冷。原來,有些人,天生就可以輕易地把白的說成黑的,把無辜的人推入深淵,還覺得理所當然。
“所以,”沈未央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你打算怎麽辦?像縱容他們弄髒我的書一樣,縱容這件事繼續發酵?”
陸燼眼神微動,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地問出來。他直起身,拉開一點距離,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我沒興趣陪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淡漠,“帖子已經刪了。管好你自己,離我,還有我身邊的人,遠一點。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陸燼。”沈未央叫住他。
陸燼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沈未央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盡力氣,一字一句地說:“今天,謝謝你讓我徹底看清楚,我們之間,到底隔著多遠。”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的平靜。
“你放心,從今以後,我見到你,一定繞道走。也請你,和你那位高貴的朋友,高抬貴手。”
陸燼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他終究什麽也沒說,抬手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天台內外的世界。
沈未央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上課鈴遠遠地響起,她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她走到欄杆邊,最後看了一眼樓下。
陸燼正和林薇並肩走向教學樓。林薇似乎眼睛紅紅的,陸燼微微側頭,在對她說著什麽,神情是沈未央從未見過的……溫和?
沈未央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嚐到了嘴角的鹹澀。
她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
為這種人,不值得。
她轉身,也離開了天台。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棵被狂風摧折卻仍不肯倒下的、孤零零的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