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開學典禮，像個巨大的名利場。
沈未央縮在禮堂最後一排，劣質校服襯衫的領子磨得脖子發紅。她左眼尾那顆小紅痣，在昏暗光線下像粒沒擦幹淨的血痂。
“哭相，克親。”老家神婆的話又在耳邊響。
台上，陸燼正在代表新生發言。白襯衫，黑褲子，簡單的校服被他穿得像高定。他右眼尾有顆褐色的痣，和她的位置一模一樣，方向相反。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聚光燈追著他，連那顆痣都顯得矜貴。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冷又散漫，像在念無關緊要的新聞稿。
“看看陸家這位，真是從小帥到大。”
“聽說中考全市第一？家世好還這麽拚，讓不讓人活了。”
“他旁邊那是林薇吧？兩家是不是要聯姻啊……”
前排女生們的竊竊私語飄過來。沈未央低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她和陸燼，是雲泥之別。
演講結束，掌聲雷動。沈未央跟著鼓掌，手心拍得發紅。教導主任又上台，囉嗦了半小時“新學期新氣象”。
散場時，人潮往外湧。
沈未央抱著新領的教材，小心地沿著牆根走。她得趕去食堂，晚了免費的湯就沒了。
“哎呀！”
一聲嬌呼。緊接著是書本嘩啦啦散落一地的聲音。
沈未央僵住。她撞到人了。
不，是那個人突然轉身，撞進了她懷裏。
林薇跌坐在地上，嶄新的教科書散了一地，雪白的裙擺沾了灰。她仰起臉，眼圈瞬間就紅了，楚楚可憐。
“沈同學，你走路怎麽不看路呀？”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
周圍瞬間空出一小塊地方。無數道視線射過來，像針一樣紮在沈未央身上。
“我……我沒……”沈未央想解釋，是林薇自己突然轉身。
“怎麽了？”清冷的聲音插進來。
陸燼撥開人群走過來，停在林薇身邊。他沒看沈未央，彎腰朝林薇伸手：“摔疼了？”
“阿燼……”林薇借著他的手站起來，順勢靠向他，聲音更委屈了，“我沒事，就是書髒了……”
陸燼這才抬眼，看向沈未央。
那是沈未央第一次和他對視。他的眼睛很黑，很冷，像深秋的井水。目光落在她臉上，掃過她左眼尾的痣，停頓了半秒。
然後他皺了皺眉。
“道歉。”他說。兩個字，沒有溫度。
沈未央手指收緊，教材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不是我撞的她，是她自己……”
“我說，道歉。”陸燼打斷她，聲音沉了幾分。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
沈未央覺得喉嚨發幹。她看見林薇躲在陸燼身後，朝她投來一個幾不可察的、得意的眼神。
“對不起。”沈未央低下頭，聲音發顫。
不是為了撞人道歉。是為了她的存在道歉。
陸燼沒再說話，彎腰撿起地上最上麵那本書，隨手拍了拍灰，遞給林薇。“走吧，要遲到了。”
他轉身，林薇立刻挽住他的手臂。人群自動分開，為他們讓出一條路。
沈未央站在原地，抱著沉重的教材，看著他們的背影。
“她就是那個特招生？”
“成績好有什麽用，一點教養都沒有。”
“聽說她媽是掃大街的……”
“離她遠點，晦氣。”
議論聲蚊子一樣嗡嗡響。沈未央挺直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早就習慣了。從進這所貴族學校第一天起，她就是異類。
但她沒想到，這才隻是開始。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九月的太陽毒辣，操場像個蒸籠。
女生們躲在樹蔭下聊天，沈未央被體育老師點名去器材室拿新到的排球。
器材室在教學樓最西邊的地下室，常年陰冷，堆滿灰塵。
沈未央推開門，黴味撲麵而來。她摸索著開燈，昏黃的燈泡閃了閃，亮了。
地上放著兩箱新排球。她蹲下身，開始往外拿。
“哢噠。”
身後傳來輕響。
沈未央猛地回頭。門關上了。
她衝過去擰門把手——擰不動。鎖死了。
“有人嗎？”她拍門，“外麵有人嗎？”
沒有任何回應。
沈未央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下室裏隻有一盞燈，和滿屋陳舊的體育器材。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不能哭。哭了就更狼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鍾，也許半小時。外麵傳來腳步聲。
沈未央抬起頭。
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陸燼站在門口，逆著光。他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拎著鑰匙，慢悠悠地轉著圈。
“鎖壞了。”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
沈未央扶著門站起來，腿有些麻。她沒說話，側身想從他旁邊過去。
陸燼卻往中間挪了半步，堵住了路。
沈未央不得不停下來，抬頭看他。距離很近，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汗水的味道。
“有事嗎？”她問，聲音有點啞。
陸燼沒回答。他垂著眼看她，目光再次落在她左眼尾的痣上。
然後他伸出手。
冰涼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觸上那顆痣。
沈未央渾身一顫，想後退，背卻抵住了門板。
他用指腹摩挲著那顆小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瑕疵。
“真有意思。”陸燼開口，聲音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沈未央屏住呼吸。
“聽說長這種痣的人，”他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一輩子都逃不開眼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在念什麽惡毒的詛咒：
“和，卑微的愛。”
沈未央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手腳冰涼。
陸燼收回手，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碰過她臉頰的手指。
然後他側身，讓開路。
“離我遠點，”他說，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災星。”
沈未央衝出器材室，幾乎是逃也似的跑上樓梯。
直到衝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臉，她才停下來，撐著洗手檯大口喘氣。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左眼尾那顆痣紅得刺眼。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像眼淚。
她伸手，用力搓那顆痣，搓到麵板發紅發疼。
搓不掉。
就像他說的，這是烙印。
晚上九點，沈未央才做完值日，背著沉重的書包走出教學樓。
校園裏已經沒什麽人。路燈昏黃，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她得走四十分鍾才能回到那個狹小的出租屋。媽媽今晚值夜班，家裏沒人，冰箱裏應該還有半個饅頭。
路過籃球場時，她聽見裏麵還有拍球的聲音。
鬼使神差地，她放慢腳步，從鐵絲網的縫隙往裏看。
空蕩蕩的球場，隻有一個人在練球。是陸燼。
他沒穿校服外套，隻穿著白色短袖T恤，運球，起跳，投籃。動作流暢漂亮，籃球劃出拋物線，“唰”一聲空心入網。
汗水打濕了他的黑發，有幾縷貼在額前。他撩起衣擺擦汗，露出精瘦的腰腹。
和白天那個高高在上、冷漠矜貴的樣子不太一樣。此刻的他，身上有種野蠻的、蓬勃的生命力。
沈未央看得有點出神。
直到陸燼忽然轉過頭，視線精準地捕捉到鐵絲網外的她。
沈未央心髒一緊，轉身就跑。
“站住。”陸燼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不大，卻帶著命令。
她沒停，反而跑得更快。
腳步聲追了上來，很快逼近。一隻手抓住她的書包帶，力道很大，把她拽得一踉蹌。
“我讓你站住，沒聽見？”陸燼繞到她麵前，微微喘著氣，汗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路燈下，他右眼尾那顆褐色的痣格外清晰。
“偷看我？”他挑眉，語氣裏帶著嘲弄。
“我沒有。”沈未央別開臉。
“那你跑什麽？”
“……怕你又說我晦氣。”
陸燼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他鬆開她的書包帶，但沒讓開。
兩人就這麽僵持著。夜風吹過，帶起她額前的碎發。
“你叫沈未央？”陸燼忽然問。
沈未央沒吭聲。
“名字不錯。”他說，語氣聽不出是誇讚還是諷刺，“可惜了。”
可惜什麽？可惜人？可惜那顆痣？可惜她不該出現在這裏？
沈未央沒問。她抓緊書包帶，從他旁邊繞過去。
這次陸燼沒攔她。
走出很遠，沈未央纔敢回頭。
籃球場上已經沒人了，隻有一盞孤零零的燈亮著。
她摸摸左眼尾的痣，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冰涼的觸感。
災星。
卑微的愛。
她抬頭，看著漆黑的天幕，沒有星星。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簡訊：
“央央，媽媽今晚加班，明天早上回來。冰箱裏有菜，自己熱了吃。早點睡，別學太晚。”
沈未央盯著螢幕，鼻子有點酸。
她吸吸鼻子，打字回複：
“媽，我到家了。你注意安全。”
按下傳送，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加快腳步，走進夜色裏。
遠處，教學樓頂層的某間教室，燈還亮著。
陸燼靠在窗邊，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手裏把玩著一個籃球，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林薇從後麵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聲音軟糯：“阿燼，你看什麽呢？”
陸燼沒回頭，淡淡地說：“沒什麽。”
“那個沈未央，今天撞了我，還瞪我。”林薇嘟囔，“真討厭。”
陸燼拍球的動作停了停。
“離她遠點。”他說。
“你心疼了？”林薇仰起臉，半開玩笑。
陸燼轉過身，捏捏她的臉，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說什麽傻話。”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隻是覺得，髒。”
林薇滿意地笑了，抱緊他。
陸燼抬起頭，又看向窗外。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他想起下午在器材室，指尖觸到的那顆痣。小小的，溫熱的，像一滴永遠擦不幹的眼淚。
也想起她當時看他的眼神——震驚，屈辱，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
真有意思。
他想。
這場遊戲，或許不會太無聊。
遠處，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裏，明明滅滅。
右眼尾那顆褐色的痣，在燈光下，像個沉默的句點。